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青的到来,与陈世美截然不同。他没有仪仗,只带着四名亲随,玄甲未解,风尘仆仆,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凛冽杀伐之气。那气息,是尸山血海里淬炼出来的,让人望而生畏。
“不必多礼。”狄青摆手制止了欲行大礼的吕、王二人,目光如刀,直接切入主题,“章华台一别,你倒是动作频频。‘三义寨’,好名字,好气魄!”
王中华忙道:“全赖姚明府支持,吕员外鼎力相助。”
狄青点点头,沉声道:“姚烨是个能做事的,可惜……罢了。你既有心保境安民,本将也不能毫无表示。”他回头示意,一名亲兵牵过一匹神骏的战马。此马通体枣红,唯有四蹄雪白,肩高体健,肌肉线条流畅如刀刻,眼神桀骜而带着一丝野性,仿佛随时会挣脱缰绳,奔入云霄。
“此马名为‘踏雪’,乃本将当年在西北斩将夺旗时俘获的西夏良驹后裔,脚力耐力俱佳,性子烈了些,却最认好汉。”狄青拍了拍马颈,那马儿打了个响鼻,竟似通人性般用头蹭了蹭狄青的手。将军的目光转向王中华,带着审视与期许,“赠与你。望你善用之,莫要埋没了它。”
王中华心中一震,战马在这个时代是重要的战略物资,狄青此举,意义非凡。他郑重躬身,双手接过缰绳,指尖触到马颈上滚烫的体温:“多谢将军厚赐!草民定不负此马,亦不负将军期望!”
“嗯。”狄青颔首,又压低声道,声音里带着金戈铁马的肃杀,“你那个‘暗箭’,不错。若有短缺,可让铁蛋持我令牌,去章华台寻辎重官。力所能及之内,本将予你方便。”他解下腰间一枚玄铁令牌,令牌上刻着一个狰狞的“狄”字,在掌心一抛,扔给王中华,“记住,本将的方便,只给办实事的人。若被我发现你借此生事,我的刀,认得你,也认得你全家。”
这话说得杀气凛然,却又透着股痛快劲儿,像冬夜里的烈酒,烧得人热血沸腾。王中华双手托住令牌,感受到那沉甸甸的分量,再次拜谢。狄青没有久留,翻身上马,丢下一句“谨慎行事,提防小人”,便带着亲随绝尘而去,留下一路烟尘。
握着手中冰凉而沉重的令牌,看着身旁神骏的“踏雪”,王中华知道,狄青的支持是实实在在的——既有肝胆相照,也有杀伐警告。这让他应对即将到来的风浪,更多了几分底气。
而陈州城上空,三股势力的目光,已同时聚焦在了这个少年身上。文官的算计、武将的期许、权臣的嫉恨,如三张看不见的网,正缓缓收拢。
然而,无论是王中华,还是离去的狄青,都未曾料到,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陈世美的邪念与权力的交织下,悄然酝酿。那风暴的中心,正是那株令陈世美魂牵梦萦的空谷幽兰——柳辛夷。
腊月的陈州,寒风如刀,卷着细碎的雪沫,将天地染成一片灰白。年关将近,城内外却隐隐弥漫着一股不同寻常的紧张气氛。“三义寨”的工地热火朝天,而章华台大营的操练声也愈发急促——这勃勃生机,恰如刺向陈世美心头的一根根毒刺。
这一日,风雪正紧,陈州府衙后宅却温暖如春。陈世美正拥着新纳的美妾在暖阁中饮酒赏雪,师爷邱半仙却匆匆来报:“大人,衙外有两人求见,自称是您均州故人,一位叫陈庆宇,一位叫郭溪生。”
陈世美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僵,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惊愕与阴鸷。陈庆宇、郭溪生……这两个名字,是他刻意尘封在记忆角落、恨不得永世湮灭的过往。他们是他在均州老家寒窗苦读时所谓的“挚友”,更是他那段贫寒岁月以及那桩被他视为人格耻辱的婚姻的见证人!
他迅速换上惊喜的表情,放下酒杯,整理了一下衣袍:“快请!不,本官亲自去迎!”那声音里,听不出半点心虚,只有故友重逢的“真挚”。
府衙门口,两个身着粗布棉袍、满身风霜的中年书生,正搓着手跺着脚,脸冻得通红。见到一身锦袍、气度雍容的陈世美出来,两人眼中都露出激动又带着几分局促的神色。
“世美兄!”
“陈年兄!”
陈世美快步上前,一把握住两人的手,情真意切地道:“庆宇!溪生!真是你们!一别数年,可想煞为兄了!这大雪天的,快,快随我进府暖和暖和!”他握着两人的手,力道适中,掌心温热,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声“重情重义”。
他亲自将二人引入温暖的书房,命人奉上热茶点心,关切地问起均州故旧,问起二人境况。陈庆宇和郭溪生见陈世美身居高位却不忘故旧,如此热情,心中那点因身份悬殊而产生的隔阂顿时消散,话也多了起来。
陈庆宇叹道:“世美兄如今贵为府尊,真是我均州学子之楷模。只是……苦了香莲嫂子和两个孩子了。你离家这些年,他们孤儿寡母,日子过得甚是清苦,全赖乡亲们接济……”
郭溪生也接口道:“是啊,香莲嫂子真是贤惠,一人拉扯孩子,还时常念叨着你,说你在外为官不易……”
秦香莲!这个名字像一枚晒干的蒺藜埋在掌心,平时不动还好,偶尔压到,就钻心刺骨地疼一下,狠狠扎进陈世美的心!那是他在老家由父母之命娶的妻子,一个土里土气的农妇,容貌粗陋,举止粗俗,更是他攀附襄阳王、停妻再娶、荣华富贵的道路上,最致命、最不可饶恕的污点!他如今对外只称家眷在京,早已将那段过往彻底从仕途履历中抹去。这两个蠢货,竟敢当面提起,还说得如此大声,仿佛生怕旁人听不见似的!
陈世美脸上笑容不变,甚至更显沉重与愧疚,眼底却已寒霜密布。他故作沧桑地叹了口气:“唉,是为兄对不住他们。当年进京赶考,本想搏个功名再接他们享福,谁知……”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似是难堪,“幸得襄阳王殿下青眼有加,将独女瑶姬郡主下嫁,为兄这才……唉,官场沉浮,身不由己,一步错,步步错啊。如今总算在陈州站稳脚跟,正打算派人回去,给香莲……一笔丰厚的安身银子,了此孽缘。不想二位贤弟先来了,正好,正好!”他特意加重了“孽缘”二字,仿佛那段婚姻不是父母之命,而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丑事。
他热情地留二人住下,安排丰盛酒宴,席间谈笑风生,追忆往昔,仿佛真是至交好友重逢。然而,当夜,送走醉醺醺的二人回客房后,陈世美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只剩下冰冷的、令人胆寒的杀意。
“邱师爷。”他声音低沉,像在酒里淬过冰。
“大人有何吩咐?”邱半仙躬身,他太了解这位东家了。
“这两个人,不能留。”陈世美语气平淡,却带着令人骨髓生冷的决绝,“他们知道得太多了。秦香莲和那两个孽种的存在,绝不能泄露出去,否则本官清誉尽毁,前程堪忧!襄阳王那边,也会对本官的‘家事’颇有微词。至于怎么处置……”他淡淡地瞥了邱半仙一眼,“就说,酒后失足,跌入府衙后园的冰湖。”
“记住,要做得干净点,别惊动了这几日府里筹备除夕宴的杂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