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怀吉轻轻为他盖上一件裘氅,退到一旁,目光却透过车窗,望向陈州的方向。
那里,有一个少年,刚刚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却浑然不知,那个高高在上的帝王,看着他的眼神里,藏着怎样的愧疚与柔情。
马车消失在夜色中。
远处,陈州城的灯火渐渐暗淡,唯有弦歌人家的楼上,还有一盏孤灯,倔强地亮着,仿佛是这漫漫长夜里,唯一的温暖。
老门潭,吕府。
吕三骏直到皇帝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之外,才像被抽走了所有骨头般,彻底瘫软在太师椅上,大口喘着气,用袖子胡乱擦着脸上的冷汗和油汗,声音发颤:“贤、贤侄……咱……咱们刚才……可真是……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啊!老夫的心都快跳出来了……”
王中华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感受着肩膀上那轻轻一拍残留的、仿佛烙印般的触感,心中波澜壮阔,远超刚才表面的平静。
成功了……暂时过关了。他心中暗道。皇帝没有表态,恰恰是最好的表态。那轻轻一拍,胜过千言万语的嘉奖。这意味着,他王中华这个名字,已经正式进入了皇帝的视野,并且留下了“有能力、知进退、识大体、可堪用”的正面印象。尤其是他主动献上“钢”技术、表态支持狄青、愿意接受监管的态度,无疑极大地消除了皇帝的戒心。
狄青被贬之谜,欧阳现身之由,皇帝密访吕府之举……这一切的线索,似乎都指向一个可能——皇帝在下一盘大棋,而陈州,乃至我王中华,都可能是这盘棋中意外的,但或许关键的棋子。王中华的思绪飞速运转,陈世美……恐怕他的好日子,快要到头了。而我的机会,或许就在这风云变幻之中。
他知道,经过今日这番“问对”,他脚下的路已然不同。他不仅要继续在陈州深耕,更要时刻准备着,迎接来自汴京的召唤,或者……风暴。
而眼下,最重要的,是利用好皇帝这“轻轻一拍”带来的无形势能,尽快夯实自己的根基。吕三骏私生子之事,必须立刻提上日程!这不仅是巩固联盟,更是可能挖掘出吕家,乃至陈州更多秘密的关键。
他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之前的思路愈发清晰。转身扶起犹自后怕的吕三骏,语气沉稳:“吕员外,不必惊慌。陛下圣心烛照,自有明断。我们还是想想,如何将陛下交代……嗯,是将我们自己的事情,做得更好。”
他刻意模糊了“陛下交代”,给吕三骏留下了无限的想象空间,也为自己接下来的行动,披上了一层若有若无的“皇命”外衣。这层外衣,在即将到来的“庆功宴”上,或许能起到意想不到的奇效。
王家岗。
管家沈周与沈括等经过一番忙乱休息后,王中华站在窗前,望着远方,忽然想起方才仁宗拍他肩膀时,那双眼睛里一闪而过的复杂。
那眼神,不像在看一个臣子。
更像是一个父亲,在看自己失散多年的孩子。
他摇了摇头,将这个荒谬的念头甩出脑海。
夜风凛冽,他关上窗户,走回床边。
桌上,那柄吟雪刀静静地躺着,刀身倒映着烛光,仿佛也在诉说着什么。
窗外,半亩方塘倒映着月色,波光粼粼,如梦如幻。
远处,隐隐传来更夫的梆子声,笃、笃、笃——三更天了。
这一夜,注定无眠。
腊月二十二,小年将至。
陈州城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蘸着暖阳与炊烟,细细涂抹上了一层融融的暖意。街巷间,顽童们穿着新絮的棉袄,追逐着零星炸响的炮仗,清脆的笑声惊飞了檐下咕咕叫的麻雀。家家户户门楣上开始张贴崭新的桃符,空气中弥漫着熬制麦芽糖的甜香和炖煮肉食的浓郁香气,勾得人肚里的馋虫蠢蠢欲动。货郎的担子前围满了挑选年画、窗花的妇人,讨价还价声、邻里间的寒暄声,交织成一曲热闹而祥和的岁末交响。
三义寨,王家岗。
虽经历匪患的创伤尚未完全平复,但新年的期盼如同顽强的野草,在断壁残垣间重新焕发出生机。新落成的王家庄园内,更是洋溢着一派忙碌而喜庆的气氛。丫鬟仆妇们脚步轻快,忙着洒扫庭除,擦拭窗棂,将一个个写着“福”字的红剪纸精心贴在窗上。后厨里蒸汽氤氲,姚氏系着围裙,亲自监督着年糕的蒸制、腊肉的熏烤,脸上带着忙碌的红晕,眼角眉梢却藏不住那份苦尽甘来的欣慰。
王抓财依旧沉默,背着手在修缮一新的院子里踱步。他粗糙的手指拂过新漆的廊柱,摸了摸晾晒在竹竿上的、准备用来制作新衣的厚实棉布,那古井无波的脸上,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一丝。他蹲下身,看着地上堆放的、王中华特意让人从外地采买回来的、颗粒饱满的烟花,伸出满是老茧的手,小心翼翼地拨弄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近乎叹息的“嗯”声。这已是他能表达出的、最高程度的喜悦与满足。这个家,终于又像个家了,而且,比他记忆中任何一个年关,都更像一个安稳、富足的家。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热闹的寒暄声,那是沈周正迎来送往。
柳决明一身干净的青布长衫,精神矍铄,柳辛夷则穿着素雅的冬衣,提着一个精致的药匣,宛如雪中仙子。
“王老弟,姚家妹子,小老儿携孙女来叨扰了!”柳决明声若洪钟,笑着拱手,“听闻府上喜迎新春,小香君要远赴京城,特来沾沾喜气,顺便给香君丫头带些防寒避瘟的香囊,京城路途遥远,有备无患。”
姚氏连忙迎上前,热情地拉住柳辛夷的手:“柳神医,辛夷姑娘,快请进!这大冷天的,还劳你们惦记着香君,真是过意不去。”她看着柳辛夷清丽脱俗的模样,越看越是喜欢,心中那份因离别而起的愁绪,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热闹冲淡了几分。
王香君更是雀跃地跑过来,甜甜地叫着“柳爷爷”、“辛夷姐姐”,好奇地看着那药匣。柳辛夷微笑着打开药匣,取出几个绣工精美、药香清雅的香囊,轻声细语地讲解着每种香囊的用途,引得王香君连连惊叹。
王抓财也难得地露出了些许笑意,对柳决明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庄园里因这祖孙二人的到来,顿时更添了几分生气与暖意。
与此同时,吕家场铁匠铺那边,也是另一番欢腾景象。虽然名义上已归朝廷将作监管辖,狄青也派了军需官前来接洽并派驻了少量军士护卫,但实际的运作,依旧由老秦和秦铁画父女主导。
炉火比往日烧得更旺,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也格外响亮有力。秦铁匠光着膀子,古铜色的皮肤上汗水淋漓,却咧着嘴,对着一块刚刚淬火、泛着幽蓝寒光的“钢”胚傻笑。
“他娘的!以后咱们光明正大打的刀,是给边军弟兄用的!是砍西夏胡虏的!这才叫正经用处!”一个老铁匠激动地吼道,用力挥舞着手中的铁锤。
“是啊!再也不用偷偷摸摸了!咱们也是吃皇粮的人了!”另一个年轻学徒兴奋地附和道。
秦铁画站在一旁,手中擦拭着那柄“吟雪”宝刀,嘴角微微上扬。虽然哥哥秦铁蛋追随狄青去了章华台,让她有些牵挂,但眼前这番景象,却让她由衷地感到欣慰。她们父女和众多铁匠的心血,终于有了更广阔、更荣耀的用武之地。她看向王家岗的方向,心中对王中华的感佩又深了一层,若非他当初的坚持和谋划,哪有秦家铁匠铺的今天?
然而,在这片喜庆与希望之下,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暗流依旧在涌动。
你看,王家庄园深处,王中华的书房内,紧张的气氛弥漫四周,简直就是火山即将爆发——
危机四伏的庆功宴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