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今日的吕三骏,把所有的光环都给了王中华,作为商人他非常明智:王中华自从见过仁宗皇帝后,已经不再是他吕三骏的普通合作伙伴,而是一把脱颖而出的钢锥,脱离浅水的蛟龙,翱翔九天的雏鹰!
吕三骏站在阴影里,看着台上那个光芒万丈的少年,又看看那些脸色忽明忽暗的文人士子,胖脸上的肥肉剧烈颤抖,仿佛看到了命运的两道岔口,一道通向阳光大道,一道通向万劫不复。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圆滚滚的肚子,那里装的不仅是酒肉,还有沉甸甸的恐惧与抉择。
这庆功宴,终于在这曲石破天惊的《满江红》中,达到了真正的顶点。
可谁也不知道,顶点之后,是万丈深渊,还是另一重天地。
李菁娘坐在妆台前,望着铜镜中的自己。镜中人依然一袭月白衣裙,裙裾上的淡墨山水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光。眉眼还是那个眉眼,下颌还是那道收紧的弧线——可她自己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按在自己心口。
那里还在跳,跳得比平日里快。从方才走下台的那一刻起,就没慢下来过。
她想起方才站在台上时,他离她只有一步之遥。她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酒气,混着那股子滚烫的、几乎要把人灼伤的热意。他的嗓子已经唱劈了,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可他还在唱,用尽全身力气在唱,仿佛要把那句“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一字一字刻进每个人心里。
她为他伴奏。琵琶弦在她指尖下颤动着,那曲《满江红》的旋律从她指间流淌而出,与他的嘶哑的歌声交织在一起。那一刻,她忽然分不清——是他的歌声融进了她的琵琶里,还是她的琵琶声融进了他的魂魄里。
她只知道,那一曲终了时,她眼眶发酸。
那一刻,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男人的心里,装着的不是权谋,不是富贵,不是那些文人雅士们日日念叨的功名利禄。他装着的,是那首词里的山河,是那些“胡虏肉”“匈奴血”背后的血海深仇,是那个他说出口的“收拾旧山河”。
她李菁娘在风尘里滚了十年,见过无数男人的嘴脸。有人贪她的色,有人慕她的名,有人把她当成炫耀的资本,有人把她当成解闷的玩意儿。她早就学会了用那双“不波而寒”的眼睛看人,一眼就能看穿那些男人心里装着什么。
可她看不穿他。
曲终,人未散。但一种新的秩序,已然在这弦歌之声中,悄然萌芽。所有的目光都聚焦于台上,而所有的暗流,都在台下那些闪烁的眼神与微妙的表情中,汹涌澎湃。宴,还未结束。
王中华却只是微微一笑,然后看向脸色阴晴不定的赵宗瑖和失魂落魄的柳三变。
“小王爷,柳先生。”
赵宗瑖和柳三变一愣,抬头看向他。
王中华缓缓道:“那个赌约,我想好了。”
两人心中一紧:“你……你想怎样?”
王中华看着柳三变,目光平和,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认真:“柳先生,我读过你的词。‘凡有井水处,皆能歌柳词’,你的才情,天下皆知。”
柳三变愣住了。
他没想到,这个让他屡屡难堪的年轻人,竟会说出这样的话。
王中华继续道:“可我也知道,先生心中,并非只有那些‘浅斟低唱’。你胸中那篇《劝学文》,说明先生心里,装着百姓,装着天下。”
柳三变浑身一震。
那篇《劝学文》,他从未示人,只是闲暇时随手写下,藏于箱底。今日拿出来,本是想在柳辛夷面前显摆一下学问,却被柳辛夷随意丢到了脚下,没想到……
“先生有才,更有心。”王中华一字一句道,“这样的才华,若只用来写那些风花雪月,未免可惜。”
柳三变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王中华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诚恳:“我的赌约是——请先生记住当日那壶酒,记住酒香能引船的道理。”
“什么……什么道理?”柳三变声音有些发涩。
王中华望向湖面,缓缓道:“酒香能引船,是因为它够浓、够纯、够正。为官为人,也是一样。若只流连烟花,只顾浅斟低唱,那香气再浓,也引不来真正的船。”
“可若心中有百姓,手中有实政,那香气,才能传得远,才能引来人。”
他转头看向柳三变:“先生年过不惑,若再这般蹉跎下去,这辈子,就真的只能‘浅斟低唱’了。”
柳三变如遭雷击。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耳中反复回荡着王中华的话——“这辈子,就真的只能‘浅斟低唱’了”。
他想起自己十八岁离家时的雄心壮志,想起那些年一次次落第的失落,想起“奉旨填词”的自嘲,想起那些在烟花巷陌里度过的日日夜夜。
他真的甘心吗?
他真的只想做一个“白衣卿相”吗?
不。
他不甘心。
可这些年,他已经习惯了麻醉自己,习惯了告诉自己“浮名”不重要,习惯了躲在“浅斟低唱”里逃避现实。
直到今日。
直到遇见这个年轻人,遇见这壶酒,遇见这句话。
柳三变忽然深深看了王中华一眼,然后转过身,朝赵宗瑖深深一揖:“小王爷,在下……身子不适,先行告退。”
赵宗瑖一愣:“柳先生,你……”
柳三变没有解释,转身离去。
他的背影有些踉跄,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决绝。
寒风吹过,卷起他的衣袂,在夕阳下显得格外萧索。
王中华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柳辛夷走到他身边,低声道:“他会明白吗?”
王中华点点头:“会。”
“你怎么知道?”
王中华笑了笑,望向远方:“因为他是柳三变。因为他的心里,一直装着那篇《劝学文》。”
秦铁画凑过来,好奇地问:“中华哥,你说的那篇《劝学文》,写的啥?”
王中华想了想,缓缓念道:
“父母养其子而不教,是不爱其子也。虽教而不严,是亦不爱其子也。父母教而不学,是子不爱其身也。虽学而不勤,是亦不爱其身也。是故养子必教,教则必严;严则必勤,勤则必成。学,则庶人之子为公卿;不学,则公卿之子为庶人。”
秦铁画听得似懂非懂,挠了挠头:“这……这有啥好的?”
柳辛夷却若有所思:“这话虽浅,理却不浅。能写出这般文字的人,心里确实装着百姓。”
王中华点点头:“所以我说,他会明白的。”
赵宗瑖站在原地,脸色阴晴不定。他看了看王中华,又看了看手中的折扇,最终狠狠一甩袖子,带着一众手下,灰溜溜地坐下,想离开,又不甘心。
满座宾客,欢声雷动。
王中华望着弦歌湖的碧波,悠然道:“堂堂华夏,文化传承不在身份贵贱,而在真心热爱。走吧,回去准备弦歌人家正式开业。我要让这座酒楼,成为陈州真正的文化地标。”
弦歌湖的风拂过,带着水汽的清新,仿佛也在为这场精彩的文化较量喝彩。
……
数月后,京城。
一间简陋的客栈里,柳三变坐在窗前,手中捧着一卷书。
窗外传来孩童的嬉闹声,隐隐约约还能听到有人在唱他的词:“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
他听了一会儿,忽然苦笑一声。
又是这首《雨霖铃》。
这些年,他的词传遍天下,凡有井水处,皆能歌柳词。可他这个写词的人,却还在为一个九品的官职苦苦挣扎。
他放下书,从箱底取出一个布包。
打开,里面是一张皱巴巴的纸,那是曾被被柳辛夷和众宾客踩过又被王中华捡起的纸。
纸上是他亲笔写的那篇《劝学文》——“父母养其子而不教,是不爱其子也……”
他盯着这篇文章,看了许久。
忽然想起那日在弦歌湖边,王中华说的那番话——
“若只流连烟花,只顾浅斟低唱,那香气再浓,也引不来真正的船。”
“可若心中有百姓,手中有实政,那香气,才能传得远,才能引来人。”
“先生年过不惑,若再这般蹉跎下去,这辈子,就真的只能‘浅斟低唱’了。”
他闭上眼睛,长叹一声。
这些年,他一直告诉自己,“才子词人,自是白衣卿相”。可那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白衣,终究不是卿相。
浅斟低唱,终究换不来百姓的一碗粥。
他忽然站起身,走到桌前,铺开一张纸,提笔写道:
“煮海之民何所营,妇无蚕织夫无耕。
衣食之源太寥落,牢盆煮就汝轮征……”
他写着写着,眼眶竟有些湿润。
这是他为那些盐民写的诗,写他们的苦,他们的难,他们的绝望。
写完后,他放下笔,看着窗外的暮色,喃喃自语:
“王公子,你说的对。酒香,要用来引船;才华,要用来济民。”
他顿了顿,忽然哈哈大笑:
“我柳三变,这辈子,也该‘变’一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