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篷里，油灯的火苗被刻意压得很低，只照亮了苏文彬和顾荣中间那一小块地方。

　　外面营地的喧嚣被厚厚的帆布隔绝，只剩下两人刻意压低的呼吸声。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泥土、汗水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紧张气息。

　　苏文彬搓了搓手，那双手因为连日淘洗砂金，指节粗大，皮肤粗糙开裂。

　　他凑近顾荣，声音压得几乎只剩气声，仿佛怕声音大了会惊动帐篷外无形的耳朵：“阿荣，我们得盘算盘算了。清点过了，现在手里攒下的金子，有二十多磅重了。”

　　顾荣的眉头立刻拧紧了。

　　一磅是十六盎司，按照眼下旧金山那边金行开出的牌价，一盎司黄金能换差不多十六块美金。

　　二十多磅，那就是将近六千美金！六千美金！这在当时，绝对是一笔能让人眼红到发疯的巨款。

　　一个普通美国工人，辛辛苦苦干一年，能挣个一两百美金就顶天了。

　　这笔钱，足够在旧金山或者萨克拉门托置办一大片肥沃的土地。

　　而这些，不过是他们营地一周的产出。

　　按照他的估计，这片河滩足够他们挖到冬天结冰的时候了。

　　保守估计还三个月的时间！

　　但问题也随之而来。

　　之前他们一穷二白的时候，什么都不怕的，但现在的情况就不一样了。

　　顾荣的脸上立刻笼上了一层阴霾。

　　苏文彬看着他骤变的脸色，知道他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他继续道，声音里带着深深的忧虑：“这笔钱是好，可放在咱们这荒郊野外的帐篷里，就是一块烫手的山芋，招灾惹祸的根苗！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啊！咱们不像那些白人营地，有银行的人隔三差五就骑着马过来收金子，当场点验付钱，安全省事。咱们这儿，金子只能堆在箱子里，晚上睡觉都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顾荣沉默地点点头。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六千美金，在这个法律近乎失效、拳头和枪杆子就是真理的淘金地，足以引来任何亡命之徒的觊觎。

　　营地里的兄弟虽然可靠，但人心隔肚皮，难保不会有人酒后失言，或者被巨大的财富晃花了眼。

　　更重要的是，消息一旦泄露出去，那些成群结队、专门盯着华人淘金者下手的“强盗”，甚至是某些红了眼的白人矿工团伙，都可能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过来。

　　“苏先生，你说得对。”顾荣的声音低沉而冷静，“这金子，放这儿太危险了。得想办法处理掉，换成安全的钱票，或者找个绝对稳妥的地方藏起来。”

　　苏文彬见顾荣也意识到了危险，稍微松了口气，他提出自己的想法：“我想着，要不……咱们去一趟华人营地那边？找找林福生？他们人多势众，路子也广，听说跟旧金山那边的华人商行有些联系，或许能通过他们的渠道，把金子安全地运出去兑了？”

　　他提出这个建议，是因为林福生作为下游华人营地的头面人物，确实掌握着一些他们这个小团体没有的资源和人脉。在异国他乡，华人抱团是常态，寻求同胞的帮助似乎是条捷径。

　　然而，顾荣却缓缓摇了摇头，眼神里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审慎：“苏叔，林福生这个人……我总觉得他心思太活络，笑面虎似的。他手下那些人，也鱼龙混杂。咱们这点金子，在他们眼里可能是块大肥肉。跟他们打交道，得万分小心。现在就把底牌亮给他们，风险太大。”

　　顾荣的顾虑很实在。林福生表面客气，但那种精明算计的眼神瞒不过人。在巨大的利益面前，所谓的同胞情谊能有多牢固？他不敢赌。

　　“那你的意思是？”苏文彬问道。

　　顾荣沉吟片刻，说出了自己的计划：“我亲自回一趟马力斯维尔。”

　　马力斯维尔是离矿区最近的一个还算像样的小镇，是淘金者们补给和交易的重要据点。

　　“你的意思是？”苏文彬猜到顾荣的想法。

　　顾荣点了点头，“去找玛丽夫人。”

　　玛丽·莫非·克洛维，是镇上有头有脸的人物。人脉很广，信誉也好。

　　顾容之前有恩于他们。

　　而且克洛维在镇上也算的是一等一的大户，不过区区六千刀，她应该还不会放在眼里才是。

　　苏文彬也觉得顾荣的这个主意没什么不妥，便也点头同意了。

　　“另外，”顾荣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营地这边，必须立刻加强戒备！晚上守夜的人手加倍，暗哨也要安排上。所有人，包括阿仁和阿祖那两个小子，都必须把嘴巴给我缝严实了！金子的事情，一个字都不准往外吐！谁要是走漏了风声……”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眼神里的寒意让苏文彬都心头一凛。

　　苏文彬重重地点头：“放心，这个我晓得！回头我就去安排，立下规矩，谁敢乱嚼舌头，我第一个饶不了他！”

　　他深知财帛动人心，尤其是在这法外之地，纪律比什么都重要。

　　“还有件事，”苏文彬脸上露出一丝愁容，“营地里存的玉米粉和咸肉快见底了，土豆也快吃光了。得赶紧补充。我打算明天就带阿仁去趟华人营地那边，买些粮食回来。顺便……也探探林福生那边的口风，看看他们最近的情况。”他想着，买粮食是正事，顺便观察一下林福生营地的动向，也算一举两得。

　　顾荣想了想，同意了：“也好。粮食是大事，不能耽搁。不过苏叔，你千万记住，只谈买卖，别的什么都别提！”

　　“这次我也让阿仁跟着，阿仁采买的事情上手很快，等他慢慢接手后，我就打算把事情交给他办了。”

　　顾荣以为阿仁是个闲不住的性格，到时把这个需要东奔西跑的活儿交给他，也算是人尽其才，物尽其用了。

　　“嗯！”

　　但是他忽然想到了什么，叮嘱道：“但是金子的事，一定要保密！阿仁那小子年轻气盛，嘴上没个把门的，你得多看着他点。”

　　“我明白。”苏文彬郑重地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