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人的小队分成四组,在泥泞中深一脚浅一脚地交替巡逻。蓑衣早已失去了作用,冰冷的雨水渗透每一层衣物,带走身体里仅存的热量,刺骨的寒意让几个年轻队员忍不住牙齿打颤,脸色青白。
围墙东北角的哨楼里,两个身影紧紧靠在一起,试图汲取一点微不足道的温暖。深秋的冷雨,已经淅淅沥沥下了整日。到了夜间,雨势非但未减,反而愈发绵密,将整个葫芦湾笼罩在一片湿冷的黑暗中。
“王教头也真是,这么大的雨,谁会来啊……”年纪稍小的那个忍不住抱怨,他叫赵小五,刚满十六。
没错,王中华,秦铁蛋就是这支年轻队伍的“教头”。
旁边的吕毛毅立刻瞪了他一眼:“闭嘴!王教头说过,越是恶劣天气,越要警惕!”
吕毛毅虽不当值,作为吕三骏亲族他深知葫芦湾是吕家的根基,也是吕家的摇钱树之一,安全保卫绝对不容有失。今晚他主动要求随杜子腾值夜。
作为侦察组的一员,吕毛毅天生有着猎犬般的直觉。他忽然竖起耳朵,雨声中似乎夹杂着不同寻常的声响——是船桨破水的声音,很轻,但绝错不了。
他猛地探出头,借着酒坊透出的微弱灯光,隐约看见河面上有几个黑影正在靠近。
“不好!”吕毛毅心中警铃大作,立即取出竹哨,模仿夜枭发出三短一长的鸣叫。
几乎在警报发出的同时,数十支弩箭破空而来!
“敌袭!”杜子腾的吼声与警哨同时响起。他反应极快,一个翻滚躲到围墙后,原先站立的地面上已经插着几支兀自颤动的箭矢。
然而并不是所有人都这么幸运。赵小五还在发愣,一支弩箭已经穿透了他的咽喉。他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双手徒劳地抓住箭杆,缓缓倒下。
“小五!”吕毛毅目眦欲裂,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同伴殒命,血水雨水混成一片。
此时围墙外喊杀声四起,黑压压的人影如鬼魅般翻墙而入。借着酒坊透出的灯光,可以看清这些人个个黑衣蒙面,手持钢刀,动作矫健,显然不是寻常毛贼。
“结阵!迎敌!”段弓的怒吼从另一侧传来。第一、第二小队听到警号迅速集结,以训练多日的三角阵型迎上匪徒。
这些庄户子弟虽然训练了两个多月,但终究是第一次真刀真枪地厮杀。看着同伴惨死,面对凶神恶煞的匪徒,不少人都脸色发白,握棍的手不停发抖。
“稳住!都给我稳住!”段弓一边格开劈来的钢刀,一边大声呼喝,“记住训练时的要领!”
三角阵型开始发挥作用。三人一组,互相掩护,长棍挥舞,竟然暂时挡住了匪徒的攻势。
但匪徒实在太多了。初步估计,至少有两百人,是护庄队总人数的三倍还多。而且这些人显然都是亡命之徒,刀刀夺命,毫不留情。
一个护庄队员稍有不慎,被钢刀砍中肩膀,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染红了蓑衣。
“救人!”吕毛毅带领第三小队顶了上来。他们组成第二道防线,将伤员拖到后方。
战斗从一开始就进入白热化。护庄队凭借严苛训练培养出的纪律和阵型,勉强抵挡着数倍于己的敌人。棍棒与钢刀碰撞的声音、受伤者的惨叫声、雨水的哗啦声混杂在一起,构成一曲杂乱血腥的混响。
“顶住!一定要顶住!”杜子腾声音已经嘶哑。他手中的长棍舞得虎虎生风,接连打翻了两个匪徒,但更多的敌人源源不断地涌来。
围墙东北角已经被突破,匪徒如潮水般涌入。护庄队虽然奋勇抵抗,但还是被逼得节节后退。
就在这危急关头,一个洪亮的声音压过了所有嘈杂:
“弟兄们,跟我上!”
秦铁蛋赤着上身从营房冲出,手中铁棍带着风声,如同猛虎下山般扑入敌群。所过之处,匪徒人仰马翻,竟然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马孬、张四毛等护庄队骨干紧随其后。
“是秦教头”!
“秦教头来了”!
护庄队员们士气大振。
铁匠儿子秦铁蛋的铁棍势大力沉,每一击都有开山裂石之威。短短几个呼吸间,就有五六个匪徒倒在他的棍下。
“麻辣隔壁,不愧是打铁的!”匪徒中传来一声狞笑。
一个魁梧大汉越众而出,不喊不叫,单是往前一站,便如一座铁塔镇住了场面。身量足有九尺开外,肩宽腰阔,一件沾满油渍的皂色短打被肌肉撑得鼓胀欲裂。腮边虬髯如铁线般根根倒卷,如果能进前观看,就能看到他左颊一道刀疤从眼角直贯到嘴角,皮肉翻卷处泛着暗红。
他手中那口鬼头刀,刃长三尺,刀背上七个铜环随着步伐“哗啦”作响,每一步踏下,青石板都似要裂开细纹。众人被他那双虎目扫过,竟觉脖颈发凉——那不是瞪视,是猎人端详猎物的眼神。
“拦住他!”秦铁蛋毫不畏惧,铁棍直取对方头颅。
“来得好!”那悍匪头领举刀相迎。
“铛!”
棍刀相交,迸出一串火星。两人各退一步,竟是势均力敌。
“有点意思!”舔了舔嘴唇,悍匪眼中凶光更盛,“他麻辣隔壁,几天不见长本事了,爷爷我今天定要玩死你!”
两人战在一处,秦铁蛋力大招沉,那头领刀法狠辣,一时间难分高下。
匪徒们如同闻到血腥的野狗,他们不再硬冲严密的三角阵,而是三五成群,利用人数优势从侧翼穿插、分割。一个护庄队员刚架开正面劈来的刀,侧面就刺来一柄短矛,他勉强侧身,矛尖擦着肋下划过,带起一蓬血雨。另一个队员被两个匪徒死死缠住,第三个匪徒狞笑着从背后突进,刀光一闪,那队员的后背便绽开一道恐怖的伤口,他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扑倒在血泊中,身体还在抽搐。
雨水冲刷着地面,却冲不散那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血水混合着泥浆,在地面上肆意横流,踩上去又黏又滑,不断有人滑倒,然后便再也没能站起来。
匪徒首领,逼开秦铁蛋后,鬼头刀带着一股恶风,劈向一个护庄队员仓促格挡的木棍。
“咔嚓!”
碗口粗的硬木长棍竟被一刀劈断!刀势不减,斜着从那队员的锁骨砍入,深深嵌进胸膛!那队员瞪大了眼睛,似乎不敢相信,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鲜血如同喷泉般从巨大的伤口中涌出,瞬间将他半边身子染红。他晃了晃,带着那柄嵌在骨头里的鬼头刀,轰然倒地,溅起大片泥浆血水。
杜子腾带领的第三小队已经退到酿酒工坊大门前,这是最后一道防线了。
“顶住!都给我顶住!”杜子腾眼睛血红,声音已经完全嘶哑。他身边的队员越来越少,每个人身上都挂了彩,但还是死死守住大门。
魁梧大汉见状,哈哈大笑:“弟兄们,加把劲!抢了酿酒方子,绑了酿酒师傅,咱们这辈子就吃喝不愁了!”
匪徒们闻言,仿佛看见金山银山闪闪发光,一个个像打了鸡血,攻势更加猛烈。
警哨与弩箭破空声几乎同时撕裂雨夜。
护庄队顿时陷入绝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