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尘没睡。

　　他靠在客栈柴房的墙上，闭着眼睛，听着外面的动静。

　　阿拾蜷在他旁边，睡着了，呼吸很轻。这丫头累坏了，从昨晚到现在，跑了上百里路，连口水都没喝上。

　　月光从破窗缝里漏进来，照在她脸上。

　　脏兮兮的，但睡得挺香。

　　曹尘看了她一眼，收回目光，继续听。

　　外面很安静。

　　太安静了。

　　疤脸跑了快两个时辰，按说早该带人回来了。就算他们的人手不够，至少也该派几个探子过来盯梢。

　　可什么都没有。

　　整条街像死了一样。

　　曹尘睁开眼睛，看向窗外。

　　月亮挂在半天上，又大又圆。月光下的青乌镇，房屋、街道、树木，都笼在一层银白色的光晕里，安静得不像活人的地方。

　　不对劲。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街上没人。

　　对面的屋顶上，有东西。

　　一团黑影，蹲在屋脊上，一动不动。

　　曹尘的眼睛眯了起来。

　　那团黑影动了动，抬起头。

　　月光照在它脸上——不是人脸。

　　是一张惨白的、没有五官的脸。只有两个黑洞，像是眼睛的位置，正对着曹尘的方向。

　　曹尘往后退了一步。

　　那东西动了。

　　从屋脊上站起来，四肢着地，像野兽一样沿着屋顶爬行，速度快得惊人。眨眼间就爬到了柴房对面的屋顶上，居高临下盯着这边。

　　距离不到十丈。

　　曹尘看清了它的全貌。

　　人形，但四肢扭曲，关节反向弯曲，像被硬生生折断过。身上披着破烂的黑袍，露出来的皮肤惨白，没有一丝血色。那张没有五官的脸，正对着他，两个黑洞里忽然亮起两点红光。

　　阿拾醒了。

　　她揉着眼睛坐起来：“哥？”

　　曹尘没回头。

　　“别动。”

　　阿拾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看见那个东西，吓得捂住嘴，把尖叫硬生生咽了回去。

　　那东西盯着曹尘，忽然张开嘴——如果有嘴的话——发出一声尖啸。

　　啸声刺耳，像无数根针扎进耳朵里。阿拾捂着耳朵蹲下去，浑身发抖。曹尘咬着牙，一动不动盯着那东西。

　　屋顶上忽然多了几道黑影。

　　一个，两个，三个……

　　六个。

　　七个。

　　八个。

　　九个。

　　九个那样的东西，蹲在四周的屋顶上，把这座柴房围得水泄不通。

　　曹尘的脑子飞快转着。

　　众神殿。这是众神殿的东西。疤脸那种外围，只是探路的。这才是他们真正的追兵。

　　九个。

　　不对，十一个。

　　远处还有两个正在靠近。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掌心那个印记还在，淡淡的，几乎看不见。但只要他心念一动，就能激活。

　　三次机会。

　　百分之一的力量。

　　一炷香。

　　够吗？

　　对付这些怪物，够不够？

　　他不知道。

　　但没时间想了。

　　最前面那个东西——第一个发现他的那个——从屋顶上一跃而下，落在柴房门口。

　　木门被撞得粉碎。

　　它站在门口，四肢着地，那张没有五官的脸对着曹尘，两个黑洞里的红光越来越亮。

　　阿拾吓得浑身僵硬，动不了。

　　曹尘往前迈了一步，把她挡在身后。

　　那东西盯着他，忽然开口了。

　　没有嘴，却有声音。

　　沙哑的，破碎的，像从地狱里传来的声音。

　　“守序……余孽……”

　　曹尘没说话。

　　那东西往前爬了一步。

　　“交出……石板……给你……痛快……”

　　曹尘忽然笑了。

　　“痛快？”他说，“就凭你？”

　　那东西的两个红光闪了闪，像是在理解他的话。

　　然后它尖啸一声，扑了上来。

　　快得离谱。

　　快得曹尘根本来不及躲。

　　但他没躲。

　　他只是心念一动。

　　掌心那个印记猛地一烫——

　　轰！

　　一股难以形容的气息从眉心炸开。

　　不是力量。

　　是气势。

　　是威压。

　　是那种让人从骨头缝里发颤、从灵魂深处想要跪下的东西。

　　那东西扑到半空，忽然顿住了。

　　它那没有五官的脸上，两个黑洞里的红光剧烈闪烁，像是看见了什么可怕到极致的东西。

　　在它眼里——

　　不，在所有人眼里。

　　曹尘身后，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黑袍，黑冠，面容冷峻，目光如电。

　　他就那么站在那里，什么都没做，只是看了一眼那东西。

　　一眼。

　　那东西的身体忽然僵住，然后从内部开始崩溃。

　　皮肤裂开，血肉崩碎，骨头化成齑粉。

　　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就那么碎了。

　　碎成一地灰烬。

　　剩下的十个东西，齐刷刷后退。

　　它们那没有五官的脸上，红光疯狂闪烁——那是恐惧。

　　极致的恐惧。

　　那个人——那道虚影——收回目光，扫了一眼四周。

　　被他目光扫过的地方，那些东西的身体开始颤抖。

　　有的直接从屋顶上摔下来，有的趴在地上，浑身抽搐，嘴里发出刺耳的尖叫声。

　　然后，虚影消失了。

　　像从来没出现过。

　　柴房里恢复安静。

　　只剩夜风从破门灌进来，吹起地上的灰烬。

　　阿拾张着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曹尘站在原地，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掌心那个印记还在。

　　但颜色淡了。

　　从刚才的深青色，变成了浅灰。

　　用了一次。

　　还剩两次。

　　他抬起头，看向门口那些东西。

　　十一个。

　　不对，只剩十个了。

　　有一个碎了。

　　剩下的十个，趴的趴，抖的抖，没有一个敢动。

　　曹尘忽然往前走了一步。

　　那些东西齐刷刷往后缩。

　　他再走一步。

　　又缩。

　　他走到门口，站在月光下，看着那些东西。

　　“滚。”

　　就一个字。

　　那些东西如蒙大赦，连滚带爬消失在夜色里。

　　很快，四周又安静了。

　　只剩月光。

　　还有阿拾弱弱的声音。

　　“哥……刚才那个……是谁？”

　　曹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掌心那个印记已经完全看不见了。

　　但脑子里，多了一个画面。

　　那个黑袍黑冠的人，站在那里，什么都没做，只是看了一眼。

　　一眼。

　　他想起石板上的那个名字。

　　嬴政。

　　曹尘忽然笑了。

　　“一个朋友。”

　　——

　　天亮的时候，曹尘带着阿拾离开青乌镇。

　　走到镇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镇子还是那个镇子，安静得不像有人住过。

　　但曹尘知道，从今以后，那些东西再不敢来。

　　至少，今晚不敢。

　　阿拾跟在他身后，小声问：“哥，咱们去哪儿？”

　　曹尘抬头看向西北方向。

　　昆仑。

　　“往那边走。”

　　阿拾点点头，什么也没问。

　　两人沿着官道往前走，越走越远。

　　身后，青乌镇渐渐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地平线上。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阿拾忽然想起什么。

　　“哥，你刚才说那个是朋友？”

　　曹尘脚步顿了顿。

　　“嗯。”

　　“那他叫什么？”

　　曹尘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个名字。

　　阿拾愣了愣。

　　然后她小跑着跟上去，眼睛亮晶晶的。

　　“哥，你好厉害。”

　　曹尘没说话。

　　他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掌心那个印记，彻底看不见了。

　　但他知道，它还在。

　　下次需要的时候，它还会出现。

　　嬴政。

　　百分之一。

　　够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