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州府衙,后院密室。
烛火摇曳,将陈世美与小王爷赵宗瑖的身影投在墙上,扭曲变形。
陈世美脸上的温煦笑容早已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寒,他猛地将手中的官帽掼在桌上:“欧阳修即将致仕老匹夫!狄青一介武夫!王中华,那个熬汤的泥腿子!好,好得很!陛下这是要夺我陈州之权吗?!”
赵宗瑖却不像他那般失态,反而摇着折扇,眼中闪烁着兴奋而又危险的光芒,仿佛猎人看到了更具挑战性的猎物:“府尊暂且息怒,一切有父王运筹。陛下此举,意在平衡,既用狄、王之勇,亦是在警告你我。不过,这游戏……倒是更有趣了。”
他“啪”地合上折扇,身体前倾,压低声音:“明面上的路被堵死了,咱们就换个玩法。王中华他们不是要剿匪吗?不是要练兵吗?我们就帮他‘剿’,助他‘练’!”
“小王爷的意思是?”
“第一,情报‘助’他。”赵宗瑖冷笑,“把我们‘知道’的匪情,精心‘修饰’一番,源源不断送给他。让他去闯一闯龙潭虎穴。”
“第二,物资‘卡’他。”陈世美立刻领会,眼神阴鸷,“新军练兵,粮饷、军械、被服……处处都要钱粮。我倒要看看,狄青和王中华,能变出多少银子来填这个无底洞!”
“第三,借刀杀人。”赵宗瑖的声音如同毒蛇吐信,“拜火教那边,或许也该知道知道,这位新上任的王将军是何等的‘急于立功’。”
“还有,”陈世美补充道,目光闪烁,“王中华身边那两位姑娘,尤其是那个叫柳辛夷的,身手不凡,来历不明……或许,可以从她们身上,找出些‘通匪’的蛛丝马迹。若能构陷成功,不仅能断其臂膀,更能让他身败名裂!”
两人相视一笑,那笑容中充满了阴谋的味道。明面的较量已然失利,暗处的绞杀,才刚刚开始。
三义寨,吕三骏书房。
与府衙的阴冷算计不同,吕三骏屏退左右,独自站在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肥胖的脸上非但没有忧虑,反而泛着激动的红光。
“哈哈,了不得,了不得啊!”他搓着肥厚的手掌,在房中踱步,“王公子……不,王中华!真真是潜龙出渊,一飞冲天啦!”
他看得无比透彻。从王中华见过皇帝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这个年轻人已不再是池中之物。今日这道圣旨,更是彻底印证了他的判断。王中华已是一把出鞘的利剑,一条腾飞的蛟龙,他吕三骏,必须牢牢抱住这条大腿,并将利益最大化!
“来人!”他猛地站定,声音中气十足。
心腹管家吕福生应声而入。
“传我命令:第一,三义寨所有堡寨修筑工程,日夜不停,加速进行!要把它修得固若金汤,以后,这就是王中华最稳固的后勤根基,也是我吕家最安全的货栈!”
“第二,盘点所有现银,筹措资金。王练兵剿匪,朝廷的拨款未必及时充足,我们要做好‘报效’的准备!这雪中送炭,可比锦上添花强万倍!”
“第三,”吕三骏走到巨大的大宋舆图前,胖手沿着运河一路划过,小眼睛里精光四射,“‘南京到东京,吕家一路通’!以前是我的梦想,现在……是时候开始布局了!借着狄大人和王中华剿匪肃清河道之威,我要让陈州段的水运姓吕!不,将来整个南北漕运,都要有我吕家一面旗帜!”
他仿佛已经看到,无数的舟船满载货物,在他的运作下穿梭往来,金钱如同河水般滚滚流入他的库房。王中华在前方劈波斩浪,他吕三骏,就要在后方建立起一个庞大的商业帝国,与之互为犄角,共掌天下风云!
城西,章华台大营。
夜色中,营火点点。刁斗声声,带着一丝承平已久的松懈。
欧阳修、狄青、王中华一行人勒马立于营门外。夜风吹拂,带着营地里特有的尘土、汗水和铁锈混杂的气息。
狄青望着眼前略显沉寂的营盘,沉声道:“中华贤侄,王将军,这就是你我的新战场了。里面的情形,恐怕比面对拜火教匪,还要复杂几分。”他特意强调了“复杂”二字。
王中华深吸一口气,感受着空气中那份沉滞与暗藏的矛盾。跳下宝马“踏雪”,拍了拍腰间悬挂的那柄造型简朴却隐隐透着寒意的宝刀——这是秦铁画秘密炼制“吟雪”,虽不能吹毛断发,却远胜这时代的神兵利器。
“狄将军,”他的声音在夜风中清晰响起,“路是人走出来的,我们从这营盘开始,把它变成真正的龙潭虎穴,让我们的敌人,望而生畏!不信?咱试试!”
中军虎帐。
帐内,牛油巨烛驱散了寒意。除了欧阳修、狄青、王中华,以及刚刚赶到按刀立于王中华身后阴影中的杜子腾外,狄青麾下几名核心将领亦在座。分别是都尉张彪,一脸虬髯,眼神桀骜;副都尉李信,面色沉稳,目光审慎;以及参军周安,文士打扮,指尖轻叩桌面,不知在想些什么。这几位军中老资格,看着年轻得过分的王中华,眼神中或多或少都带着审视与不以为然。
欧阳修放下亲兵奉上的粗陶茶碗,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王中华身上,却先对狄青等人开口,声音平和却自带分量:“狄将军,诸位将军。老夫离京前,陛下于垂拱殿召对,言及国事,忧心忡忡。我大宋表面看来繁花似锦,实则不然:西北西夏,虽暂止兵戈,然狼子野心,未尝一日或忘;东北北辽,表面恭顺,实则厉兵秣马,其心回测。更有这腹心之地的匪患、漕运、兼并……可谓内外交困。”
“陛下深知朝廷积弊,也曾锐意改革,王小友,狄将军,你们可知,陛下为何对陈州之事,如此关切,甚至不惜打破常规?”欧阳修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叙述往事的沧桑。
他略作停顿,仿佛在斟酌词句:“庆历年间,陛下曾力排众议,启用范仲淹范希文、富弼富彦国、韩琦韩稚圭等干才,锐意革新,其志不小。奈何……庙堂之上,牵绊太多;守旧势力,盘根错节。那一场新政,最终……唉,如同昙花一现,令人扼腕。”
他的话语点到即止,没有提及具体的反对者,也未言明失败的细节,但那沉重的无奈感已弥漫帐中。
“陛下心中,始终怀着一份未竟之志,亦藏着一份对忠良的愧疚。”欧阳修的目光似有深意地扫过王中华,却又很快移开,仿佛只是随意的审视,“故而,他对地方上真正能体恤民情、勇于任事的人才,总是格外看重,也愿意给予机会。陈州之局,在陛下眼中,或许不仅是剿匪,更是一个……革除积弊的试验之场。”
“望你等能体会圣心之深意,莫要辜负这份期望。”欧阳修结束了他的话,将那段风起云涌的往事,重新轻轻掩埋,只留下几缕若有若无的线索,飘散在虎帐的空气中,等待着未来某个时刻,被有心人串联起来。
王中华听着,只觉得皇帝形象更加复杂,新政失败固然可惜,却并未将此事与自己联系起来。他只是愈发感到肩头责任重大,沉声应道:“欧阳公教诲,中华铭记于心。必当竭尽全力,不负圣恩。””
老欧阳微微一顿,帐内落针可闻。“陛下曾言,‘我大宋如巨舟行于暗礁,需上下同心,方能破浪前行’。陈州之事,看似一隅,实牵动全局。拜火教匪若不能速平,则东南财赋之地不稳;军政积弊若不能革除,则国朝根基动摇。”他这才将目光完全转向王中华,“王将军,你席间一词,能触动天听,可见非是寻常之见。此刻帐内皆为国朝栋梁,老夫愿闻其详——这大宋痼疾,这剿匪大业,你以为,根在何处,路在何方?”
他没有先问沙场老将,这份期待与压力,让张彪等人也微微色变,目光更加聚焦于王中华。
王中华深吸一口气,知道这不是简单的问答,而是他在这支军队立足的“投名状”。他心中比这个时代的人更明白:太祖皇帝何等雄才,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却唯独在那燕云十六州前,不得不饮恨止步。那片土地,成了大宋开国帝王心中一根拔不掉的刺,至死未瞑。
可太祖的遗憾,后辈非但没补上,反而酿成了浩劫。太宗皇帝志大才疏,一心想建不世功勋,竟举倾国之力,率十万疲惫之师北征幽州。那一战,高粱河畔血流漂杵,宋军溃败如山倒,太宗股上连中两箭,乘驴车仓皇南逃,被后世网络文学戏称为“高粱河车神”。
此役虽未折损大将,却打掉了大宋的百年锐气。太宗犹不悔改,七年后再起雍熙北伐,分三路进击,誓要一雪前耻。岂料岐沟关外,曹彬十万东路军被耶律休哥铁骑冲垮,“死者过半,沙河为之不流”;陈家谷口,老将杨业孤军无援,力战被擒,绝食三日而亡。满门忠烈,竟毁于监军王侁的一纸催战令。
自那以后,朝堂谈“燕云”而色变,武将不敢言兵,百姓闻胡马而心惊。
大宋就此丢了魂,从此一蹶不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