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终于,最后一辆大车的车尾也消失在沟口,整个伪军团,除了后卫的几十个人,全部进入了紫峰沟葫芦状的腹部地带。
就是现在!
周近东屏住呼吸,瞄准镜的十字线稳稳地套住了骑在白马上那个胖硕的身影。
他没有瞄准头部,而是瞄准了目标胸口偏上的位置,那里面积更大。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在吐气的间隙,平稳而果断地扣下了扳机。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撕裂了黄昏山沟的寂静。
骑在马上的冯老六身体猛地一震,像是被无形的巨锤砸中,整个人向后一仰,从那匹白马上直直地栽了下来!
他胸口那黄呢子军装上,迅速沁开一片深色的湿痕。
枪声就是命令!
“打!”几乎在周近东枪响的同时,沟东侧高地上,王泉的喊声通过几个传令兵瞬间传遍阵地。
“哒哒哒哒哒——!”那挺九二式重机枪首先发出了怒吼,长长的火舌喷吐而出,灼热的子弹像泼水一样扫向沟底毫无防备的伪军队伍。
正在行进的队伍像被镰刀割倒的麦子,瞬间倒下去一片。惨叫声、惊呼声、咒骂声混成一片。
“通!通!”
两声闷响,迫击炮弹划破空气,带着凄厉的啸音,精准地砸在了伪军队伍中间那几匹驮着重武器零件的骡马附近。
“轰!轰!”
爆炸掀起泥土和碎石,骡马惊嘶着倒地,碎裂的木箱和金属零件四处飞溅。
那两挺重机枪还没来得及从马背上卸下来,就被掀翻在地,旁边操作它们的伪军更是血肉模糊。
那两门迫击炮更惨,一发炮弹正好落在其中一门炮管旁边,炮架被炸断,炮管扭曲着滚下山坡,砸倒了下面两个躲避不及的伪军。
几乎在同一时间,沟西侧刘仁贵的三中队阵地也开火了。
“轰隆!轰隆!”
战士们用力甩出一排手榴弹,手榴弹沿着山势滚下去,在沟底拥挤的伪军人堆里炸开。
爆炸的火光和烟尘一团接一团地腾起,夹杂着碎布和破碎的枪支零件飞上天空。
紧接着,密集的步枪射击声响成一片。
“啪!啪!啪!”
排枪很有节奏,瞄准的是那些试图往山坡上爬的伪军,一下子就把十几个人打得从半山坡滚了下去。
“重机枪!在东边山头!快架起来!”一个光着脑袋的伪军营长反应算是快的,指着东侧王泉阵地那片高地,声嘶力竭地喊叫。
几个伪军士兵连滚带爬地想跑到被炸倒的骡马边去抢那挺还能用的重机枪,刚靠近就被东侧高地上精准的步枪子弹撂倒了。
王泉亲自操作的那挺九二式重机枪调整了射界,死死咬住沟底任何试图组织反击的伪军。
周近东从瞄准镜里清楚地看到那个伪军营长还想指挥,毫不犹豫地移动枪口,果断击发。
“砰!”
那个营长的脑袋猛地向后一仰,钢盔飞出老远,身体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主将冯老六生死不明,重火力又被第一时间敲掉,营长级别的军官又接连被点名射杀,原本就混乱的伪军队伍彻底乱了套。
士兵们像没头苍蝇一样四处乱窜,有的往车底下钻,有的抱着头趴在原地不敢动弹,更多的人本能地想往两边山坡上爬,寻找掩蔽物。
“都不许乱!顶住!给老子顶住!”一个穿着尉官服、歪戴着帽子的伪军军官掏出手枪对天放了两枪,试图稳住局面。
他刚喊完,刘仁贵手下的一名神枪手就在西侧山腰开了枪,子弹正中他的胸口,军官手里的枪掉了下去,人咕咚一声栽倒。
“冲啊——!”西侧山坡上,刘仁贵看时机差不多了,扯着嗓子大喊一声,同时拔出腰间的驳壳枪朝天开了一枪。
战士们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像猛虎下山一样从林子里冲出来,一边冲一边射击。
“手榴弹!用手榴弹开路!”冲在前面的排长大喊着,从腰后拽下一颗边区造的木柄手榴弹,用牙咬开盖子,一拉弦,在手里停顿了一秒,猛地甩向前面一辆趴满伪军的大车后面。
“轰!”
爆炸把那辆大车掀得晃了一下,躲在后面的四五个伪军被炸得鬼哭狼嚎。
“砰!砰!啪!啪!”山坡上下,子弹横飞。
县大队的战士们占据了地利,居高临下,枪打得很准,冲得也猛。
伪军本来就失了建制,又没有像样的工事依托,根本组织不起有效的抵抗。
零星的反击枪声很快就被更猛烈的火力压了下去。
周近东看沟底的敌人已经溃不成军,放下狙击枪,从石头后面站起身,抽出了驳壳枪。
“冲进去!解决战斗!注意,打跪地投降的枪口朝天,优先消灭拿枪顽抗的!”
他朝着身后的战士们喊了一嗓子,然后第一个跳下了乱石坡,向沟口冲去。
“冲啊!跟着队长冲!”战士们喊着,纷纷从各自的隐蔽点跃出,端着枪从沟口往里压。
沟口原本就有几十个后卫伪军,早被东侧高地的火力压制得抬不起头,这会儿见身后突然又冒出一股生力军,连象征性的抵抗都没有,直接扔掉枪,抱着脑袋趴在了地上。
周近东没有理会这些溃兵,他带着人迅速穿过沟口,封死了敌人退路。
堵住出口的张放和刘黑七那边动作更快,早在枪响第一声的时候,他们就指挥战士砍树搬石头,把紫峰沟另一个狭窄的出口堵得严严实实,并迅速抢占了出口两侧的制高点,架好了机枪。
沟里的伪军被三面合围,挤在中间狭窄的区域,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东边有重机枪和迫击炮封锁并点名,西边和南边有步枪和手榴弹攻击不断压缩空间,北边是死路。绝望的情绪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
“别打了!别打了!我们投降!”终于,有人撑不住了。
一个伪军把步枪高高举过头顶,用带着哭腔的声音大喊。
他这一喊,像是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我投降!我也投降!”
“八路爷爷饶命啊!我们也是被逼的!”
投降的声音越来越多,从稀稀拉拉变成此起彼伏。最先扔掉武器的,是那些民夫和车把式,他们早就吓破了胆,抱着头蹲在地上。
紧接着,一些底层士兵也扔掉了枪,跪在地上双手举过头顶。少数还想顽抗的死硬分子,要么被不知道从哪里飞来的子弹打倒,要么被周围投降的人抱住按倒在地。
周近东一边往沟里走,一边冷静地观察着战场。
他看到王泉已经从东侧高地派人冲了下来,配合三中队肃清残敌。
刘仁贵带着人冲进了伪军最密集的车队区域,把那些躲在车下和车厢后面的伪军一个个揪出来。
张放那边的战士们也压了下来,彻底完成了合围。
战斗从开始到基本结束,持续了不到半个小时。
刚才还喧闹嘈杂的紫峰沟,此刻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哀嚎声、求饶声,以及战士们搜查敌人、命令俘虏的呼喝声。
“清理战场!把俘虏集中看管起来!轻伤员暂时包扎,重伤员……先抬到一边,让卫生员过来看看。注意检查武器弹药!
找找那些当官的,特别是冯老六,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周近东走到沟中间的空地上,快速地下达命令。
战士们立刻行动起来。两人一组或者三人一组,谨慎地搜索每一具尸体、每一个角落。
战士们检查是否还有敌人装死或者藏在角落里。
碰到伤员,先缴械,确认没有威胁后,再由卫生员简单处理。
王泉提着一支刚缴获的崭新三八式步枪跑了过来,脸上带着兴奋的红光:“东子!缴获大了!重机枪两挺,完好的有一挺,另一挺挨了一炮,底座坏了,但枪身能修!
迫击炮两门,炸坏了一门,另一门完好!掷弹筒有三个!轻机枪至少七八挺!
步枪堆成了小山,子弹手榴弹海了去了!”
周近东点点头,问道:“伤亡呢?咱们的人伤亡情况怎么样?”
王泉脸上的兴奋淡了一些,他抹了把汗:“正在清点。初步看,战死了七个,伤了二十几个,大多是被乱枪打伤的,还有几个是被手榴弹破片崩的,都是三中队冲锋那会儿挂的彩。
娘的,这帮二鬼子火力还是猛,要不是咱们占了先手,把他们的重火力废了,没那么容易啃下来。”
“把牺牲的同志抬到一边,找干净的布盖上。把咱们的伤员集中到沟口平坦的地方,让卫生员优先处理。药材……有缴获的药材,先给重伤员用。”周近东语速很快,“俘虏有多少?冯老六找到了吗?”
“俘虏还在清点,看那黑压压的一片,少说也得有四五百。冯老六……”王泉说着,朝不远处努了努嘴。
周近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几个三中队的战士从一辆翻倒的马车下面拖出一个满身泥污和血污的胖子,那身脏兮兮的黄呢子军装还能看出点模样,大檐帽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光秃秃的脑袋上流着血。
不是冯老六是谁?
他被拖出来的时候还在哼哼,胸口、肩膀都有血迹,但看起来还没死透。
“还有口气,不过也快了。伤得不轻,肺好像被打穿了,一直咳血沫子。”王泉说。
周近东走过去,看着躺在地上蜷缩成一团的冯老六。
这个横行雁北多年的胡子头,此刻面如金纸,眼睛半睁半闭,进气少出气多,喉咙里发出拉风箱一样的声音。
他大概认出了周近东是个能做主的,嘴唇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但只能咳出更多的血沫。
“救……救我……我有钱……都给你们……”冯老六努力挤出几个字,眼神里充满了求生的欲望。
周近东蹲下身,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你抢老百姓粮食的时候,可想过要救他们?你给鬼子当狗,祸害同胞的时候,可想过今天?”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周围的战士都觉得有点发冷。
冯老六的眼神暗淡下去,只剩下对死亡的恐惧。
他张了张嘴,又咳出一大口血。
周近东没再看他,站起身,对旁边的战士说:“给他找个地方,别让俘虏们看见。如果他命大能撑到战后,押回去审判。撑不到,就是他的报应。”
“是!”战士应了一声,招呼两个人过来,把冯老六抬走了。
这时,王远派来的通信员气喘吁吁地跑到了周近东跟前。
留守东寨镇的王远不放心这边的战斗,派了人来。
“报……报告队长!王政委让我来看看战况怎么样了,有没有需要增援或者转移伤员!”
“战斗已经结束,正在打扫战场。告诉政委,我们这边基本解决了,让他按计划组织人手准备搬运缴获物资和粮食。另外,通知被抢的那几个村子,派人来认领他们的粮食和被抢的东西。”
通信员应了一声,敬了个礼,转身又跑走了。
战场上清理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一具具伪军尸体被抬到一边,码放起来准备掩埋。
俘虏们被分批集中看管,几个还想反抗或者逃跑的被当场用刺刀刺死,其余的立刻老实了。
枪支、弹药、装备堆成了几个小山。
周近东走到那几十辆大车旁。这些拉车的大多是抢来的老百姓家的牛和驴,此刻都惊魂未定地站在那里。
车上的帆布被揭开,露出下面满满的粮食口袋、麻袋,还有一些布匹、腊肉,以及鸡鸭鹅等牲口家禽,甚至还有几口被捆着腿的肥猪,在车上发出哼哼声。
有的口袋在刚才的混战中破了,金黄的谷子、饱满的玉米粒洒了一地。
几个战士正小心翼翼地检查着,他们看到周近东过来,纷纷直起身:“队长!查清楚了,总共二十三辆大车。粮食占了大头,估摸着有五六万斤!
还有六车是抢来的被服、布料、棉花,剩下的都是些杂七杂八的东西,还有两辆车上装的是咸盐和几坛子酒,应该是从伪军据点里搬出来的。”
“登记造册,特别是粮食,尽量弄清楚是从哪个村子抢的,分开存放,做好标记。”周近东嘱咐道,“看看车上有没有装银元或者值钱东西的箱子,有的话单独拿出来,要上交的。”
“是!”战士们又忙活开了。
夜色渐渐笼罩了紫峰沟。为了防止夜里俘虏炸营或者敌人可能的偷袭,周近东命令部队在沟内和两侧高地建立简易防御阵地,点起几堆篝火。
战士们一部分警戒,一部分继续清点缴获、看守俘虏。
阵亡的七名战士遗体已经用白布包好,放在相对安静的地方,准备明天运回安葬。
伤员们得到了救治,卫生员忙得满头大汗。
晚上,周近东没有休息,他和几个中队长在临时指挥所里核对战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