库房中遥月认真看着手里的案卷,时不时拿起笔在纸上写着什么,武岳则坐在他身旁一起处理案子。
武羽正正整理卷宗,随意看一眼便将案卷分类封存好,或是放在脚边的小木推车中,准备一会拿给大哥或遥月看。
这小木推车是武羽找木匠定制的,整理卷轴几乎都是他的活,图省力他便让木匠仿造马车制了好几个,一车可装二十卷左右。
这一卷和这一卷是要查验的,那一卷是要交给县令上呈的……分门别类的放在小木推车中,确实省了不少力。
而李光则百无聊赖地在一旁时不时抽出一卷来看,感兴趣了便认真看,不感兴趣便随手塞回去。
武羽路过他时便问:“殿下,昨日那个孩子呢?”
李光头也不抬道:“今早县令找到他的家人将她送回去了。”
武羽“哦”了一声便走了。
武岳有些疑惑李光的举动,世子殿下虽有些顽劣但总不至于在旁边做甩手掌柜,不过再一想李光是前日失踪,今日偷闲不想做事也合理。
不知过了多久,遥月放下笔,起身要走,李光也立刻放下手里的卷轴,盯着遥月看想要跟上。
遥月挑眉看他:“你干嘛?”
李光转了转眼珠子道:“我内急。”
遥月笑:“世子殿下先请。”
李光也不推脱,朝外走去,遥月跟着出门。
武羽从架子后探头疑惑道:“他们俩都去如厕?”
武岳头也不抬道:“做好你的事。”
武羽看了看即将堆满的小推车,拽着牵引绳拖到将案卷整齐码放在案上。
“你不觉得遥月有些奇怪吗?”
武岳看他一眼,并不做声。
武羽手上动作一顿,显见自己被嫌弃了:“哥,我认真的,以前遥月从不叫世子作世子殿下的。”
武岳只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绢帛,无所谓道:“有什么可奇怪的,遥月大人阴阳怪气时不也叫世子殿下吗?”
武羽挠了挠头:“是吗?”
“做好你的事,旁的少管。”话落他便用手中的绢帛打了武羽一下。
旁边的书记员便幽怨地看他一眼:“武大人,这绢帛陈旧,当心磕坏了。”
武羽立刻跑开,留武岳一人尴尬地面对书记员。
李光说内急便真的去了茅厕,他左右张望一下解下手上的绷带,露出黝黑的双手,手上似乎有些奇怪的纹路。
他不知从哪摸出一把匕首,在手掌上划了一下,血液便潺潺流出,吸引来了几条小蛇。
“你们姐姐呢?”
小蛇贪婪地舔食着李光的血液,吐着信子与他交流。
李光皱着眉头:“这道士如此厉害?竟能打伤它。”
小蛇点点头,李光将绷带重新缠回手上,奇怪的是绷带上并没有血迹。
遥月远远观望着,时不时蹭蹭手臂上的鸡皮疙瘩,看到那么些蛇缠绕在一起还真是有点令人毛骨悚然。
李光回头看向遥月的方向,遥月并不躲闪,既然对方都已露了真面目就没必要再装下去,他邪魅一笑:“你怕?”
遥月面不改色地笑道:“这倒不是,李光倒是挺怕的。”
“李光?是我的名字?”李光第一次听到世子殿下之外的称呼。
遥月双手环着胸,依靠在圆柱上,面上带了些许讶异:“你连这具身体叫什么名字都不知?哦~这不是李光的身体?”
虽是问他心中却是肯定了,李光并不回答他的问题,甩甩手让小蛇们退下:“都是同类,何必如此大的敌意。”
遥月不屑地笑:“我是道士,专门收你的?”
李光微微歪着头看了他半晌,而后微微摇了摇头:“你?打不过我。”
“……那可不一定,少年人潜力无限,可别小看我。”
李光仰天大笑起来,泪花几乎要从眼中迸射出来,笑够了才看向遥月,收了面上的笑容:“我活了几百年,第一次听到如此好笑的笑话。”
遥月心头微微一沉,正要说什么就听见身后传来的喘息声:“遥月,修心大人回来了……大人似乎是受了重伤。”
李光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他就说一个初出茅庐的小道士怎可能打得过它。
遥月不再理会李光,忙往后院去。
修心躺在床上,苍白的脸上写满了痛楚,右手耷拉在一边,显见是脱臼了,胸前肋骨也凹陷下去,胸前被染得血红一片,看着就是命不久矣的样子。
穆县令焦急地在屋内徘徊着,怎么昨日武大人才被蛇咬,今日修心大人便身受重伤,若是使官在他这出什么事……
遥月闻信赶来时医官正在为修心把脉,李光跟在他身后不急不缓地走着。
不多时医官便起身禀报:“穆大人,病人心脉受损,怕是熬不过这一二日了。”
进屋的李光正好听见了这句,嘴角几不可查地翘了翘。
遥月闻言,跪趴在脚踏上,伸手想触碰却又不敢,连声音中带了些哽咽:“师兄、师兄……”
武岳和武羽站在一旁,面上也带了些悲痛,一个活生生的人,晨时还完好的人,回来时却成了这样,武羽背过身去,不忍心再看这残破的身躯。
李光藏在角落面无表情的看着这一屋子人,没有人注意到他。
遥月就坐在脚踏上,侧身望着修心,此时修心只剩下微不可闻的喘息声,似乎下一秒就要停止。
眼泪不知何时就从少年的眼中逃了出来,他的脸上满是麻木:“穆大人回前衙公干去吧,我想自己陪陪师兄。”
穆县令脸色迟疑:“这……”
武羽伸手拽了拽他的衣袖:“我等先走,你……节哀……”
遥月双目无神,不知是否听见,只点了点头。
众人出了修心的屋子,却未真的离去。
秋日的阳光照得人暖洋洋的,透过窗棂溜进屋子,洒在帐子上、地上、少年的身上,明明屋子不冷,少年的心却渐渐凉透,不多时屋内传出少年压抑的呜咽声……
不知过了多久,穆县令觉得身子都要站僵了时,房门终于再次打开。
略有些沙哑的声音传入众人耳中:“穆县令,劳烦替我师兄打一副棺材,多谢了。”
穆县令问道:“大人要扶棺回乡?”
遥月微微摇头:“我们观中的规矩,死在哪里就葬在哪里。”
穆县令深深叹了一口气:“我这就去安排。”
说罢转身就出去,遥月却叫住他:“劳烦大人先将师兄的死讯瞒下,若师父知晓定会伤心。”
穆县令回身点了点头。
李光只在角落看着这一堂的热闹,未出言阻止,也未附和赞同。
遥月又对武岳和武羽两兄弟道:“可否帮我打两桶水,我想替师兄擦洗一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