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三号床子的倔脾气
刺耳摩擦声回荡。
赵若棠拍下红色急停按钮。
电机断电。主轴依靠惯性旋转几圈,停滞。
切削液顺着刀尖滴落,砸在接水盘里,发出滴答声。
铸铁毛坯表面留下一道深深沟槽,废了。
车间里死寂。
脚步声打破宁静。
皮鞋敲击水泥地面,声音清脆。
马建国倒背着手,走进车间。
身后跟着两个保卫科干事。
他穿着藏青色中山装,口袋里别着两支钢笔。
满身酒气。海鲜腥味混合着茅台酱香。
“哟,加班呢。”马建国停在三号车床前,目光扫过废掉的毛坯。
嘴角勾起。
“我就说嘛,老设备就是老设备。”马建国看向刘大江。“刘主任,这三号床子是五八年老古董,你指望它造出精度零点零五毫米进气道?痴人说梦。”
刘大江捏紧图纸。“马副厂长,设备虽然老,但我们工人技术在。”
“技术?”马建国冷笑,视线转向许润泽。“大专生画几张图纸,就以为能救厂子?纸上谈兵,张厂长那边已经打电话来催了,你们要是造不出样机,趁早放弃,我联系了南方回收站,这批设备还能卖个好价钱,给大家发两个月工资。”
赵若棠跨前一步。
挡在三号车床前。
“设备不卖。”她声音不大,但透着硬气。
马建国眯起眼睛,“赵技术员,你爸赵德厚是八级工,我敬他三分。但你一个黄毛丫头,懂什么大局。”
“我不懂大局,我只懂图纸和零件。”赵若棠转身。拿起活口扳手。
她弯腰。钻进车床导轨下方。
扳手卡住刀架底座固定螺栓。
用力扭动。
螺栓锈死,纹丝不动。
赵若棠咬牙,额头渗出汗珠。
“没用的。”马建国摇头,“导轨磨损严重,间隙太大,你就算把螺栓拧断,也调不准精度。”
许润泽站在一旁,静静看着马建国表演。
前世,马建国就是用这套话术,瓦解了工人信心。
他目光扫过马建国身后两个干事。
视线落在车间废料堆上。
少了几块特定型号合金钢板。
那是用来做垫片关键材料。
许润泽收回视线,走上前。
“若棠,出来。”
赵若棠从车床下钻出。工装沾满油污,眼眶泛红。
她不甘心。
许润泽拿过她手里扳手,扔在操作台上。
“马副厂长说得对。导轨磨损,常规方法调不准。”许润泽直视马建国。
马建国得意笑出声,“年轻人,算你识相。”
“所以,得用非常规方法。”许润泽话音一转。
他转身看向赵若棠,“带了没有。”
赵若棠愣住。“什么。”
“哈尔滨产。零到二十五毫米。精密外径千分尺。”许润泽报出一串名词。
赵德厚命根子。
赵若棠犹豫。
那把千分尺,平时连碰都不让碰。
她看着许润泽坚定眼神。
手伸进贴身工装口袋。
掏出一个红色绸布包裹木盒。
打开木盒。
黑色绒布上,躺着一把银光闪闪千分尺。
刻度清晰,金属表面泛着冷光。
许润泽拿起千分尺。
触感沉甸甸。
他走到工具柜前,拉开抽屉。
挑出一把细齿平锉。
“小张,换一块新毛坯,”许润泽下达指令。
小张手忙脚乱换上新铸铁块。
许润泽没有启动车床。
他拿着锉刀,走到刀架前。
拆下车刀。
左手按住刀架导轨,右手握住锉刀手柄。
锉刀平贴导轨表面。
向前推。
金属摩擦,发出沙沙声响。
极细微铁屑飘落。
许润泽动作极其稳定。
手腕没有一丝抖动。
推,拉,平移。
每一次锉削,带走几微米金属。
马建国皱起眉头,“装神弄鬼,手工锉削能达到机床精度?”
许润泽没有理会。
他放下锉刀,拿起千分尺。
卡住导轨测量点。
旋转微分筒。
棘轮发出清脆咔咔声。
许润泽看了一眼读数。
还差零点零二毫米。
他放下千分尺。
目光在车间里搜寻。
没有找到合金钢垫片。
他伸手摸向西裤口袋。
掏出一盒大前门香烟。
撕开包装,抽出里面银色锡纸。
锡纸厚度,刚好是零点零一毫米左右。
许润泽将锡纸对折。
撕下一小块。
垫在刀架底座与导轨之间。
重新装上车刀,拧紧螺栓。
“开机。”许润泽退后一步。
赵若棠按下启动按钮。
电机轰鸣。
许润泽握住手柄,缓慢进刀。
车刀接触毛坯。
切削声音发生变化。
不再是刺耳摩擦,而是绵密、均匀切削声。
一条条螺旋状铁屑顺着刀尖卷出,掉落在接水盘里。
切削液冲刷着光洁加工面。
五分钟后。
许润泽退刀,停机。
他拿起千分尺。
卡住刚刚车削出来进气道毛坯外径。
旋转微分筒,咔咔。
许润泽把千分尺递给赵若棠。
“读数。”
赵若棠接过千分尺,凑近灯光。
视线落在刻度线上。
她倒吸一口凉气。
“五十八点零零,”她声音颤抖,“公差零,绝对标准尺寸。”
车间里爆发出欢呼声。
刘大江一巴掌拍在许润泽后背上,“好小子!真有你的!”
马建国脸色铁青。
他一把夺过千分尺,自己看了一眼。
读数精准无误。
“瞎猫碰上死耗子,”马建国把千分尺扔在操作台上,转身往外走,“我看你们能碰几次。”
两个干事赶紧跟上。
许润泽看着马建国背影。
脚尖无意间踩在三号车床铸铁底座上。
鞋底与金属碰撞。
发出一声空洞回音。
许润泽目光下移。
实心铸铁底座,为什么会有空鼓声。
他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
赵德厚日记本,残缺三页。
暗格。
他收回脚,把这件事压在心底。
“继续加工。”许润泽看向小张,“按照这个参数,把剩下毛坯全部车出来。”
小张兴奋点头。重新启动车床。
赵若棠走到许润泽身边。
手里拿着那张折叠锡纸。
“你用锡纸做垫片?”她觉得不可思议。
“应急手段。”许润泽擦掉手上机油,“明天得去废品站找几块黄铜皮,锡纸撑不了太久。”
赵若棠看着他。
眼神里不再有怀疑。
取而代之是一种全新审视。
“你到底还藏着多少本事。”
许润泽笑了笑,“够守住这个厂子,够守住你。”
赵若棠转过头,掩饰嘴角微微扬起弧度。
三号车床重新运转。
车刀再次接触工件。
切削声平稳。
突然。
主轴箱内部传出一声沉闷撞击音。
紧接着。
齿轮崩碎声刺穿耳膜。
巨大阻力瞬间传导至刀架。
车刀崩断,碎片弹射,擦过许润泽脸颊。留下一道血痕。
主轴彻底卡死,电机发出刺耳啸叫。
焦糊味弥漫开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