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往西北走了半个时辰，在一处山涧边停下来歇脚。

　　姜绾烟坐在一块大石头上，从袖子里摸出个水囊，喝了两口，递给阿拾。阿拾接过来，咕咚咕咚灌了一气，擦擦嘴，长出一口气。

　　“姐姐，你的阵法好厉害。”阿拾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姜绾烟，“刚才那些冰针，咻咻咻的，吓死我了。”

　　姜绾烟笑了笑，伸手揉揉阿拾的脑袋。

　　“那只是皮毛。”她说，“我爷爷才叫厉害。他布的大阵，能把一整座山藏起来。众神殿的人找了三个月，愣是没找到我们家门口。”

　　说到爷爷，她的眼神暗了暗。

　　阿拾察觉到她的情绪，乖乖闭上嘴，把水囊递回去。

　　曹尘靠在一棵树上，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

　　姜绾烟看了他一眼。

　　从见面到现在，这个人给她的感觉一直很怪。说他弱吧，他能借到嬴政的力量。说他强吧，他身上一点修炼者的气息都没有。天生绝脉，无法修炼，这是事实。

　　可一个无法修炼的人，凭什么让嬴政借力给他？

　　“喂。”姜绾烟忍不住开口，“你真是守序一族的？”

　　曹尘睁开眼，看着她。

　　“你觉得呢？”

　　“我觉得不像。”姜绾烟直言不讳，“守序一族的人我见过。我爷爷活着的时候，跟你们家老一辈打过交道。那些人，古板、固执、一根筋。跟你完全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们不会耍心眼。”姜绾烟说，“你会。”

　　曹尘笑了。

　　“这是夸我还是骂我？”

　　“陈述事实。”姜绾烟盯着他，“你说是守序一族的后人，有证据吗？”

　　曹尘想了想，从怀里掏出那块石板。

　　石板在阳光下泛着青黑色的光，上面的纹路若隐若现。

　　姜绾烟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眉头越皱越紧。

　　“这是……帝序碎片？”

　　“载体。”曹尘说，“碎片在里面。”

　　姜绾烟闭上眼睛，手指按在石板表面，像是在感应什么。

　　片刻后，她睁开眼，把石板还给他。

　　“确实是守序一族的东西。”她说，“上面的气息，跟我爷爷留下的笔记里描述的一模一样。”

　　“那你还怀疑？”

　　“不怀疑了。”姜绾烟摇头，“但我好奇。”

　　“好奇什么？”

　　“好奇你是怎么让嬴政借力的。”她看着他，“守序一族的帝王心经，我爷爷研究过。他说那东西就是个笑话。借力？那些帝王凭什么借力给你？他们是死了，不是傻了。你一个无名小卒，他们凭什么帮你？”

　　曹尘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听实话？”

　　“当然。”

　　“我不知道。”

　　姜绾烟一愣。

　　“我不知道为什么嬴政肯借力。”曹尘说，“我只知道，我需要的时候，他来了。”

　　姜绾烟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真不知道。”

　　姜绾烟忽然笑了。

　　“有意思。”她说，“我爷爷要是还活着，肯定对你感兴趣。”

　　曹尘没接话。

　　他从姜绾烟手里拿回石板，收进怀里，忽然说了一句话。

　　“你的阵法，有破绽。”

　　姜绾烟的笑容僵在脸上。

　　“你说什么？”

　　“你的奇门遁甲，”曹尘看着她，“有破绽。”

　　姜绾烟的脸色变了。

　　不是生气，是一种被戳中痛处的反应。

　　“什么破绽？”她的声音冷下来。

　　曹尘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山涧边，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几笔。

　　一个九宫格。

　　“奇门遁甲，源于易经，基于八卦。”他一边画一边说，“九宫、八门、三奇、六仪，环环相扣，形成一个完整的体系。”

　　姜绾烟站在旁边，看着他画的东西，眼神渐渐变了。

　　“你懂奇门遁甲？”

　　“不懂。”曹尘说，“但我懂逻辑。”

　　他指着九宫格的中心。

　　“你的阵法，核心在这里。所有变化，都从这个点生发。冰针也好，迷雾也好，幻象也好，都围着这个点转。”

　　姜绾烟没说话。

　　“我刚才被你困住的时候，”曹尘继续说，“注意到一件事。你的冰针，从四面八方射过来，看起来很吓人。但真正能打到我的，只有正面那几根。其他的，都是虚的。”

　　姜绾烟的脸色彻底变了。

　　“因为你的阵法需要你本人控制。”曹尘说，“你站在阵眼上，只能控制一个方向。其他方向的变化，是靠阵法的自动运转来维持的。自动运转的东西，就有规律。有规律，就能被破解。”

　　他在地上画了一个圈。

　　“我只要找到你阵法的运转规律，就能提前预判所有攻击的方向。到时候，你的阵法对我来说，就是一堆好看的光影。”

　　山涧边安静下来。

　　只有水声，哗啦哗啦的。

　　阿拾张着嘴，看看曹尘，又看看姜绾烟，大气都不敢喘。

　　姜绾烟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看着地上那个九宫格，看着曹尘画的那些线，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好半天，她才开口。

　　“你以前真的没学过奇门遁甲？”

　　“没有。”

　　“那你怎么看出来的？”

　　“看的。”曹尘说，“你的冰针第一次射过来的时候，左边那波比右边那波慢了半拍。第二次，慢了整整一拍。第三次，左边的直接没了，变成从头顶来的。”

　　他顿了顿。

　　“这不是阵法的问题，是人的问题。你控制阵法的能力还不够纯熟，变化的时候会有延迟。高手可能察觉不到，但我不是高手，我只会看细节。”

　　姜绾烟沉默了很久。

　　久到阿拾以为她要发火了。

　　但她没发火。

　　她只是蹲下来，盯着地上那个九宫格，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然后她站起来，看着曹尘。

　　那双眼睛里的表情很复杂。

　　有震惊，有不服气，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你这个人，”她说，“真的很讨厌。”

　　曹尘没说话。

　　“我学了十五年奇门遁甲，”姜绾烟说，“我爷爷说我是姜家百年来最有天赋的传人。你一个没修炼过的、不懂阵法的、连奇门遁甲是什么都不知道的人，看了两眼就看出了我的破绽。”

　　她深吸一口气。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什么？”

　　“意味着我十五年的功夫，在你面前就是个笑话。”

　　曹尘沉默了一会儿。

　　“不是笑话。”他说。

　　“那是什么？”

　　“是基础。”曹尘看着她，“你的阵法很强。冰针、迷雾、幻象，每一样都很厉害。如果不是我这种喜欢看细节的人，根本发现不了那些破绽。”

　　他顿了顿。

　　“而且，我说出破绽，不是为了打击你。”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让你改。”曹尘说，“你的阵法，只要把那几个延迟的地方补上，就完美了。我虽然不懂奇门遁甲，但我懂逻辑。逻辑这个东西，放之四海而皆准。”

　　姜绾烟愣住了。

　　她看着曹尘，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冷冷淡淡的笑，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

　　“你这个人，”她说，“真的很奇怪。”

　　“哪里奇怪？”

　　“说你弱吧，你能借嬴政的力。说你强吧，你连修炼都不行。说你不懂阵法吧，你能一眼看出我的破绽。说你懂吧，你连九宫八卦都画不全。”

　　她摇摇头。

　　“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曹尘想了想。

　　“一个普通人。”

　　姜绾烟笑出了声。

　　“普通人？普通人能把姜子牙的后人说得哑口无言？”

　　曹尘没接话。

　　他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

　　“走吧。天快黑了，得找个地方过夜。”

　　阿拾赶紧爬起来，小跑着跟上。

　　姜绾烟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

　　“喂。”

　　曹尘回头。

　　“你刚才说的那些破绽，”姜绾烟说，“我回去会改。”

　　“嗯。”

　　“但有一件事你说错了。”

　　“哪件？”

　　姜绾烟走到他面前，盯着他的眼睛。

　　“你说你不是高手。”

　　她的目光很认真。

　　“但你比任何一个我见过的高手，都可怕。”

　　曹尘看着她，没说话。

　　姜绾烟忽然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走吧，普通人。天黑了，该找地方过夜了。”

　　她转身走在前面，背影挺得很直。

　　阿拾拽了拽曹尘的袖子，小声说：“哥，姜姐姐好像很高兴。”

　　曹尘看着姜绾烟的背影，没说话。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掌心那个印记还是淡淡的，几乎看不见。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刚才姜绾烟拍他肩膀的时候，那个印记好像跳了一下。

　　可能是错觉。

　　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他摇摇头，跟了上去。

　　夕阳照在三人的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山涧里的水还在哗啦哗啦地流，像是在唱一首不知名的歌。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