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二、三！起！”

　　“慢点慢点！这边托着！”

　　“绳子！用绳子捆好，别散了架！”

　　“这玩意儿死沉！再来几个人！”

　　吆喝声，号子声，金属碰撞的铿锵声，混杂在一起。

　　那些机床设备，很多都分解成了巨大的组件，有的像门板，有的像铁柜，有的是一根根粗壮的铁轴和齿轮。

　　最大的零件需要十来个壮劳力用粗木杠子喊着号子才能抬动。

　　骡马和大车很快被塞满，剩下的就靠人扛肩挑。

　　周近东看到几个群众试图去搬一个看起来相对小巧的金属箱子，上面还连着不少电线和一个摇把。

　　旁边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人急得直摆手：“那个别动！那是发电机！小心点！摔了就废了！”

　　周近东走过去：“这位同志，你懂这些机器？”

　　那中年人擦擦汗，扶了扶眼镜：“我……我以前在太原兵工厂当过学徒工，后来厂子被鬼子占了，我就跑回家了。

　　这些机器我认得一些，这是车床，那是铣床，那个大的是龙门刨床的底座……这发电机是好东西，有了它，机床就能转起来！”

　　“太好了！您跟着走，路上多指点！”周近东心头一喜，这可是宝贝人才！

　　“没问题！打鬼子用的东西，我义不容辞！”中年人用力点头。

　　“大队长！王团长！”一个满脸黑灰的771团连长跑过来，喘着粗气报告，“战场基本打扫完了！鬼子护卫中队全灭！我们抓了十几个俘虏，都是伪军，鬼子的一个没留！我们牺牲了二十几个同志，伤了五十多！”

　　王建国脸色沉了一下，但立刻恢复：“知道了！让伤员先走！牺牲的同志……尽量带上！带不走的，就地掩埋，做好标记！”

　　他又转向周近东：“周队长，机器搬得怎么样了？”

　　周近东扫了一眼现场。十几节平板车上的大型部件已经被搬空了一大半，群众和战士们蚂蚁搬家一样，正把东西往骡车、马车上装，或者用绳子捆扎，准备抬走。

　　“快了！再有一刻钟，能搬走大部分！那些实在太大、一时半会拆不开的怎么办？”周近东问。

　　王建国咬了咬牙：“拆不开的，炸掉！不能留给鬼子！工兵！拿炸药来！把搬不走的车皮和剩下的大件，都给我炸了！”

　　几个工兵战士立刻抱着炸药包跑向那些还固定在车上的大型机床部件。

　　“乡亲们！加把劲！快！鬼子援兵快到了！”干部们嘶哑着嗓子催促。

　　人群的动作更快了，几乎是在奔跑。

　　远处，南边和北边的枪声越来越密集，越来越近。

　　那是负责阻击的部队在和增援的鬼子交火。

　　“报告团长！北边车站方向的鬼子援兵上来了！至少两个中队！我们二营顶不住了，请求撤退！”又一个浑身是血的通讯兵跑过来。

　　“知道了！告诉二营长，再坚持十分钟！十分钟后交替掩护，向预定集合地点撤退！”王建国斩钉截铁。

　　十分钟，这是极限了。

　　周近东也急了，直接跳到一节车厢上，大声喊道：“县大队的！别光看着！都去帮忙！能搬多少搬多少！搬不动的，帮忙撬，帮忙抬！”

　　战士们应声而动，也加入搬运大军。人多力量大，剩下的机器部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搬离车厢。

　　“轰！轰隆！”

　　工兵开始爆破那些实在无法带走的笨重部件和空车皮。爆炸的火光不断亮起，钢铁碎片四处飞溅。

　　“撤！所有人，按计划撤退！往山里撤！”王建国看到大部分机器已经卸下，果断下令。

　　“乡亲们！跟我走！走这边！”地方党组织的干部挥舞着小旗，引导着搬运队伍向东北方向的山里撤退。那里山高林密，是八路军游击区的腹地。

　　长长的搬运队伍，像一条蜿蜒的巨龙，在夜色和硝烟中，迅速隐入山林。

　　周近东找到王建国：“王团长，你们主力带着机器和乡亲们先撤！我带一部分人断后，把鬼子引开！”

　　王建国看了周近东一眼，拍了拍他的肩膀：“周队长，这任务危险！鬼子的援兵不会少！”

　　“我知道！”周近东语速很快，“我们地形熟，穿山越岭的本事比鬼子强！而且我们刚打完仗，弹药还算充足，拖住他们没问题！你们带着机器和大批群众，目标大，行动慢，必须尽快脱离接触！”

　　王建国也不是矫情的人，略一思索便重重点头：“好！周队长，那就拜托你了！注意安全，不要硬拼！我们在老君庙西南三十里的老虎沟汇合！记住，三天后，不管情况如何，必须赶到老虎沟！如果情况有变，我会派人去东寨镇找你！”

　　“明白！”周近东说完，立刻转身大喊，“王泉！刘仁贵！带上你们的中队，跟我走！张放，你的人也留下！刘黑七，你带四中队和771团的同志一起，护送群众和机器进山！”

　　“是！”几个中队长立刻执行命令。

　　很快，县大队分成了两拨。

　　任五六带着三中队，赵老四带着四中队，汇合771团的部分部队，掩护着搬运机器的上千群众，迅速向深山转移。

　　周近东则带着张放的一中队以及王泉的二中队精锐，总共四百多人，留在了战场附近。

　　他看着主力队伍的火把和手电光逐渐消失在黑黝黝的山林里，然后转身对集合在身边的战士们说：“同志们，咱们的任务变了！现在，咱们是鱼饵，要把闻着腥味追过来的鬼子大部队，往相反的方向引！让他们在山里转圈，给主力部队和乡亲们争取时间！都听明白了吗？”

　　“明白！”战士们压低声音回答，但语气坚定。

　　“好！”周近东抽出驳壳枪，“现在，咱们去给鬼子唱出大戏！张放，你带人，去北边，朝着车站方向放几枪，扔几颗手榴弹，动静闹大点！

　　然后立刻往西边山里撤！记住，边走边留下点痕迹，让鬼子以为大部队往西跑了！”

　　“是！”张放领命，带着几十个身手灵活的战士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很快，北边就传来了“砰砰砰”的枪响和“轰隆”的手榴弹爆炸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周近东对王泉说：“咱们也动起来！往南，沿着大沙河往上游走！走一段，就停下来打几枪，弄点动静！让鬼子以为咱们分兵了，或者主力在南边！”

　　“走！”王泉一挥手，队伍迅速行动起来，沿着河滩边的乱石滩，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南疾行。

　　走了约莫三四里地，周近东命令队伍停下，在一片树林边朝着来的方向胡乱放了一通枪，还让几个战士用缴获的掷弹筒朝远处空旷地带打了两发榴弹。

　　爆炸声在群山间回荡。

　　“差不多了，转向，进山！”周近东辨了一下方向，带着队伍钻进了一片茂密的松林，开始向西北方向迂回。

　　这一夜，就在不断的行军、短暂的交火、制造痕迹、再转移中度过。

　　天快亮的时候，周近东带着队伍爬上了一座可以俯瞰部分铁路线的山梁。他们趴在岩石和灌木后面，用望远镜观察。

　　山下，通往大沙河桥的铁路线上，密密麻麻都是鬼子的身影。

　　至少有半个大队的兵力，正在清理爆炸现场，检查损毁的车厢，还有工兵在试图修复被炸断的铁路桥。

　　更多的鬼子步兵分成数股，正在沿着几条进山的小路搜索，狼狗狂吠的声音隐隐传来。

　　“鬼子急了。”王泉趴在周近东旁边，小声说。

　　“能不急吗？丢了这么多机器设备，还报销了一个中队，他们的指挥官估计要剖腹了。”周近东冷笑一声，“让战士们抓紧时间休息，吃口干粮。鬼子搜山没那么快，咱们还得陪他们多玩两天。”

　　正如周近东所料，接下来的两天两夜，他们这四百多人的队伍，就像幽灵一样，在方圆几十里的群山中跟追来的鬼子兜圈子。

　　白天，他们利用复杂的地形和茂密的树林隐蔽休息，派出少量精干的侦察兵，摸清鬼子的搜索路线和兵力分布。

　　晚上，他们就开始活动。

　　有时，他们会悄悄摸到鬼子临时设立的哨所附近，打上几枪冷枪，扔几颗手榴弹，然后迅速撤离，消失在夜色中。

　　有时，他们会在鬼子必经的山路上布置简易的绊雷和陷阱，炸翻一两个鬼子后，立刻转移。

　　有时，他们会分成几股小部队，在不同方向同时制造动静，放几把火，弄出很大声响，让鬼子搞不清他们的主力到底在哪里。

　　周近东把游击战的精髓发挥到了极致。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

　　他们从不和鬼子大队人马硬拼，总是瞅准机会，咬一口就跑。

　　鬼子的指挥官显然被这种打法激怒了，又无可奈何。

　　他们兵多，装备好，但在山林里根本施展不开。

　　八路军的队伍像泥鳅一样滑溜，熟悉每一道山梁每一条沟壑。

　　鬼子追着追着就跟丢了，或者踩中地雷，或者遭到冷枪袭击。

　　追兵的规模从最初的一两个中队，逐渐增加到了一个大队，还调来了伪军配合，拉网式搜山。

　　但山区太大，他们那点兵力撒进去，就像胡椒面撒进大海。

　　两天两夜，周近东带着战士们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饿了啃两口冰冷的窝头，渴了喝几口山泉水。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疲惫，但眼睛却亮得吓人。

　　这种牵着鬼子鼻子走，看着他们焦头烂额却又无可奈何的感觉，让战士们既疲惫又兴奋。

　　“东子，咱们带的干粮不多了。”第三天凌晨，王泉检查完战士们的补给，走过来低声说。

　　周近东看了看东边泛起的鱼肚白，又掏出怀表看了看时间。

　　“差不多了。鬼子搜了两天，一无所获，又疲又躁，我估计他们也快到极限了。通知下去，天亮前，咱们再给他们来个狠的，然后彻底甩掉他们，去老虎沟汇合！”

　　“怎么个狠法？”张放凑过来问。

　　周近东指着山下一条若隐若现的山路：“那是通往原平县城的一条驮马道，鬼子肯定有部队从这条路进出补给。咱们在路边那片乱石滩设伏，打他个运输队或者掉队的小股部队。

　　弄点吃的同时，也最后闹点动静，让他们以为我们还在这片山里，然后咱们金蝉脱壳，直接往西插，进深山去老虎沟。”

　　“好主意！”张放搓着手，“这两天光跑不打，手都痒了！”

　　说干就干。

　　队伍趁着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悄悄运动到那条驮马道旁的乱石滩埋伏起来。

　　果然，天刚蒙蒙亮，一队由伪军押送、民夫挑担的运输队就出现在山路上，大约三十多个伪军，押着二十几个民夫，挑着粮食和弹药箱。

　　“打！”周近东一声令下，埋伏在两侧的战士们同时开火。

　　机枪、步枪、手榴弹一起招呼，不到五分钟就解决了战斗。

　　伪军死伤大半，剩下的跪地投降。民夫们早就吓趴下了。

　　战士们迅速打扫战场，把粮食和有用的弹药背上，把那几个投降的伪军绑在树上，嘴里塞上破布。

　　做完这一切，周近东带着队伍一头扎进西边更加茂密幽深的森林，彻底消失了踪迹。

　　身后，听到枪声和爆炸声的鬼子大队气急败坏地追过来时，只看到一片燃烧的灰烬和几个被绑在树上、呜呜直叫的伪军俘虏。

　　带队的鬼子大队长脸色铁青，看着眼前莽莽苍苍、无边无际的大山，终于无奈地下达了停止追击、收兵回营的命令。

　　他知道，再追下去，除了消耗宝贵的兵力和时间，不会有任何结果。

　　摆脱了追兵，周近东带着队伍加快速度，翻山越岭，终于在第三天傍晚，抵达了约定的汇合地点——老虎沟。

　　老虎沟是一条隐蔽的山谷，入口狭窄，里面却别有洞天。

　　当周近东他们拖着疲惫不堪但精神亢奋的身体走进山谷时，看到了正在休整的771团大部队，以及堆积如山的机器设备。

　　“周队长！你们可回来了！”王建国团长亲自迎了出来，紧紧握住周近东的手，用力摇晃，“辛苦了！太辛苦了！你们这一手李代桃僵，可是帮了我们大忙！没有你们拖住鬼子，我们带着这么多笨重家伙，根本跑不掉！”

　　周近东笑了笑，脸上的尘土被笑容挤出几道褶子：“王团长客气了，都是应该的。机器都保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