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心理手术
铁丝割断最后一根麻绳时,曹尘身子一软,差点栽倒。
女孩赶紧扶住他,瘦小的胳膊抖得厉害,却咬着牙没松手。
“你、你流血了。”
曹尘低头,看见自己衣襟上洇开的暗红色。不是他的血。是刚才曹宏拿匕首比划时,不小心划破了他自己的手指,蹭在曹尘衣服上的。
“没事。”曹尘撑着墙站稳,看向远处喧哗的方向,“那边怎么回事?”
女孩摇头:“不知道。但曹宏走那么急,肯定没好事。”
曹尘看了她一眼。
这女孩说话条理清晰,不像普通流浪儿。
“你叫什么?”
“阿拾。”女孩说,“捡来的,所以叫阿拾。”
“阿拾,”曹尘点点头,“帮我个忙。带我去曹家。”
阿拾猛地抬头:“你疯了?曹宏刚走,你现在去——”
“就是现在去。”曹尘打断她,“他越急,就越容易犯错。”
阿拾还想说什么,但看见曹尘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双眼睛太平静了,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明明浑身是伤,明明刚被人绑在木桩上羞辱,可他站在那里,却让阿拾莫名觉得——这个人,不会输。
“好。”
——
云城曹家,曾经的第一家族。
三进三出的大宅,门前两尊石狮,朱漆大门。三个月前,这里还是车水马龙,登门求见的人排到街尾。
现在,大门紧闭,门可罗雀。
曹尘站在街角阴影里,看着曹家大门。
阿拾缩在他身后,小声说:“大门进不去的,侧门也有人守着……”
“不急。”
曹尘的目光扫过曹家围墙。青砖灰瓦,高约三丈,对于修炼者来说形同虚设,但对于他现在这具废柴身体——确实翻不过去。
但他不是来翻墙的。
他是来收账的。
“你刚才说,曹宏走得很急。”曹尘忽然问,“他身边跟了几个人?”
阿拾想了想:“六个还是七个……哦对了,有个人没跟他走。”
“谁?”
“那个一直站在他身后的,”阿拾努力回忆,“穿黑衣,三十来岁,脸上有疤。曹宏叫他……赵虎。”
曹尘眼神微动。
赵虎。
原身记忆里有这个人。曹宏的贴身护卫,跟了他五年,深得信任。据说是个孤儿,被曹家旁系收养长大,对曹宏忠心耿耿。
但曹尘刚才注意到一件事。
曹宏拿匕首逼在他脸上时,那个赵虎站在三步之外,右手一直按在腰间——那是随时准备拔刀的位置。
不是准备对曹尘拔刀。
是对任何一个可能威胁曹宏的人。
包括那个来报信的家丁。
有意思。
“他现在在哪儿?”
“应该在曹家。”阿拾说,“曹宏走得急,他好像故意慢了一步,没跟上。”
曹尘笑了。
“走,去侧门。”
——
曹家侧门是一条窄巷,平时供下人出入。此刻巷口站着两个家丁,正在交头接耳。
“……听说了吗,老爷发了好大的火……”
“能不火吗?那批货被人截了,损失这个数,”家丁比了个手势,“曹宏这次可摊上大事了。”
“可不是,他负责押运,出了这么大的篓子……”
曹尘从巷口走过,脚步不停,只有耳朵微微动了动。
货被截了。
曹宏负责押运。
难怪走那么急。
他继续往前走,绕到曹家后墙,停在一棵老槐树下。
“在这儿等着。”他对阿拾说,“如果有人出来,你就咳嗽一声。”
阿拾紧张地点点头。
曹尘靠在树上,闭上眼睛。
前世他做战略咨询,最擅长的不是给方案,而是看人。一个人坐在你面前十分钟,他是什么性格,有什么软肋,心里藏着什么鬼,都能摸个七七八八。
赵虎那种人,他见得多了。
孤儿,被收养,对主子忠心。但这种忠心往往不是源于感恩,而是源于恐惧——恐惧再次被抛弃。
所以这种人最怕的,不是死,是被怀疑。
被主子怀疑。
曹尘睁开眼,看向曹家围墙。
快了。
——
一个时辰后,侧门开了。
赵虎从里面走出来,脸色阴沉。他站在门口左右看了看,往巷子深处走去。
刚走到巷口,一个人影从旁边出来,挡在他面前。
赵虎手按刀柄,抬眼——
“是你?”
曹尘站在他面前,身上的伤还没处理,衣服上血迹斑斑,看起来狼狈不堪。但他嘴角挂着笑,那笑容让赵虎莫名不舒服。
“赵护卫,”曹尘说,“有空聊聊?”
赵虎盯着他:“你知道我只要喊一声,里面马上会有人出来?”
“知道。”
“那你还敢来?”
曹尘笑了:“因为你不会喊。”
赵虎眼神一冷:“凭什么?”
“凭你现在心里有事,”曹尘看着他,“凭你刚才故意落在后面,没跟曹宏一起走。凭你出来之后往巷子里走,而不是往大街上去——你不想让人看见你。”
赵虎的手握紧了刀柄,但没有拔出来。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曹尘上前一步,声音压低,“那批货被截,你知道吗?”
赵虎脸色微变。
“看你的表情,你知道。”曹尘继续说,“那你知不知道,曹宏回去之后会怎么解释?”
“他会说实话——”
“他会的。”曹尘打断他,“但他会说是谁走漏了风声吗?”
赵虎瞳孔微缩。
“你今天留在后面,是故意的。”曹尘盯着他的眼睛,“你早就知道那批货会有问题,所以不想跟曹宏一起回去。为什么?”
“我没有——”
“你有。”曹尘的声音很轻,却像钉子一样扎进赵虎耳朵里,“我看见了。曹宏拿匕首指着我时,你在看他身后。那个来报信的家丁进来时,你的手按在刀上。你在防备什么?防备那个家丁?还是防备曹宏?”
赵虎的呼吸粗重起来。
“你在想,万一曹宏回去之后怀疑你,怎么办。”曹尘的声音像催眠一样,一个字一个字往他心里钻,“你是孤儿,被他家收养。可收养你的人是谁?是他爹,不是他。他信任你,是因为你听话。可如果你不听话了呢?如果你让他怀疑了呢?”
“够了——”
“不够。”曹尘不退反进,“你知道曹宏是什么人。他多疑,自私,出了事一定要找替罪羊。那批货价值多少我不知道,但肯定不少。这么大的损失,他爹会骂他,他会骂谁?”
赵虎的手在抖。
“今天你在场。”曹尘说,“你是他的贴身护卫,押运路线你知道,押运时间你知道,押运的人你也知道。如果有人说,是赵虎走漏了风声,他会不会信?”
“不会的,我跟了他五年——”
“五年。”曹尘笑了,“他跟了他爹二十多年,他爹信他吗?”
赵虎的话卡在喉咙里。
曹尘退后一步,语气忽然变得平淡:“当然,也有可能是我多想了。你回去吧,当我没来过。”
他转身就走。
“等等。”
赵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
曹尘停下,没有回头。
“你……你到底想干什么?”
曹尘转过身,看着他。
“我想告诉你一件事,”曹尘说,“刚才曹宏拿匕首指着我时,他说的那些话,你都听见了。他说我娘是云城第一美人,要在我脸上刻字。”
赵虎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但你注意到没有,”曹尘的眼神变得很深,“他说那句话的时候,眼睛看的不是我。”
赵虎一愣。
“他在看你。”
“看、看我?”
“对。”曹尘点头,“他在看你的反应。因为那句话,是说给你听的。”
赵虎的脸刷地白了。
“他说要在我脸上刻字,然后看我娘认不认得出来——这话什么意思?”曹尘盯着他,“意思是他知道,我娘跟你,有关系。”
赵虎后退一步,撞在墙上。
“你、你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曹尘笑了,“但现在我知道了。”
赵虎的刀出鞘一半,又停住。
曹尘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个溺水的人。
“别紧张。我不是来揭穿你的。”曹尘说,“我只是来告诉你,曹宏早就怀疑你了。今天的事,是意外,也是机会。他回去之后会焦头烂额,没空想你的事。但等他缓过神来,第一个要查的,就是你。”
赵虎的刀彻底出不了鞘了。
他靠在墙上,额头冷汗涔涔。
“……你想让我做什么?”
曹尘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看似不相干的话:
“今天那个来报信的家丁,叫什么?”
赵虎下意识答:“曹安。”
“曹安,”曹尘点点头,“他是谁的人?”
赵虎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老爷的人。”
“所以曹宏的爹,派人来报信,把他儿子叫回去。”曹尘笑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赵虎摇头。
“意味着那批货被截,你家的老爷,可能已经知道是谁走漏的风声了。”曹尘看着他,“而且那个人,不是赵虎。”
赵虎猛地抬头。
曹尘没有再说下去,转身往巷口走。
“等等!”赵虎追上来,“你还没说,让我做什么!”
曹尘头也不回:
“什么也不用做。等着。”
“等什么?”
“等你家老爷,把曹安叫过去问话。”
——
夜深了。
曹尘靠在那棵老槐树下,阿拾蹲在他旁边,小脸埋在膝盖里,已经睡着了。
远处,曹家侧门忽然打开。
一个人影踉踉跄跄跑出来,一头栽倒在巷子里。
阿拾被惊醒,刚要出声,被曹尘捂住嘴。
那人爬起来,月光照在他脸上——
曹安。
他满脸是血,眼神惊恐,嘴里喃喃着:“不是我……不是我……”
巷口传来脚步声。
赵虎出现在那里,看着曹安,又看向阴影里的曹尘,脸上写满了惊骇。
曹尘从阴影里走出来,蹲在曹安面前。
“你被赶出来了?”
曹安抬头,看见是他,先是一愣,然后忽然抓住他的衣角,像抓住救命稻草:
“他、他们说是我……可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曹尘看着他的手,又看向赵虎。
赵虎张了张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想起傍晚时曹尘说的那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全都应验了。
老爷果然查了。
查的果然是曹安。
而他赵虎,什么都没做,就这么……过关了?
“你、你怎么知道……”赵虎的声音干涩得像吞了沙子。
曹尘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语气淡淡的:
“曹安来报信的时候,你看见他嘴角往上翘了吗?”
赵虎一愣。
“那是幸灾乐祸的表情。”曹尘说,“曹宏出了事,他高兴。所以他不是曹宏的人,甚至不是你们老爷的人。他是想看着曹宏倒霉的人。”
“可、可那也不能说明——”
“能不能说明,不重要。”曹尘打断他,“重要的是,你们老爷会怎么想。”
他看了一眼瘫在地上的曹安,又看向赵虎:
“从现在起,你是清白的。曹安是替罪羊。没人会再怀疑你。”
赵虎站在原地,浑身发冷。
这个人,只用了几句话,就让曹家内部翻了天。
而他自己,什么都没做,只是站在这里,等。
等他算好的这一切,自己发生。
“你……你到底是谁?”
曹尘没回答,转身走进夜色。
阿拾小跑着跟上去,回头看了一眼呆立在原地的赵虎,又看看前面那个浑身是伤、走起路来还有些踉跄的背影,眼睛里亮晶晶的。
她忽然觉得,这个哥哥,好像真的不会输。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