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窗紧闭,炭盆里的火苗安静地燃烧着,映照着王中华沉静而锐利的面容。杜子腾、段弓、吕毛毅肃立在他面前,三人脸上早已没了过年的轻松,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临战前的凝重。
“都安排妥当了?”王中华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王公子放心,”杜子腾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兄弟会’能抽调的好手,一共二十八人,已分成三队,由段弓、吕毛毅和我分别带领,暗中护卫庄园,确保老爷、夫人和小姐万无一失。寨子各处明哨暗岗也都加了双倍的人手,日夜巡逻。”
段弓补充道:“陈州城那边,弦歌楼内外,马孬和张四毛已经按计划布置好了眼线。赴宴的路线我也亲自勘察过,选定了三条,随时可以应变。”
吕毛毅沉稳地说道:“庄园内的防御工事也借着年节修缮的机会,暗中加强了几处关键点。粮仓、水井都派了专人看守。”
王中华点了点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目光扫过三人:“狄将军派人驻防三义寨,我们固然安全了,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咱们切不可掉以轻心。记住,明日之宴,是鸿门宴,也是咱们的亮相宴。陈世美必定发难,但他绝想不到,陛下刚走,他得到的消息会有多滞后。我们要做的,就是以静制动,见招拆招。杜子腾,你负责外围策应和城内消息传递。段弓,你的人负责关键路段的监视。吕毛毅,守好家,这里才是咱们的根本,绝不能乱!”
“是!”三人齐声应道,眼神坚定。
王中华站起身,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条缝隙,望着窗外庭院里,母亲正拉着柳辛夷的手说话,柳决明与父亲似乎在交流着什么,妹妹王香君拿着香囊欢快地跑跳……这片温馨祥和的景象,是他拼命想要守护的。
然而,温馨的炊烟之下,是暗流的汹涌;新年的期盼之中,是刀锋的冷光。王中华深吸一口气,将那丝对家人的眷恋深藏心底,眼神重新变得坚毅如铁。
这场“庆功宴”,他必须去,而且,要漂漂亮亮地去!
腊月二十三,未时刚过,陈州城最繁华的弦歌湖畔,已是人声鼎沸,车马如龙。
冬日的暖阳斜斜地洒在湖面上,碎金万点,映得整座“弦歌人家”宛如天宫琼楼,通体生辉。那面崭新的匾额,是当今官员宗师、文坛领袖欧阳公亲笔所题,每个字都涂了金粉,在日光下竟有些刺眼,仿佛在向全陈州宣告——这里,今日便是陈州商业的中心,酒楼的核心。
酒楼门前,一条红毯从台阶直铺到街心,长达百步。两侧每隔十步便立着一对朱漆大红灯笼,笼中烛火虽还未点亮,但那沉甸甸的喜庆已压得人透不过气来。更气派的是,红毯两旁竟摆开了府衙的仪仗,刀牌手、旗牌手肃然而立,铁甲寒光与红灯笼的暖意交织出一种诡异的庄重——这哪是新开酒楼的排场,分明是钦差巡边的规格!
弦歌湖本是文人雅士、商贾豪客最爱流连之地,今日却被清了场。湖畔的垂柳下,五步一岗,十步一哨,全是陈州府的精锐捕快与吕府的家丁、“兄弟会”会众交叉布防。那些平日里衣衫华丽、招摇过市的公子哥儿,今日连马车都不敢靠近,只能远远停在三条街外,步行而来,靴底沾了泥,脸上却不敢有半分怨色。
“听说了吗?今日不止是庆功宴,府尊大人要亲自给王少爷授匾!”
“何止!我亲眼瞧见项城知县童老爷的轿子,前后跟了八辆满载货物的马车,那箱子沉甸甸的,怕不是要给王少爷下聘?”
“你懂什么!我三舅爷的表侄在府衙当差,说是京里来了密旨……”
街角处,几个闲汉窃窃私语,话音未落,便被巡逻的捕快一眼瞪得缩了回去。今日的陈州,连风都吹得格外小心。
王中华一行人抵达时,看到的便是这般景象。他今日换上了一身靛蓝色锦纹长袍,虽不显过分奢华,却衬得他身姿挺拔,气度沉稳。秦铁画依旧是一身利落的劲装,外罩一件御寒的狐裘披风,眉宇间的英气与周遭的脂粉气格格不入,却又自成一道风景。柳辛夷则是一袭月白绣淡紫辛夷花的衣裙,外披雪狐斗篷,清丽脱俗,她手提药箱,神色恬淡,仿佛周遭的喧嚣与她无关。
马孬早已在门口焦急等候,见他们到来,连忙迎上前,低声道:“东家,您可来了!里面都快挤满了,各路神仙都到得差不多了。”
王中华微微颔首,目光扫过络绎不绝的宾客,其中不乏熟悉的面孔——龙胜渡口得以安稳经营的商贩代表、受过“三义寨”庇护的乡绅、以及许多闻讯而来、想一睹“王中华”风采的文人墨客。酒楼内人声鼎沸,觥筹交错之声隐约可闻,跑堂的伙计端着精美的菜肴穿梭其间,步履轻快。
“人都安排好了?”王中华一边往里走,一边低声问。
“都按您的吩咐安排妥当了。”马孬紧跟在他身侧,引着他们从侧面的通道走向后院相对安静的区域,“新招的十个小厮都在后院候着,等着东家您过目。都是按照您定的规矩,家世清白、机灵肯干的。”
来到后院一处僻静的厢房,十名年纪在十五六岁上下的少年已整齐站成一排,个个收拾得干净利落,眼神中带着初来乍到的紧张与对未来的期盼。
马孬上前一步,开始逐一介绍:“东家,秦姑娘,柳姑娘,这就是新招的十人。这个是李狗儿,这个是赵小栓……”
王中华的目光随着马孬的介绍缓缓扫过,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偶尔点头。当马孬介绍到排在第七位的少年时,王中华的目光几不可察地顿住了。
“这位是吕望儿,今年十六,来自西华县思都岗。”马孬介绍道。
那少年闻声,连忙上前半步,躬身行礼,动作有些拘谨,却并不慌乱:“小的吕望儿,见过东家,见过两位姑娘。”
王中华仔细打量着他。这少年身形略显单薄,但骨架匀称,眉宇间尚带着几分未褪尽的稚气。皮肤是健康的麦色,鼻梁挺直,嘴唇的轮廓……王中华的心头莫名一动。
王中华的目光钉在那少年脸上,一寸寸地剥啄,像铁匠审视一块未经锻打的毛铁。
那少年约莫十六七岁,身形薄得像张纸,却透着股韧劲,仿佛风一吹就倒,可脚跟又扎实地焊在地上。麦色的皮肤是田间日头晒出来的,健康均匀,不像城里公子哥儿那种虚浮的白。鼻梁挺直秀气,倒有几分读书人模样。可那嘴唇——王中华的心头没来由地一紧——那唇形分明是吕家祖传的样式,唇峰微凸,嘴角天然上翘,哪怕不笑也带着三分和气温吞,可一旦抿起来,那条下弯的弧线就活脱脱是吕三骏算计钱粮算计人心时的模样,像把软刀子,藏锋于无形。
再往下看,那双眼睛才是要害。瞳色偏浅,是琥珀般的栗色,看人时总带着七分小心、三分探究,眼珠子往上一翻,露出大片眼白,那神态王中华太熟悉了——
吕三骏在账房里盘算银子、在酒席上权衡利弊时,就是这么个眼神。这少年眉眼间虽没有吕三骏的富态圆滑,却干净得像的吕老爷,还没被酒色财气泡发了的模样。
这人,究竟隐藏着多少秘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