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中华与李菁娘的《满江红》余音,仿佛化作了有形的铁与火,仍在“弦歌人家”的雕梁画栋间冲撞、盘旋。满堂宾客,心神皆被那悲壮激烈的词曲攫住,有人热血未凉,虎目含泪;有人如坐针毡,面色苍白。偌大的厅堂,竟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唯有烛火噼啪,以及众人粗重不一的呼吸声。
在这片由震撼与各怀鬼胎共同酿造的死寂中,欧阳修缓缓自主位起身。他未曾言语,只将那深沉如古井的目光淡淡一扫,先前还沉浸在词曲中的文武官员、士绅名流,便如同被无形鞭子抽打,纷纷收敛形容,垂首肃立。空气瞬间凝肃,仿佛提前进入了朝堂。
欧阳修自身侧长随手中,郑重接过一卷明黄绫缎。那绫缎在灯火下流淌着温润却又威严的光泽,其上绣制的祥云瑞鹤,栩栩如生。
“圣——旨——到!”老欧阳修的声音并不尖利,却似蕴含着雷霆万钧之力,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众人跪接!”
哗啦啦——满堂之人,无论心怀何念,此刻皆如被风吹倒的麦浪,齐刷刷跪伏于地。王中华随众人跪下,眼角余光能瞥见身旁狄青紧握的拳头,能感受到身后陈世美那看似恭顺实则僵硬的背影,更能察觉到小王爷赵宗瑖跪得漫不经心,一双眼睛却仍在骨碌乱转。
欧阳修展开圣旨,声音沉稳而极具穿透力,每一个字都如磐石,赛鼓点,敲击在每个人的心头: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
朕闻陈州之地,北扼黄河,南屏江淮,乃东京之辅翼,天下之心腹。邦畿之重,社稷所依。”开篇定调,直接将陈州的战略重要性拔到顶峰。
旋即,语气陡然一转,变得锐利深沉:“然近日奏报频传,卧榻之侧,竟有拜火妖教,聚众为患,蛊惑乡愚,劫掠商旅,荼毒生灵!此非疥癣之疾,实乃心腹之患也!地方有司,缉捕不力,致使匪焰日炽,朕心甚忧!”
跪在地上的陈世美,额头几乎触地,绯袍下的脊背微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这几句话,如同无形的鞭子,抽打在他的政绩之上。
“剿匪安民,刻不容缓。兹事体大,非重臣宿将不可担此重任。”欧阳修的声音继续回荡,进入旨意的核心部分:
“着令归德郎将、陈州团练使狄青,擢升为陈州防御使,总揽本州军政要务,全权督剿拜火教匪患,一应州府官吏、驻防兵卒,皆需协同配合,不得有误!”
狄青猛地抬头,虎目之中精光爆射,随即深深叩首,声音洪亮如钟:“臣,狄青!领旨谢恩!必当竭尽全力,荡平妖氛,以报陛下天恩!”这任命,虽为贬谪(原来是枢密使,相当于国防部长),但“总揽军政”又给予实权,形成一种从“国防部长”到“战区司令”“贬官不降权”的特殊状态。
狄青虎目含泪,枢密使到防御使,品级跌落云泥,然'总揽军政'四字,又让他这被文官压得喘不过气的武人,触摸到了久违的朝廷温度。
王中华深感欣慰,狄青,在他王中华的拨动下,命运之轮悄然改变。
大宋,也会因为他王中华的到来,改变“靖康之耻”“崖山蹈海”的历史宿命吗?
欧阳修目光微转,落在那依旧跪伏,身影却已成为全场焦点的年轻人身上。
“另,查有陈州义士王中华,忠勇性成,才略出众。前番剿灭水匪,保境安民,已显其能;今闻其胸怀韬略,尤擅练兵治军。特擢升王中华为陈州兵马都监,领团练使衔,充任剿匪左路先锋,即日起入驻军营,协助防御使狄青整饬军备,协练新军,筹备剿匪事宜。望尔不负皇恩,再立新功!”
“臣,王中华,领旨谢恩!”王中华的声音平静而坚定,听不出太多狂喜,唯有沉甸甸的责任感。他深知,这顶“副师级干部”的官帽,既是通往更大舞台的阶梯,也是将他推向风口浪尖的漩涡。协练新军——这“协练”二字,奥妙无穷,意味着他有权插手军队的根本,这是皇帝不满襄阳王坐大,插入陈州旧有体系的一枚锋利楔子。
欧阳修合上圣旨,语气稍缓,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圣上殷殷期盼,望尔等文武和衷,将士用命,早日荡涤妖氛,永固我大宋疆圉。钦此!”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万岁之声过后,众人心思各异地起身。气氛变得极其微妙。恭贺声、道喜声此起彼伏,却都透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狄青身边立刻围拢了几位军中将领,而王中华这位少年将军则瞬间成了新的焦点。
然而,欧阳修丝毫不给众人尤其是陈世美等人反应、阻挠或渗透的时间。他直接走向王中华与狄青,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狄防御使,王将军,军情紧急,匪患如火。随老夫即刻前往城西章华台大营,熟悉防务,参赞军机!”
这是最聪明亦最果断的做法。在陈世美的势力能来得及在新军中安插人手、散布流言或设置障碍之前,直接让王中华进入角色,掌握实权。
王中华与狄青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决意。“谨遵欧阳公之命!”
王中华步履生风,衣袂翻卷如鹰翼掠过夜风,人未到声已至,语调如绷紧的弓弦:“铁画!家中与酒楼一切事务,暂且交予你与沈管家、吕公操持。沈括正在舞阳一带找矿,一切不必烦他。子腾一归,即刻点齐‘暗箭’二十精锐,随我入营!辛夷——”
他目光如炬,转向柳辛夷,自己也不知道,何时“柳姑娘”的称谓不知不觉间变成了“辛夷”,柳辛夷倒也觉得理所当然,“你最缜密,家中双亲与一应琐事,皆由你周全。那‘降压药’‘醒目丸’的研制需昼夜兼程,不得延误!”
言罢,他标志性的古天乐下颌线绷得极紧,显出破釜沉舟的决绝——他深知,今夜起,便需有自己的死士与根基,家中百口,更需未雨绸缪。
秦铁画纤指绞紧帕子,贝齿轻咬朱唇,一双秋水眸子里,忧色似雾,骄傲如星,二者交汇成一抹复杂的柔光。万语千言涌上喉头,最终只化作一声微颤的叮嘱:“……万事小心。”那声音轻得仿佛怕惊扰了他的决心,却又重逾千斤。
柳辛夷一言不发,只重重颔首,颈项如寒玉般笔直。她抬眸瞬间,眼神清亮犹如星辉,杀伐之气微微一现便又变得云淡风轻,仿佛一切都在掌握之中。
王中华对着李菁娘等深施一礼,片刻后,在无数道或惊疑、或艳羡、或揣测的复杂目光中,欧阳修、狄青、王中华三人当先,几名“暗箭”高手紧随其后,身影如利箭离弦,踏碎一地月色,直奔城西军营。马蹄声急,敲得人心惶惶,留下满堂宾客神色各异,暗流涌动。
李菁娘倚在门扉旁,望着那消失在街角的背影,幽幽一叹。旋即,她眸底竟浮起一抹异样的神采,似妒非妒,似敬非敬,唇角微扬,低语呢喃:“这盘棋,原以为他是棋子,如今看来,竟要成并肩的弈者了?王中华,你究竟还有哪些本领,要掀翻多少人的棋盘……”说罢,她拂袖转身,在侍女怜儿的搀扶下,款款登轿。
怜儿曾多次望向狄青身边,目光黯然。
轿帘垂落的刹那,李菁娘眼角余光扫过灯火阑珊处,那抹光彩愈发深邃难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