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要让他死的明明白白的!
“没什么动静,应该是把那帮畜生骗过去了!”
周近东把瓦罐里剩下的水倒掉,装回老孟递过来的褡裢里,随手用布手巾抹了把脖子上的泥汗。
他看了一眼缩在角落的郭福源,又用脚拨拉了一下仍昏迷不醒的刘顺发。
“老孟,下水道出口那边安排好了?”
老孟使劲点头,花白的头发在渗下来的微弱水光里颤着:“安排好了。铁匠老赵的儿子在前面出口坡上放风,看见火把信号我才来的这头接应。
那边洞口半塌,藏得严实,从这边爬过去,出口外边就是城墙根的荒坟地,我备了辆旧板车,上头铺着草垫子和破席子。”
“有人察觉到异样吗?”
“暂时没有。”老孟把声音压得更低,凑近了些,“先前枪一响,西街那头就乱了,金万福手下那帮人嗷嗷叫着到处搜。但这下水道口子偏,又埋在坟圈子边上,一时半会儿找不到。
咱们现在走,到破庙天就该蒙蒙亮了,赵小栓在那儿套了驴车等。”
周近东没再问,时间耽误不得。他弯腰,扯起郭福源的后领把人提溜起来,又用枪托捅了捅刘顺发:“装死没用。王泉,把他弄醒。”
王泉蹲下,抡起巴掌照着刘顺发的秃头连着狠抽了几下。刘顺发被打得脸颊红肿,哼唧着醒转过来,眼神涣散,看到周近东手里的驳壳枪枪口正对着自己眉心:“别……别杀我……我交代……我都……”
“想活命就闭紧嘴,爬。”周近东打断他的话,枪口往通往下水道更深处的那个矮洞一偏。
洞更窄,几乎要趴着才能蹭进去,里头黑黢黢的,隐约能听见水流淌的细响。
刘顺发哪敢说半个不字,连滚带爬地就往洞里钻。
他人瘦,钻得倒是快。郭福源哭丧着脸,被王泉用枪顶着屁股,也只得跟着往里爬。
洞里很快传来身体蹭过湿滑洞壁的噗嗤声和压抑的喘息。
周近东让老孟走在中间,他自己最后。
临进洞前,他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通道,那里依然寂静,只有渗下来的水滴滴答答的声音。
他猫腰钻了进去,用脚把洞口边几块松动的大土坷垃扒拉下来,稍稍挡住入口。
洞内伸手不见五指,只能凭感觉手脚并用地往前蹭。
空气又湿又闷。
脚下是污泥,有时深有时浅。
爬了大约二十多分钟,前头的刘顺发忽然停了,声音带着哭腔:“没……没路了,前面是水……”
“那就是到了。”周近东的声音从最后面传来,在狭窄的通道里显得很近,“王泉,把他往前推,下面水不深。”
噗通一声闷响,刘顺发大概是滑下去了,紧接着是哗啦的水声和一声短促的惊叫。
然后是郭福源掉下去的声音,骂骂咧咧的。
王泉和老孟依次下去。周近东最后滑入水中,水确实只到大腿深。
他站稳身形,这里是个较宽的砖砌下水道主渠,一人多高,两侧是滑腻腻的青砖墙壁,头顶是拱形穹顶,有些地方塌了,露出外面蒙蒙发白的天光。
脏水缓缓地从他们身后流过来,沿着渠沟向前淌去。
空气流通了些。
老孟举起一个用油布包着、只漏出一点微光的简陋气死风灯,灯光昏暗,勉强能照见周围几步。
他辨了辨方向,朝水流的下游一指:“往这边走,大概半里地,有个塌方形成的豁口,从那儿能爬上去。”
一行人顺着水流方向,在及大腿深的脏水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
周近东始终端着枪,一半留意前路,一半警惕着身后。
王泉也同样,手里的驳壳枪枪口不时在刘顺发和郭福源的后背上扫过。
走了一阵,前方果然看到一处塌陷。
一段穹顶完全垮了下来,砖石泥土堵住了大半渠道,只在侧面留出一个能容一人钻过的缝隙,缝隙外透进来更亮一些的天光,还有枯草的影子晃动。
“我先上。”老孟说着,把灯递给周近东,自己手脚并用,从那缝隙里爬了上去,动作竟出奇地利索。上去后,他趴在豁口边,伸手下来:“把俘虏弄上来。”
王泉先把刘顺发推上去,老孟合力把人拖上去。
接着是郭福源。然后王泉和周近东也依次爬出。
豁口外面果然是一片乱坟岗,荒草丛生,残碑东倒西歪。
天色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边上果然停着一辆驴车,板车上铺着厚厚的稻草和一领席子。
拉车的驴子看起来有些老,但很温顺,低着头嚼着干草。
旁边蹲着的年轻人看见他们出来,立刻站起身,冲周近东和王泉点点头,没多话,跑去牵驴。
老孟低声道:“这是赵小栓。快,把这两个塞板车底下,盖严实了。”
板车是特制的,下面有个浅浅的夹层,铺上草垫,把人塞进去,上面再盖上破席子和几捆柴草,不仔细翻看很难发现。
刘顺发和郭福源被堵上嘴,捆结实了手脚,蜷缩着塞进夹层。
周近东和老孟、王泉则换上赵小栓带来的几件打着补丁的旧棉袄,戴上破毡帽,脸上手上重新抹了点锅灰和泥土,扮作早起进城卖柴的农民。
天光渐亮,远处传来了隐隐的鸡鸣。
几个人上了车,赵小栓在前头牵着驴,鞭子虚晃一下,驴车吱吱呀呀地沿着荒僻的小路,向宁武县城方向走去。
路上遇到两拨人。
一拨是金万福手下的几个狗腿子,提着灯笼和棍棒,正在路边路口张望盘查行人。
驴车靠近时,一个歪戴着帽子的家伙上前拦了一下。赵小栓赔着笑脸递过去一小包旱烟丝,说是一早从城外收了点柴禾进城,给东家送灶火。
那狗腿子接过烟丝嗅了嗅,拿棍子胡乱捅了捅板车上的柴草,没发现异常,又见周近东和王泉缩在车上打哈欠,一副木讷的庄稼汉模样,便不耐烦地挥挥手放行了。
另一拨是清晨出城巡逻的伪军小队,斜挎着枪,没精打采的。小队长骑着匹瘦马,瞥了一眼驴车和车上的人,问了句“哪来的”,赵小栓照着先前的话又说了一遍。
小队长没什么兴趣,嘟囔了一句“大清早的晦气”,就带着人走过去了。
一路有惊无险。
山越来越陡,林越来越密。约莫又走了小半日,翻过一道山梁,前面是个山坳,远远看见几个人影。
“周队长!”领头的是负责接应工作的孙柏。
他是从主力团外派下来的。
他带着人迎上来,“前面有消息说你们得手了,好家伙,这一路可还顺当?”
“有点小波折。”周近东示意王泉把人带过来,“东西在这儿,一个是刘顺发,一个是杂货铺老板郭福源。”
孙柏看了一眼面如死灰的刘顺发和抖个不停的郭福源,啐了一口:“狗汉奸!害死咱们多少同志!老周,我们团的团长和政委在卢家岭临时指挥部等着呢,走吧。”
队伍集合,除了周近东、王泉和两个俘虏,还有孙柏带的十一个战士,火力有两挺歪把子机枪,五支三八大盖,其余都是老套筒和汉阳造,还有几把盒子炮。
孙柏打了个手势,两名战士上前,接过看押俘虏的任务,一行人立刻钻进更深的林子,朝着卢家岭深处进发。
山路崎岖,但战士们常在这一带活动,走得又快又稳。日头渐渐偏西,树林里光线暗了下来。
又翻过两个山头,远远看见密林掩映中一片相对平坦的山坳,支着几顶简易的帐篷,还有人在附近持枪警戒。临时指挥部到了。
进了营地,一位腰间插着驳壳枪、面容黝黑的中年汉子大踏步迎上来,一把抓住周近东的手,用力摇了摇:“近东!好样的!”
他就是120师独立团的团长老吴,旁边的政委姓韩,戴着眼镜,脸上带着笑,但眼神很锐利。
周近东立正敬礼,又给王泉做了介绍。
王泉第一次见到这么多自己同志的长官,紧张得手脚不知往哪放,也赶紧跟着敬礼。
老吴拍了拍王泉的肩膀:“王泉同志,路上辛苦。刚才听周队长说了,你表现得很勇敢。”
他转头看向被战士押到空地上瘫坐着的刘顺发和郭福源,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眼神变得冷硬:“就是这两个败类?”
周近东点头:“吴团长,政委,这就是叛徒刘顺发,还有给他提供藏身处的汉奸郭福源。我们特意把他们带回来,交给受害者家属处理!”
韩政委走上前,绕着两人走了一圈,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他们。
刘顺发低着头不敢看,郭福源则一个劲磕头:“长官饶命……长官饶命啊……小的就是做点小买卖……都是金万福逼我的……饶命啊……”
韩政委没理他,对老吴和周近东说:“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押进去,先审一审,核实身份。”
一行人进了最大的那顶帐篷。
里面点着马灯,挂着一张手绘的简易地图。
刘顺发和郭福源被分别捆在两根柱子上。
老吴坐在唯一一张破桌子后面,周近东、孙柏等人站在两旁,韩政委在一旁记录。
审问过程不复杂,证据确凿,刘顺发的长相特征也对得上。
刘顺发知道自己这次是绝无活路了,反倒不抖了,只是闭着眼,问什么说什么,把自己怎么被鬼子抓住,怎么熬不住刑,怎么出卖了城里三个秘密联络点和五名同志,又怎么联系上金万福寻求庇护,一五一十都倒了出来。
郭福源在旁边听着,脸白得像纸,他知道自己这窝藏叛徒、给日伪当眼线的罪,也够枪毙十回了。
听完刘顺发的供述,帐篷里一时间没人说话。
只听得见灯芯噼啪的轻响和帐篷外呼呼的风声。
五名同志,三个联络点,有的被鬼子当街砍了头,有的被秘密处决丢进了江里,还有一个被送进了煤窑,至今生死不明。
老吴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韩政委摘下眼镜,慢慢擦着。
周近东眼睛盯着刘顺发,胸膛起伏着。
王泉更是呼吸粗重,眼圈有些发红。
孙柏直接骂出了声:“狗日的!”
良久,老吴松开拳头,沉声道:“刘顺发,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刘顺发睁开眼,眼神空洞:“没了……说完了……给我个痛快吧。”
“痛快?”老吴猛地站起身,“那些被你害死的同志,可有人给过他们痛快!你想痛快,没那么容易!”
他转向韩政委,“老韩,你的意见?”
韩政委戴上眼镜,看着记录本说道:“情况已经审清楚,证据确凿。我的意见是,这两个人交给县委和县大队联合公审,按照咱们定下的规矩办。
枪毙还是刀毙,由受迫害群众说了算。公审大会要开,而且要在咱们控制的地盘上开,要让群众亲眼看到结果。”
老吴点点头:“那就这么办。明天县里开干部扩大会,正好把这事定下来。通知联络员,把消息递出去,让受害的同志家属准备一下。”
周近东问:“公审地点放在哪里?”
“宁武县城外,北门那片河滩地。地势开阔,离咱们驻地方便,老百姓也能进得去。鬼子要是敢来,让他们有来无回。”
老吴说着,走到帐篷角上的电台旁边,“我这就给师部发报,请示一下。周队长,你们也赶紧下去休整,身上的伤处理一下,换身干净衣服。明天一早咱们就进城。”
电报很快就有了回复。
上级领导肯定了这次锄奸行动的成功,同意召开公审大会,并且指示要办得声势大些,好好震慑一下那些妄图投敌的宵小之徒,同时鼓舞军心和民心。
有了上级的指示,整个营地和周边的县大队、游击队都行动起来。
消息像风一样传开了。周近东和王泉处理了伤口,肩上的划伤和小腿上的擦伤都不严重,简单包扎了一下。衣服换上了干净的土布军服,虽然打了补丁,但浆洗得干干净净。
天还没大亮,炊事班就起了火。
老孟蹲在一旁,捧着碗呼噜呼噜喝着粥。
昨晚他和赵小栓把周近东他们送出城后,也没再回铁匠铺,直接按照周近东的安排,带着家人撤到了小王庄。
这会儿也赶到了卢家岭营地,他是人证,也是要参会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