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死伤惨重
云梯搭上城墙时,曹军士卒咬着刀往上爬,像一群发了疯的蚂蚁。
一个曹军爬到了垛口边缘,满脸血污,眼睛通红,嘴里嗷嗷叫着。
张叔一枪捅过去,那人胸口被刺穿,却死死抓住枪杆不放,临死前还挥刀砍了张叔胳膊一刀。
张叔骂了一声,一脚把他踹下去,那人摔下去时砸翻了云梯上三个人,一起滚进护城河。
陈二牛蹲在城垛后面,浑身僵硬。
他看见一个曹军从云梯上探出头来,跟他四目相对。
那人的眼睛通红,布满血丝,嘴唇干裂,脸上全是汗水和灰土。
他张着嘴,好像在喊什么,可陈二牛听不见,耳边全是嗡嗡的轰鸣。
那人挥刀砍来。
陈二牛本能地举刀格挡,两把刀磕在一起,火星四溅。
那人力气大得惊人,陈二牛的虎口震裂,刀差点脱手。
他咬着牙,拼尽全力把刀往前推,刀尖一寸一寸地逼近那人的咽喉。
那人忽然不动了。
他低头看了看刺穿自己喉咙的刀尖,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血从刀口涌出来,顺着刀身淌到陈二牛手上,温热的,黏腻的。
那人从云梯上栽了下去。
陈二牛瘫坐在城垛后面,看着自己满手的血,浑身发抖。
张叔冲过来,一巴掌扇在他脸上:“发什么愣!起来!还有!”
真正的噩梦,是那座吕公车。
它缓缓靠近城墙时,大地都在颤抖。
十六个木轮碾过壕沟,碾过碎石,碾过尸体,像一头不慌不忙的巨兽。
城头的箭矢射在它身上,被厚木板弹开,叮叮当当落了一地。
火油浇上去,被浸湿的牛皮挡住,烧不起来。
石头砸上去,只留下一个浅浅的凹坑。
陈二牛看着那座巨塔一寸一寸地靠近,觉得自己的心脏也在一点一点地被碾碎。
他听见吕公车里传来沉闷的鼓声,听见甲士们整齐的踏步声,听见那些从塔楼缝隙里透出来的、低沉的、野兽般的喘息。
“火油!猛火油柜!”张叔在喊。
猛火油柜喷射出火龙,舔舐着吕公车的塔身。
可火油顺着湿牛皮往下淌,烧不进去。
吕公车顶层的小型投石机开始发射,石弹砸进城内,砸毁房屋,砸死百姓。
陈二牛听见城里传来妇人的哭喊声、孩子的尖叫声,听见房屋倒塌的轰响,听见有人在喊“娘”。
第一层跳板轰然落下,搭在城垛上。
甲士们挥舞大刀,踩着跳板冲上城头。
最前面那个满脸络腮胡子,一刀砍翻一个白毦兵,又一脚踹开另一个。
他的眼睛通红,满脸横肉,刀上挂着碎肉和布条。
张叔迎了上去。
长枪与大刀磕在一起,火星四溅。
络腮胡子力大刀沉,每一刀都带着风声。
张叔闪开两刀,第三刀没躲过,肩膀被削掉一块肉,血喷了出来。
他咬着牙,一枪刺进络腮胡子的肚子,那人惨叫一声,刀砍在张叔肩上,两人一起倒在血泊里。
“张叔!”陈二牛冲过去。
张叔满脸是血,却还在笑:“别管我……守住……别让这畜牲上来……”
跳板上,更多的甲士涌了上来。
陈二牛不知道自己杀了几个,只知道刀砍卷了刃,手软得抬不起来。
一个甲士冲过来,他一刀砍在那人腿上,那人跪倒,又一刀砍在脖子上,血喷了他一脸。
又一个冲过来,他被撞倒在地,那人的刀举过头顶,眼看就要劈下来。
一根长枪从侧面刺来,贯穿了那人的咽喉。
是赵云。
老将军浑身浴血,白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脸上全是血污,只有那双眼睛还亮得像刀锋。
“起来!”赵云吼道。
陈二牛爬起来,跟着老将军往跳板上冲。
赵云一枪挑翻一个,又一枪捅穿一个。
吕公车顶层的投石机手正在装弹,陈二牛抓起一罐火油砸过去,张叔不知什么时候爬起来,一支火箭射过去。
轰!
投石机燃起大火。
吕公车剧烈摇晃,跳板上的甲士站立不稳,纷纷摔下去。
有人摔在城墙上,脑浆迸裂,有人摔在城下,砸在尸体堆里,还在蠕动,有人浑身着火,惨叫着从塔楼上跳下来,摔成一团焦黑的肉。
吕公车开始倾斜。
巨大的塔身缓缓倒向一侧,木梁断裂的声音像山崩。
陈二牛看见塔楼里的甲士像谷粒一样从缝隙里漏出来,摔在地上,摔在尸体上,摔在燃烧的轒轀车上。
有一个从最顶层摔下来的,在空中翻了两圈,砸在地上,四肢以一种不可能的角度扭曲着,眼睛还睁着,嘴里还在冒血。
他忽然想起那个被自己刺穿喉咙的曹军。
那人也是这副表情,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好像到死都不相信自己会死在这里。
黄昏时分,曹军终于退了。
陈二牛瘫坐在城垛后面,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
他的刀已经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手上全是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衣甲破了,腿上有一道口子,不知什么时候被划的,血已经凝固了,跟裤子粘在一起。脸上全是灰土和血痂,嘴唇干裂,嗓子像着了火。
他扭头看了看四周。
城墙上到处是尸体。有的趴着,有的躺着,有的靠在城垛上,有的挂在城墙上。
一个白毦兵靠在墙边,眼睛睁着,嘴角还带着笑,胸口插着一把断刀。
一个曹军挂在云梯残骸上,半个身子在城里,半个身子在城外,肠子流了一地。
还有那个络腮胡子,躺在跳板旁边,肚子上的窟窿还在往外冒血泡,眼睛瞪得老大,望着天空。
天亮了。
陈二牛是被冻醒的。
城墙上的风像刀子,从甲胄的缝隙里钻进去,割得骨头生疼。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靠在城垛后面,身上盖着不知谁扔过来的一条破毯子。
身边横七竖八躺着几个人,有的在打鼾,有的一动不动。他不敢看那些一动不动的。
他坐起来,浑身每一块骨头都在疼。
腿上的伤口已经凝住了,但一动就裂开,血又渗出来。
他用破布条胡乱缠了两圈,撑着墙站起来。
城墙上的景象比昨天更惨。
尸体已经被搬走了一批,但还剩下很多。
一个白毦兵仰面朝天,眼睛睁着,嘴角还带着笑,胸口插着一把断刀,刀柄上缠着的布条已经被血浸透,黑红黑红的。
一个曹军挂在城垛上,半个身子探进来,半个身子在外面,脸上被烧得面目全非,嘴唇没了,露出一排白森森的牙。
陈二牛移开目光,开始找张叔。
昨夜张叔靠着城垛坐着,给他递了半块干饼。
那饼硬得像石头,他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张叔说,明天还得打。
他记得张叔肩膀上的伤,裹着的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
他记得张叔咧嘴笑时露出那口被血染红的牙。
他记得张叔说完那句话,就靠着城垛闭上了眼。
他以为张叔只是睡着了。
“张叔?”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没有人应。
他开始沿着城墙走。每走几步就看见一张脸,认识的不认识的,活着的死了的。
一个什长靠在墙角,身上盖着别人的披风,还在打鼾。
一个弩手蹲在城垛后面,正往弩臂上扣弦,手在抖,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更多的人躺在地上,身上盖着草席,等着被抬走。
“张叔?”
他又喊了一声,还是没人应。
太阳升起来了。
光线落在这片修罗场上,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
城墙上的血迹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的硬块,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墙面上到处是刀砍斧凿的痕迹,还有火烧过的焦黑。
空气里弥漫着尸臭和血腥,浓得化不开。
陈二牛找遍了整段城墙,没找到张叔。
他的心开始往下沉。
像有一块石头搁在那儿,沉甸甸的,喘不上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