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槐树下的橘子汽水
走出办公楼。抬头看向夜空。
繁星点点。
许润泽收回视线。
皮鞋踩踏煤渣路面,发出沙沙声响。
他没有回单身宿舍。脚步转向厂区北墙。
无名小河静静流淌。
水面倒映着清冷月光。
老槐树枝干粗壮,树皮开裂。
许润泽走到树下。弯腰。
手掌拂过一块平整青石。石面冰凉。
他坐下。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
指尖触碰到两枚玻璃瓶盖。
夜风穿过树冠,树叶摩擦。
脚步声从金工车间方向传来。
鞋底摩擦地面,频率固定,步伐不大。
许润泽闭上眼。
前世几十年,这脚步声无数次在梦里回响。
他睁开眼。转头。
赵若棠站在三步外。
工装外套搭在臂弯。袖口卷起。
双手刚洗过,空气中飘散着肥皂气味。
她看着坐在石头上的许润泽。眉头微皱。
“你在这干什么。”赵若棠开口。声音清冷。
“等你。”许润泽拍了拍旁边空地。
“食堂没饭了。”赵若棠站着没动。
“我不饿。”许润泽抽出右手。
两瓶橘子汽水攥在掌心。
玻璃瓶身没有水珠。常温。
拇指抵住瓶盖边缘。食指弯曲。
金属瓶盖与玻璃瓶口摩擦。
气体溢出,发出嘶嘶声响。
他递出一瓶。
“你胃不好,不能喝凉的。常温刚好。”
赵若棠视线落在汽水瓶上。没有接。
。许润泽举着汽水。“你每天中午带饭,从来不带凉拌菜。喝水只喝暖壶里的开水。夏天也是。”
赵若棠眼底闪过一丝错愕。
她伸出手。接过汽水。
指腹擦过许润泽手背。触感微凉。
她走到槐树另一侧。靠着树干站立。
仰头。喝了一口。
橘子甜味在空气中散开。
“你坚持不了几天。”赵若棠看着河面。“画图是一回事。下车间造样机是另一回事。车间里又脏又累。你以前最讨厌机油味。”
“人会变。”许润泽握着自己那瓶汽水。没有喝。
“江北厂是个泥潭。”赵若棠转过头。直视他眼睛。“你本来已经拔出腿了。为什么要蹚回来。”
“泥潭里有宝贝。”许润泽迎着她目光。“我得捞出来。”
赵若棠避开视线。
“宋厂长快退休了。马建国一手遮天。”她语气平淡。“你今天在会上夸下海口。一个星期造出样机。造不出来,马建国会第一个开除你。”
“他开除不了我。”许润泽站起身。
走到她面前。距离半步。
“赵若棠。你画图有个习惯。”
赵若棠抬头。
“画倒角和圆角的时候,你总是先画右下角。丁字尺永远偏下两毫米。”许润泽看着她眼睛。“因为你小时候是左撇子。后来被你爸硬掰成右手。你用右手画图,手腕习惯性压着纸边。对不对。”
赵若棠瞳孔收缩。
呼吸停滞半秒。
这个习惯,连她父亲赵德厚都没注意过。
她握着汽水瓶的手指收紧。
“你怎么知道的?”
“我想告诉你。”许润泽语气放缓。“我不是心血来潮。我看你,比你看图纸还仔细。”
赵若棠心跳漏了一拍。
她转过身。背对许润泽。
“无聊。”
许润泽看着她背影。
工装领口露出一截白皙后颈。
“今天下午,我去了一趟市医院。”许润泽转移话题。“问了呼吸科主任。赵叔那肺病,用进口药太贵。有一种国产替代药,成分一样,每个月能省十块钱。”
赵若棠转回身。
“真的?”
“处方单我开好了。明天拿给你。”许润泽点头。
赵若棠咬住下唇。
冰山表面裂开一道缝隙。
“润泽。”她声音变低。“你图什么。”
“图你这个人。”许润泽脱口而出。
赵若棠耳根泛起微红。
她低下头。盯着鞋尖。
“常青机械厂采购科长,今晚住在市委招待所三零二房间。”许润泽抛出新信息。
赵若棠猛地抬头。“常青厂?他们不是退货了吗?”
“马建国作陪。”许润泽眼神变冷。“点了一桌子海鲜。喝了三瓶茅台。”
赵若棠眉头锁紧。
“马建国想干什么。”
“掏空江北厂。”许润泽看向河对岸。“常青厂想要我们的市场份额。马建国想要常青厂的回扣。他们巴不得我们样机造不出来。吴县农机厂那两百台订单一黄。江北厂直接破产清算。设备当废铁卖给常青厂。”
赵若棠倒吸一口凉气。
“宋厂长不知道?”
“宋厂长是个老实人。玩不过他们。”许润泽抬起手。指着河对岸一片漆黑建筑。“看见那个废弃水塔了吗。”
赵若棠顺着他手指方向看去。
城北交界处。高耸水塔隐没在夜色中。
“我租下来了。”许润泽收回手。“每个月五十块。”
“你租水塔干什么。”
“狡兔三窟。”许润泽没有细说。
水塔实验室,是他留给江北厂最后底牌。也是他前世商业思维延续。
一阵夜风吹过。
赵若棠打了个寒颤。
许润泽脱下西装外套。
披在她肩膀上。
残留体温包裹住她。
赵若棠没有拒绝。
“回车间。”许润泽转身。“今晚必须把进气道毛坯切削出来。”
两人并肩走向金工车间。
车间大门敞开。
白炽灯发出刺眼光芒。
小张站在三号车床旁。满头大汗。
刘大江拿着图纸,脸色铁青。
“怎么回事。”许润泽走过去。
“刀架进给量不对。”刘大江指着车床。“毛坯刚上去,吃刀太深。”
赵若棠脱下西装外套。递给许润泽。
她大步走到操作台前。
按下启动按钮。
电机轰鸣。皮带轮带动主轴旋转。
她握住刀架手柄。顺时针旋转。
车刀接触铸铁毛坯。
刺耳金属摩擦声撕裂空气。
火星四溅。
车床床身剧烈震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