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糊味弥漫开来。

　　许润泽抬起右手，指腹擦过脸颊，指尖沾染一抹鲜红。

　　赵若棠拍下圆形急停按钮，拔掉黑色电源插头。

　　刘大江冲向三号车床，双手扒住绿色主轴箱外壳。

　　小张后退，后背撞击铁质工具柜，发出哐当巨响。

　　车间陷入死寂。

　　刘大江掀开主轴箱顶盖。

　　白色烟雾升腾。

　　刺鼻机油气味钻进鼻腔。

　　金属碎屑卡在齿轮咬合处，主轴卡死。

　　刘大江抓起一根铁质撬棍，扁头插入齿轮缝隙，双手下压。

　　撬棍弯曲，齿轮保持静止。

　　“抱死。”刘大江扔下撬棍，金属撞击水泥地面。

　　赵若棠凑近主轴箱，视线扫过齿轮组。

　　“轴承滚珠碎裂。”赵若棠指着主轴尾端，“卡在滚道里。”

　　刘大江挠头，油污蹭上头皮。

　　“我去找宋厂长。”刘大江转身，“打报告，申请大修，请市机床厂老师傅过来。”

　　“走流程，批条子，等机床厂排期，耗费半个月。”许润泽拦在刘大江身前。

　　刘大江叹气，“时间短缺。”

　　“张建国给的时间，一个星期。”许润泽伸出一根食指。

　　“怎么办？”刘大江摊开双手，“三号床子是五八年老件，咱们厂缺乏内部结构图纸。”

　　许润泽视线越过刘大江，落在赵若棠脸上。

　　“我来修。”许润泽开口。

　　刘大江瞪圆双眼。

　　“小许，别开玩笑。”刘大江摆手，“你一个大专生，画图行，修机床，那是八级钳工干的活。”

　　“赵工是八级钳工。”许润泽看向赵若棠，“赵工，你懂钳工活。”

　　赵若棠迎上他视线。

　　“我懂。”赵若棠给出肯定答复。

　　“给我当助手。”许润泽脱下西装外套，搭在木椅靠背上，

　　解开白衬衫袖扣，卷起袖管，露出结实小臂。

　　“你疯了。”赵若棠看着他，“主轴抱死，需要拆解整个主轴箱，缺乏行车，缺乏专用拔轮器，靠手工拆，毁掉这台车床。”

　　“我心里有数。”许润泽走向工具柜，

　　拉开抽屉，抓起一把梅花扳手、一把一字螺丝刀、一把紫铜锤，

　　转头，看着赵若棠，

　　“信我一次。”

　　赵若棠嘴唇紧抿，

　　视线在他脸颊血痕上停留一秒，

　　转身，走到工具箱旁，拎起一把重型管钳。

　　“刘主任，清场。”赵若棠下达指令。

　　刘大江咬牙，挥手。

　　“小张，去门口守着。”刘大江吩咐，“拦截所有人。”

　　小张跑向车间大门。

　　许润泽钻进车床底部。

　　空间狭窄，光线昏暗。

　　头顶是数百斤重铸铁底座，

　　地面满是混合铁屑机油。

　　许润泽后背贴着水泥地，双手举起扳手，卡住底座排油螺栓。

　　赵若棠跟着钻进车床底部，

　　两人并排躺在机床下，

　　肩膀相隔一拳距离。

　　劣质肥皂气味混合机油味，钻进许润泽鼻腔。

　　许润泽呼吸停顿。

　　“手电筒。”许润泽伸出左手。

　　赵若棠按下手电筒开关，一束黄光打在排油孔上。

　　许润泽右手发力，扳手转动。

　　螺栓松脱。

　　废机油倾泻而出，流进接油盘，溅起油滴。

　　一滴机油飞向赵若棠脸颊。

　　许润泽抬起左手，手背挡在赵若棠眼前，

　　机油砸在许润泽手背上。

　　赵若棠眨眼，睫毛扫过许润泽指关节，

　　触感微痒。

　　两人视线在光线中交汇。

　　许润泽心跳漏掉一拍。

　　赵若棠移开视线，手电筒光束下移。

　　“底座下面有东西。”赵若棠出声。

　　许润泽顺着光束看去。

　　铸铁底座内侧，一块巴掌大钢板用四颗内六角螺丝固定，

　　钢板边缘涂着红色防锈漆，

　　与周围黑色铸铁显得突兀。

　　许润泽脑海闪过赵德厚日记本，残缺三页。

　　暗格。

　　“先拆主轴箱底座固定螺栓。”许润泽移开视线。

　　赵若棠递过一把加长套筒扳手。

　　两人在狭窄空间里配合，

　　许润泽拆卸螺栓，赵若棠递送工具。

　　呼吸声在机床底部回荡。

　　温度升高，汗水顺着许润泽额头滑落，流进眼睛，

　　刺痛感传来。

　　许润泽闭上左眼。

　　赵若棠抬起手，蓝色工装袖口擦过许润泽额头，拭去汗水，

　　动作生涩。

　　许润泽睁开眼。

　　赵若棠收回手，握紧手电筒。

　　“专心干活。”赵若棠声音发紧。

　　许润泽嘴角上扬。

　　“好。”

　　半个小时流逝。

　　底座八颗固定螺栓拆除。

　　许润泽爬出车床底部，

　　白衬衫变成黑灰色，沾满油污。

　　赵若棠跟着爬出，头发散乱，几缕发丝贴在白皙脸颊上。

　　许润泽拿起紫铜锤，走向主轴箱侧面。

　　“找准受力点。”赵若棠提醒，“敲击力度保持均匀，避免损坏箱体。”

　　许润泽点头。

　　这台老古董内部构造，他熟悉。

　　紫铜锤举起，落下。

　　铛。

　　金属碰撞声清脆。

　　铛，铛，铛。

　　许润泽绕着主轴箱，敲击四个对角，

　　箱体缝隙变大。

　　“撬棍。”许润泽伸手。

　　赵若棠递上撬棍。

　　许润泽将撬棍扁头插入缝隙，下压，

　　主轴箱侧盖松动。

　　刘大江走上前，双手抱住侧盖，往外拉，

　　侧盖落地。

　　内部齿轮组暴露在空气中。

　　许润泽拿着手电筒，照向主轴尾端。

　　轴承外圈发蓝，高温退火痕迹，

　　滚珠碎裂成几块，卡在滚道里。

　　“宣告报废。”刘大江摇头，“轴承损坏，主轴会变形。”

　　许润泽伸手，触摸主轴表面，

　　指腹感受金属温度。

　　“保持原样。”许润泽收回手，“钢材质量过硬，轴承坏了。”

　　“去哪找这种型号老轴承？”赵若棠看着齿轮组，“库房里缺乏备件。”

　　许润泽转身，看向厂区北墙方向。

　　“水塔仓库。”许润泽开口，“我那里有一套苏联产双列圆柱滚子轴承，尺寸吻合。”

　　赵若棠愣住。

　　租水塔仓库，里面藏着机床配件。

　　“我去拿。”许润泽走向水池，拧开水龙头，洗掉手上油污。

　　“我跟你去。”赵若棠跟上。

　　“你留在车间。”许润泽甩干手上水珠，“把碎裂轴承内圈切下来，注意保护主轴颈。”

　　赵若棠点头，走向工具箱，翻找角磨机。

　　许润泽走出车间，跑向城北水塔。

　　夜风吹过，汗水蒸发，带来一阵凉意。

　　许润泽脑海里盘算时间。

　　一个星期。

　　马建国在市委招待所请客，常青厂虎视眈眈。

　　江北厂账面上缺钱，发不出下个月工资。

　　三天内造出样机，堵住所有人的嘴。

　　脚步不停。

　　水塔轮廓出现在视野中。

　　许润泽掏出钥匙，打开生锈铁门，

　　拉下电灯开关。

　　灯光照亮仓库。

　　地面堆满各种机床零件，

　　角落里放着几个木箱。

　　许润泽走向木箱，撬开盖子，

　　里面躺着几个油纸包裹轴承。

　　拿出一个，揣进口袋，

　　转身离开，锁门。

　　回到金工车间。

　　赵若棠戴着塑料护目镜，手持角磨机，

　　火花飞溅，

　　切割声回荡。

　　许润泽走过去，站在她身后。

　　角磨机停转。

　　赵若棠摘下护目镜，用铁钳夹住切断轴承内圈，取下，

　　主轴颈完好。

　　“手艺不错。”许润泽掏出油纸包，递给赵若棠。

　　赵若棠拆开油纸，

　　崭新双列圆柱滚子轴承，苏联货。

　　“你从哪弄来这些东西？”赵若棠抬头，看着许润泽。

　　“秘密。”许润泽拿过轴承，“准备热装配。”

　　刘大江端来一个铁盆，里面装满机油，

　　底下架着一个电炉。

　　机油加热，冒出青烟。

　　许润泽用铁丝勾住轴承，放进热油中。

　　“加热到一百二十度。”许润泽盯着油面冒出气泡，“利用热胀冷缩原理，把轴承套进主轴。”

　　十分钟过去。

　　许润泽戴上石棉手套，提出轴承，

　　对准主轴颈，发力一推，

　　轴承滑入到位，发出金属撞击声。

　　“完美。”刘大江竖起大拇指。

　　许润泽脱下手套，

　　目光落在主轴箱底部润滑油管上。

　　一根细长铜管，连接油泵和主轴轴承。

　　许润泽伸手，捏住铜管，

　　铜管表面冰凉，缺乏机油流动温度。

　　“油路堵塞。”许润泽皱眉。

　　前世记忆翻涌。

　　这台三号车床，设计存在缺陷，

　　润滑油泵吸油口缺少过滤网，

　　车床长期运行，铁屑混入机油，堵塞油管，

　　导致主轴轴承缺油，发热，抱死。

　　这是根本原因。

　　换上新轴承，忽略油路问题，几天后继续抱死。

　　许润泽拿起扳手，拆下油管，

　　对着灯光看去，

　　铜管内部塞满油泥和铁屑。

　　车间大门外传来脚步声，

　　杂乱，沉重。

　　小张声音响起，带着哭腔：

　　“马副厂长，里面修机器，禁止进入！”

　　“滚开！国有资产被你们当玩具拆。”马建国声音尖锐。

　　砰！

　　车间铁门遭遇重击，敞开。

　　马建国带着四个保卫科干事，大步走入，

　　视线落在拆解零碎的三号车床上。

　　马建国嘴角咧开，露出泛黄牙齿：

　　“许润泽，你胆大包天！”马建国指着地上一堆零件，“破坏生产设备，保卫科，抓起来，送派出所！”

　　四个干事上前一步。

　　刘大江挡在许润泽身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