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弓队全员低头不语,杜子腾本来活泼幽默,此时却无话可说。吕毛毅队虽第二抵达,但全员完整;杜子腾队最晚到达,却无一人掉队。
“今日胜者——杜子腾队!每人赏肉半斤,酒一坛!”
王中华目光扫过众人,“记住!咱们护庄队不要孤狼,要的是群狼!一个人强不是强,全队强才是真的强!我们的口号是——不抛弃不放弃!”
呀呵,那一刻王中华似乎感觉自己变成了“傻根儿”“许三多”“王保强”。
夜幕降临时,校场上飘起赵顺等人送来的肉香。受赏的队伍围坐欢庆,其他两队只能啃干饼。但无人抱怨——所有人都明白了,在这里,荣辱与共不是空话。
秦铁蛋看着这群脱胎换骨的小子,忍不住咧嘴:“兄弟耶,你这套真够狠的!”
王中华望着星空,轻声道:“打虎亲兄弟……不把他们逼到绝境,不把他们练成亲兄弟,拧成一股绳,怎知谁能托付后背?”
远处,几个考核垫底的队员正自发加练。校场边的火炬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丛正在野蛮生长的竹林。
王中华更是多次前往大万寿寺,拜会慧明大师。听闻护庄队是为保境安民,防范宵小,慧明大师欣然应允,派了一名精通罗汉拳和棍法的武僧,每隔几日便下山指点庄丁们练习一些强身健体、用于防卫的实战技巧,避免了训练走入邪路,也使得护庄队的存在更加名正言顺。
但王中华总感觉暗中有人窥探,那丝危险的气息似乎从没离开过自己,哪怕在慧明大师身边也是如此。
王家的生活倒是正常:姚氏还是那么勤劳,王抓财还是那么辛苦,无论赵顺夫妻怎么劝,他们还是不愿闲着,似乎劳动一下就能减轻王中华一些负担。
王香君每天读书,王抓财似乎在村子四周奔波忙碌更多些。
护庄队的训练是艰苦的,但伙食和饷银却极为丰厚。王中华深知“皇帝不差饿兵”的道理,特意从酒水的利润中拨出一部分,补贴护庄队的伙食,确保每人每天都能见到荤腥。
这“荤腥”二字,对这些庄户子弟而言,重若千钧。
大宋承平日久,民间稍安,然底层农户的日子依旧紧巴巴的。王家岗乃至老门潭、葫芦湾、隆盛沟、何渡口等周边村落,多是土坯茅屋,夏漏雨、冬透风。一年到头,碗里见得最多的便是糙米稀粥、野菜窝头,逢年过节才敢切几片腊肉,那油星子都得在锅里涮好几遍。盐是粗粝的土盐,糖更是稀罕物,只有生了重病或坐月子才舍得用上一点。衣衫褴褛,补丁叠着补丁,冬日里一件塞了芦花的破袄便是全家最体面的御寒物。许多人从生到死,都没穿过一双完整的鞋,脚底板的老茧厚得能踩碎石子。
便是年景好些,交了租子、留了种子,剩下的粮食也仅够果腹,遇上水旱蝗灾,卖儿鬻女、外出乞食者不在少数。肉?那是梦里才敢咂摸的滋味。偶尔在河沟里摸条小鱼,或运气好打到只野兔,便是天大的幸事,一家人能念叨好几个月。
因此,当护庄队的后生们每日清晨操练完毕,便能领到一碗稠得能立住筷子的粟米饭,菜里总有几片油汪汪的肥肉或大骨熬出的浓汤,傍晚还有巴掌大、撒了芝麻的实面炊饼管饱时,那份震撼与感激,是深入骨髓的。更别提每月还有沉甸甸的铜钱饷银,能实实在在地拿回家,让爹娘脸上有光,让弟妹少挨些饿。
这哪里是来吃苦受训?分明是掉进了福窝里!是王少爷给的活路和前程!
所以,当王中华宣布“末位淘汰”,当秦铁蛋的棍子抽在身上,当他们在泥水里摸爬滚打、累得几乎吐血时,没人真的抱怨。他们心里都揣着一团火:家里多病的爹娘等着钱抓药,瘦弱的弟妹眼巴巴盼着哥哥带回的炊饼,邻村那个因为自家穷而迟迟不敢提亲的姑娘……
这一切,可都系在他们在护庄队的位置上哩。
他们拼了命地练,不仅是为了不被打发走,更是为了对得起碗里的肉,对得起怀里揣的饷钱,对得起王少爷给的这份“人样”。他们要用一身本事,守住这来之不易的饱暖,也守住自己和家人那份微薄却真切的希望。
这,才是“护庄队”初成时,那看似粗粝的躯体之下,真正沸腾的血液与沉默的誓言。
短短一月时间,一支六十人的护庄队已初具规模,虽然还远称不上精锐,但行列整齐,眼神锐利,行动之间已有了几分彪悍之气。段弓的射箭小组、吕毛毅的侦察小组也已初步建立。
这一日,王中华与秦铁蛋站在训练场边,看着场上挥汗如雨的队员们。秦铁蛋咧着嘴笑道:“兄弟,看着他们,俺这心里就踏实!以后看谁还敢来咱的酒坊、粮仓撒野!”
王中华点了点头,目光却望向更远处起伏的山峦,沉声道:“铁蛋哥,这只是一个开始。护庄队不仅要能护庄,将来或许要面对的更凶险的局面。纪律和忠诚,比个人的勇武更重要。你要带好他们,这六十人,将来可能就是我们的根基。”
秦铁蛋收敛了笑容,郑重地点头:“俺明白!你放心,有俺在,这支队伍就乱不了!”
夕阳的余晖洒在训练场上,将少年们的身影拉得长长。汗水与尘土交织,雏鹰的翅膀正在这看似平静的时光下,悄然变得硬朗。王中华知道,拥有了初步的财力、独特的产品和这支开始成长的武装力量,他才真正在这大宋王朝,拥有了第一块属于自己的立足之基。
然而,他更清楚“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道理,“醉八仙”巨大的利润,足以让许多人眼红,更足以让恶徒冒险。更大的风浪,或许就在不远的前方。
深秋的最后一场冷雨,从午后便开始淅淅沥沥地落,到了子夜时分,竟演变成铺天盖地的滂沱。雨水不是滴落,而是像天河决了口子般倾泻而下,砸在葫芦湾的瓦片、石板和河面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一种颜色——墨一般的黑。浓重的乌云彻底吞噬了星月之光,连平日里河对岸村落零星的灯火也悉数熄灭。风裹挟着冰凉的雨丝,在大溵水河谷间呼啸穿梭,吹得葫芦湾的杨柳树林发出鬼哭般的呜咽。河水在黑暗中汹涌奔腾,浑浊的浪头不断拍打着堤岸,那声音像是无数冤魂在暗中啜泣。
新建的“八仙醉”酒坊,如同黑色汪洋中一座孤零零的岛屿。三面环水的险要地形,在这个风雨肆虐的夜晚,反而成了被隔绝的绝地。坊内蒸酒的灯火在厚重的雨幕中变得朦胧而扭曲,远远望去,不像人间烟火,倒像荒野坟冢间飘忽的鬼火。
“真他娘的邪门……”护庄队第三小队队长杜子腾紧了紧早已湿透的蓑衣,冰冷的雨水顺着斗笠边缘不停流进他的脖颈,激得他打了个寒颤。他今年刚满十八,凭借机灵和认真被破格提拔为队长,但此刻,一种莫名的不安像毒蛇般缠绕着他的心。他用力眨了眨被雨水模糊的双眼,试图看穿围墙外那深不见底的黑暗,却只觉得那黑暗如有生命般,正无声地向着酒坊迫近。
“都打起十二分精神!”他压低声音,声音在风雨中显得微弱而嘶哑,“这鬼天气,水里、路上,连个鬼影子都看不见,太他娘的不对劲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