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样的场景,在城南“四海楼”、城北“会仙楼”、乃至外城一些热闹的脚店,以不同的版本(细节略有出入,核心情节不变)、不同的说书人(有的年轻气盛,有的老成持重)悄然上演。王中华谨慎地变换装束和说辞,有时是游学士子,有时是行商,有时只是個“听来的路人”。他不在乎故事是否完全按照陈州事实,他在乎的是那个名字——陈世美,和那份被权势践踏的、最朴素的人伦之冤——杀妻灭子,诬陷医女,能否像病毒一样,在汴京百万庶民的心中扎根、发酵。
金钱的力量,加上故事本身蕴含的强烈道德冲击力,效果是惊人的。
不过五六日工夫,“陈世美”三字,已成了汴京许多茶楼酒肆里,听客们咬牙切齿痛骂的对象。
“嘿,听说了吗?就那个‘陈世美’,昨儿老张头讲的新段子,这厮为了荣华富贵,连亲生骨肉都要杀!”
“何止!听说他攀上的那高官之女,也是个蛇蝎心肠,两人合谋害那秦氏母子呢!”
“秦香莲这女子,真真可怜可敬!带着两个孩子,千里寻夫,却遇此豺狼……”
“柳姑娘更可怜,治病救人却被逼自杀,陈世美呀,真该千刀万剐!”
“这等禽兽不如的东西,也配读书做官?老天无眼!”
“小声点……我咋听说,这名字有点耳熟,像是……”
“管他是谁!这等事,听着就让人肺管子疼!该杀!该剐!”
舆论的暗流开始汹涌。王中华走在街头,听着那些或明或暗的议论,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只有一片冰冷的决然。这仅仅是第一步。茶楼酒肆的流传,终究局限于市井,且易被官府以“妄议朝政”、“诽谤官绅”为由弹压。他需要一种更富感染力、更能深入闺阁坊间、也更具“正当性”的载体。
他想起了李菁娘。
那个在陈州弦歌人家,以一曲琵琶、满腔孤愤,与他在《满江红》里一起高歌,一起燃烧的女子。她是京城花魁,技艺超群,人脉通达,更重要的是,她心中有正气,眼底有不平。
三月三,华灯初上时分,王中华来到了御街西侧名满天下的天香楼,这里是李菁娘栖身之地。
与陈州荔香园的精致典雅不同,汴京的天香楼是另一番吞吐风云的恢宏气象。三座丹楹刻桷的朱红画阁拔地参天,飞檐重宇间悬着千盏琉璃彩灯,昼映日辉如星坠檐牙,夜照月华似火燎碧空,几令星月失色。楼前车如流水马如游龙,西域汗血宝驹与江南沉香辇舆碾得御街青石寸深辙印,华盖宝幢遮天蔽日,竟是王公显贵、豪商巨贾争相趋鹜。
门内更是别有洞天:金丝楠木梁柱间,燕语莺声与羯鼓胡琴交织成潮,鲛绡珠帘深处,龙涎香雾混着女儿脂粉气氤氲成云。新科进士题诗可换美酒,巨贾一掷千金只为佳人回眸,笙歌未歇,笑语先醉,整座楼宇俨然一座悬浮于红尘之上的极乐天宫,俯瞰着汴京的浮华与迷梦。
那块“京师第一乐楼”的鎏金匾额,在灯海映照下,竟透出君临天下之势。
王中华并未走正门,而是绕到侧巷,对一名守门的龟公道:“劳烦通禀李大家,故人王三,从陈州来,有旧物奉还。”说着,将一两银子递了过去。
那龟公含笑点头,转身入内。
王中华在侧门外的阴影里等了约莫一炷香时辰。夜风渐起,带着春天的妩媚与甜香。
他忽然听见楼内传来一阵琵琶声,清越激昂,弹的正是前任翰林学士宋祁那首《玉楼春·春景》。指法精妙,将宋祁词中那份“红杏枝头春意闹”的蓬勃与喧闹,演绎得淋漓尽致。
紧接着,一个温润浑厚的男声响起,以扇击节,随声吟哦:
“……浮生长恨欢娱少,肯爱千金轻一笑。为君持酒劝斜阳,且向花间留晚照。”
声音里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从容,以及对音律的熟稔。
王中华瞳孔微缩——此人是谁?此人绝非一般人物!
琵琶声戛然而止。李菁娘的声音温婉响起,带着恰到好处的钦佩:“王爷妙解。这‘闹’字一字,宋学士道尽春意,王爷却道破人心。菁娘受教了。”
“菁娘过谦了。”襄阳王的声音带着笑意,却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意,“本王倒是好奇,陈州那夜,你为何为那农家小子破例?”
王中华身形一僵——竟然是襄阳王,此人竟然早就“关照”了自己。
楼内沉默片刻。李菁娘的声音再起,依旧温婉,却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紧绷:“王爷明鉴。那夜荔香园宾客杂沓,那王……确有三分狂气。菁娘不过是在‘弦歌人家’借他那一曲《满江红》,衬出陈州士子的忠勇,好让王爷的恩泽更显厚重。”
她轻轻一笑:“若菁娘当时冷脸相对,反倒显得王爷格局太小,连一介狂生都容不下哩。”
“哦?”襄阳王的声音里带着玩味,“本王怎么听说,你为他唱了整首?”
“王爷说笑了。”李菁娘的琵琶轻轻拨动一声,如珠落玉盘,“菁娘的嗓子见识,是王爷花重金请名医调养的。菁娘不过是……试试新养的嗓子,能不能唱得了那般激昂的调子。”
“那试得如何?”
“试得……”李菁娘的声音低了下去,“试得菁娘明白,有些曲子,不是谁都能唱的。”
襄阳王沉默良久。王中华在门外,手已按在腰间的短刀上。
“好一个‘不是谁都能唱的’。”襄阳王忽然笑了,笑声里却没有温度,“菁娘,你这张嘴,死的能说成活的。本王且信你这一回。”
“谢王爷体谅。”
“三月十五,本王府中诗会,你要来。”
“……菁娘荣幸之至。”
脚步声响起,向楼下行来。王中华迅速隐入侧巷阴影。
片刻后,一顶四人抬的紫呢小轿从侧门抬出,前后八名亲兵护卫,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御街的灯火深处。
王中华从阴影中走出,正要叩门,那门却无声地开了。
怜儿清秀的脸露出来,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一瞬,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王公子,请随我来。脚步请轻些,今日楼里有贵客,耳目杂的很。”
她引着王中华穿过一条仅容一人通行的窄廊。廊外隐约传来前厅的笙歌笑语,廊内却寂静如渊。怜儿脚步轻盈如猫,不时侧耳倾听四周动静,行走路线显然经过精心设计,巧妙地避开了几处可能有人经过的岔口。
约莫一炷香后,二人来到天香楼最深处的独立院落。院中几株老梅已落尽花,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夜空,在月光下投下疏淡的影子。怜儿推开虚掩的月洞门,却不急着进去,先驻足倾听片刻,确认院中无人,才低声道:“公子稍候。”
她独自快步走向小楼,在阶前停下,并不登楼,只朝着二楼那扇透出暖黄灯光的轩窗,用不高不低、恰好能让楼上听见的清脆声音道:“姑娘,陈州故人到了,带回了那方旧帕。”
楼上琴音戛然而止。
片刻静默后,一个温婉中带着一丝难以察觉微颤的声音传来:“请……请客人楼下稍坐,奉茶。我这就下来。”
怜儿应了声“是”,转身对王中华福了一福,引他至楼下一间雅致小厅。厅内陈设简净,一几两椅,壁上悬着一幅水墨兰草,炉中点着淡淡的苏合香。怜儿手脚麻利地斟上一盏温度恰好的明前龙井,茶汤清碧,香气氤氲。
“公子请用茶。姑娘稍后便至。”她声音依旧很轻,却不再有方才的紧绷,多了几分熨帖,“这茶是姑娘平日自饮的,说是能静心。”说罢,她悄然退至门外廊下,却不远离,静静地守着,既能随时听候吩咐,又恰到好处地留出了室内的私密空间。
王中华没有坐。
他站在那幅兰草前,看着画中那株在悬崖边绽放的墨兰。兰草画得极简,寥寥数笔,却有一股倔强的力道从纸面透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