天黑之前，三人在山腰找到一处废弃的山神庙。

　　庙不大，就一间正殿，墙塌了一半，屋顶漏了几个洞，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但比露宿强。至少有个遮头的地方。

　　姜绾烟在庙门口转了一圈，从袖子里摸出几枚铜钱，往地上撒。

　　铜钱落地，她看了两眼，皱了皱眉。

　　“怎么了？”曹尘问。

　　“这地方不干净。”姜绾烟说，“以前死过人，怨气还没散干净。晚上可能会有东西。”

　　阿拾缩了缩脖子。

　　曹尘看了一眼庙里，又看了一眼姜绾烟。

　　“能处理吗？”

　　“小事。”姜绾烟从袖子里掏出那面杏黄旗，往地上一插。

　　旗子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片刻后，一股黑烟从庙里的地下冒出来，在空中扭了几下，被旗子吸了进去。

　　旗子安静下来。

　　“好了。”姜绾烟收起旗，“干净的。”

　　阿拾松了口气，赶紧跑进庙里，找了个角落蹲下。

　　曹尘跟进去，从外面捡了些干柴，生了一堆火。

　　火光跳动，把整间破庙照得暖烘烘的。

　　阿拾靠着墙，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姜绾烟坐在火堆另一边，手里拿着一块干粮，掰成小块往嘴里送。

　　曹尘也在吃干粮。两人各吃各的，谁都没说话。

　　火堆噼里啪啦响。

　　过了好一会儿，姜绾烟忽然开口。

　　“你今天说，可以帮我报仇。”

　　曹尘抬头。

　　“条件是你教我阵法。”姜绾烟看着他，“可你自己都说了，你不懂阵法。我教你，你也学不会。”

　　“学得会学不会，是我的事。”曹尘说。

　　“那你打算怎么帮我报仇？”姜绾烟问，“靠嬴政？你的碎片只能用三次，昨晚用了一次，还剩两次。两次用完，你就是个普通人。”

　　曹尘没说话。

　　姜绾烟盯着他，目光很认真。

　　“我不是瞧不起你。”她说，“我只是想知道，你到底有什么底气，敢说帮我报仇这种话。”

　　曹尘沉默了一会儿，把手里剩下的干粮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

　　“你杀众神殿的人，是怎么杀的？”他问。

　　姜绾烟一愣。

　　“用阵法。”她说，“困住他们，然后一个一个杀。”

　　“杀了多少？”

　　“三只。”

　　“花了多久？”

　　“半个月。”

　　曹尘点点头。

　　“我昨晚杀了十一只。花了多久？”

　　姜绾烟不说话了。

　　“一炷香。”曹尘说，“确切地说，不到一炷香。嬴政出来看了一眼，十一只就剩十只了。剩下的十只自己跑了。”

　　他看着姜绾烟。

　　“你追了半个月，杀三只。嬴政看了一眼，吓跑十只，吓死一只。你觉得，是你的阵法厉害，还是嬴政厉害？”

　　姜绾烟的脸色不太好看了。

　　“你这是拿嬴政压我？”

　　“不是。”曹尘摇头，“我是想告诉你，报仇这种事，靠的不是本事，是手段。”

　　“有区别吗？”

　　“有。”曹尘说，“本事是你自己能干什么。手段是你能让别人替你干什么。”

　　姜绾烟愣了一下。

　　曹尘指了指自己。

　　“我没有本事。不能修炼，没有修为，连你阵法里的冰针都躲不过去。”

　　他又指了指姜绾烟。

　　“你有本事。阵法厉害，奇门遁甲精通，姜家的传人。”

　　“可你半个月只杀了三只。我昨晚杀了十一只。”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为什么？因为你靠本事。我靠手段。”

　　姜绾烟沉默了。

　　她不是傻子。她听懂了曹尘的意思。

　　本事是刀。手段是用刀的人。

　　刀再锋利，不会用，也是废铁。

　　“你的意思是，”她慢慢说，“你是那个用刀的人？”

　　“我是那个教你怎么用刀的人。”曹尘说，“你阵法有破绽，你自己看不出来。我能看出来。你追了半个月，杀三只。你让我来，三天之内，我能让剩下的那些自己送上门来。”

　　姜绾烟盯着他，眼神复杂。

　　“你怎么让它们送上门来？”

　　“它们想要什么？”

　　姜绾烟想了想。

　　“石板。帝序碎片。”

　　“对。”曹尘说，“它们想要的东西在我身上。我就是最好的饵。”

　　“你要拿自己当诱饵？”

　　“不行吗？”

　　“会死。”

　　“不会。”曹尘说，“有你在，有嬴政在，死不了。”

　　姜绾烟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明明什么本事都没有，偏偏让人觉得很可靠。

　　明明在说一件很危险的事，偏偏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

　　“你就不怕？”她问。

　　“怕什么？”

　　“死。”

　　曹尘想了想。

　　“怕。”他说，“但有些事，比死更可怕。”

　　“什么事？”

　　曹尘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火堆，火光在他眼睛里跳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我爹娘失踪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姜绾烟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守序一族就剩我一个了。”曹尘说，“如果我死了，这个族就真的没了。几百年的传承，几百条命换来的东西，就全没了。”

　　他抬起头，看着姜绾烟。

　　“所以我不敢死。但我也不能躲。躲，就是等死。”

　　姜绾烟沉默了。

　　她想起自己的爷爷。想起爷爷死的时候，她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想起自己追了半个月，只杀了三只畜生。想起每次动手的时候，脑子里全是爷爷的样子，手在抖，心在跳，阵法的变化都慢了半拍。

　　如果不是这样，她的阵法不会有那些破绽。

　　如果不是这样，她不会半个月只杀三只。

　　她深吸一口气。

　　“好。”

　　曹尘看着她。

　　“我答应你。”姜绾烟说，“你帮我报仇，我帮你。不止教你阵法。”

　　“还有什么？”

　　“推演。”姜绾烟说，“姜家的传承，不只是奇门遁甲。还有推演之术。推天时，推地利，推人和。推敌人下一步会干什么，推自己下一步该干什么。”

　　她看着曹尘，目光很认真。

　　“你负责谋略，我负责推演和阵法。你告诉我该打谁、怎么打。我告诉你能不能打、什么时候打。”

　　曹尘看了她一会儿。

　　“成交？”

　　“成交。”

　　姜绾烟伸出手。

　　曹尘握住。

　　这次和白天不一样。白天是试探，这次是承诺。

　　姜绾烟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不冷不热，刚刚好。

　　“还有一件事。”她松开手，“你那个碎片，还剩两次。省着点用。嬴政那张牌，能不打就不打。”

　　“我知道。”

　　“还有。”姜绾烟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小石头，扔给曹尘。

　　曹尘接住。

　　石头很小，拇指盖大，青灰色，上面刻着几道简单的纹路。

　　“传讯石。”姜绾烟说，“我爷爷留下的。一共两块。你一块，我一块。有什么话，对着石头说，我能听见。”

　　曹尘翻来覆去看了看，收进怀里。

　　“还有吗？”

　　“有。”姜绾烟想了想，“你那个妹妹——”

　　她看了一眼睡着的阿拾，压低声音。

　　“她身上有东西。”

　　曹尘的眼神动了动。

　　“你也看出来了？”

　　“嗯。”姜绾烟皱眉，“白天我用阵法的时候，她的反应不太对。普通人被阵法困住，要么吓傻，要么乱跑。她不。她虽然害怕，但她在看。”

　　“看什么？”

　　“看阵眼。”姜绾烟说，“她在找阵法的核心。”

　　曹尘沉默了。

　　“你从哪儿捡的这丫头？”

　　“路边。”曹尘说，“曹宏羞辱我的时候，她帮我割绳子。”

　　姜绾烟看了阿拾一眼，又看了看曹尘。

　　“你就不怕她有问题？”

　　“怕。”曹尘说，“但她帮我割绳子的时候，手在抖。不是装的。”

　　姜绾烟不再问了。

　　她往火堆里添了几根柴，火又旺了一些。

　　“睡吧。”她说，“今晚我守夜。”

　　曹尘没客气，靠着墙闭上眼睛。

　　姜绾烟坐在火堆旁，看着火光出神。

　　过了很久，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喂。”

　　曹尘没睁眼。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有几句是真的？”

　　沉默了一会儿。

　　“你猜。”

　　姜绾烟笑了。

　　“我猜你爹娘失踪是真的。守序一族剩你一个是真的。怕死也是真的。”

　　“那什么是假的？”

　　“你没那么怕。”姜绾烟说，“你嘴上说怕，但你做事的时候，一点都不像怕死的人。”

　　曹尘没说话。

　　“所以，”姜绾烟看着他，“你到底在怕什么？”

　　火堆噼里啪啦响。

　　过了很久，曹尘才开口。

　　“怕我爹娘回来的时候，看见的是个废物。”

　　姜绾烟愣住了。

　　曹尘没再说话。

　　他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姜绾烟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头，看着庙外的夜空。

　　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

　　她把杏黄旗插在庙门口，闭上眼睛，开始推演。

　　天时，地利，人和。

　　每一步，都得算清楚。

　　这是他说的。

　　她记下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