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年光阴,弹指即逝。
当年在测灵大殿上受尽嘲讽、被斥为丙等下品的九皇子林越,如今已是十二岁的少年。他身形清瘦挺拔,因常年居于不见日光的永安宫,肤色透着一种近乎病态的白皙,却丝毫不显孱弱。一头利落的黑色短发整齐贴服,额前碎发微垂,堪堪遮住眉骨,鬓角修剪得干净利落,少了几分皇子的娇贵,多了几分沉敛坚韧。浓黑的眉毛下,是一双深邃沉静的墨色眼眸,没有少年人的跳脱,反倒藏着与年龄全然不符的隐忍、倔强与不甘,偶尔眸光微闪,便有不易察觉的锋芒掠过。鼻梁挺直,唇线分明,整张面容清俊干净,褪去了幼时的稚嫩,多了几分历经冷暖的棱角,安静站在那里时,便如石缝中扎根的青竹,沉默却有力量。
这四年,皇宫之内,云泥之别愈发刺目。
炎煌帝国修行秩序森严,所有皇室子弟,七岁便入炎煌皇家初法院接受基础魔法启蒙,系统学习符文、咒语、魔力运转等根基知识,打下最扎实的修行底子。
大陆魔法师等阶,共分九阶,壁垒森严,一步一重天:
1~2阶:初阶魔法师,引动元素,初窥门径;
3~5阶:中阶魔法师,掌控元素,战力初成;
6~7阶:高阶魔法师,威震一方,权贵供奉;
8阶:大魔法师,帝国支柱,寥寥数人;
9阶:传奇魔法师,触摸世界法则,移山填海,寿元悠长,近乎传说。
皇室有明确规矩:
唯有修为突破至三阶魔法师,才有资格参加帝国第一学府——万法圣域学院的招生大会。那是整个大陆最顶尖的魔法圣地,汇聚帝国最优质的修炼资源、最顶尖的导师,一旦踏入,便是帝国未来的栋梁,身份地位水涨船高。
大皇子萧炽、二皇子萧凛、六皇子萧玥,皆是从皇家初法院走出,凭借不俗天赋顺利考入万法圣域学院,成为人人敬畏的天骄,在学院中崭露头角,是朝堂上下重点培养的皇室后辈。
而三公主萧灵汐,更是传说中的存在。
觉醒不死鸟血脉、极品甲等天赋的她,修炼之路畅通无阻,年仅十二岁,便已是三阶魔法师,远超同辈所有子弟,堪称帝国千年不遇的奇才。陛下亲赐的六阶凤鸣法杖,更是至宝中的至宝,特性特殊,能无视使用者部分境界限制,让境界偏低的她也能引动浩瀚威能,威力同代几乎无敌。如今,她早已被万法圣域学院内定,只待适龄便直接入学,成为全院最受重视的核心弟子,受万众瞩目,享无尽荣宠。
整个皇城,无人不仰望。
唯有永安宫的林越,是皇室之中,最不堪、最边缘的那一个。
四年苦修,日夜不辍,他从未有过一刻懈怠。白日里偷偷摸索魔法基础,深夜里借着微弱灯火钻研残缺典籍,哪怕没有导师指点,没有资源辅助,也拼尽一切想要挣脱命运的枷锁。
可那丙等下品的天赋,如同一道坚不可摧的天锁,死死扼住他的前路,将他所有的努力与坚持,都碾得微不足道。
时至今日,他拼尽一切,也才堪堪达到一阶魔法师,连一阶高级都迟迟无法踏破,修行进度慢得令人绝望。
皇家初法院的大门,因“天赋低劣,有损皇室颜面”这一理由,从未对他敞开,他连最基础的魔法启蒙资格都被剥夺。至于万法圣域学院,那更是遥不可及的传说,是他连仰望都觉得奢侈的地方。
“丙等废物,一辈子也就这样了。”
“一阶修为,也配称皇子?不会是宫外的野种吧!”
“永安宫的那位,就是皇室的笑柄,活着都是浪费粮食。”
冷言碎语如同细密的针,日复一日扎在他身上,从未消失。宫娥太监的鄙夷,旁系子弟的嘲讽,侍卫侍女的轻视,将他包裹得密不透风。他早已习惯了低头走路,习惯了无视那些恶意的目光,可心底的不甘,却在日复一日的压抑中,越积越浓。
而比这漫天嘲讽更痛的,是三年前那场摧垮他世界的噩耗。
母妃林婉怡本就身子孱弱,在冷宫中受尽冷落与委屈,常年郁郁寡欢,积劳成疾,最终一病不起,药石无医,撒手人寰。
那个在他最绝望时抱紧他、轻声告诉他“母妃信你”的人;那个在他受尽嘲讽时,默默为他擦去眼泪、护在他身前的人;那个他发誓要拼命变强、为之争光争气的人,终究没能等到他出头之日,没能看到他摆脱屈辱的那一天。
母妃一去,永安宫彻底死寂,再也没有温柔的叮嘱,再也没有温暖的怀抱,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与空旷。
偌大的宫殿,只剩下林越与自幼相伴的侍女——阿禾。
阿禾是他灰暗生命里唯一的光,从幼时到少年,不离不弃,悉心照料他的饮食起居,默默陪着他承受寂寞与白眼,在他深夜难眠时轻声安慰,在他被人欺负时默默守护。两人相依为命,在冰冷深宫中,彼此支撑,彼此取暖,成了对方唯一的依靠。
可即便如此,他们连安稳度日都做不到。
六皇子萧玥,素来骄横跋扈,仗着母妃受宠、自身天赋出众,一向视林越为眼中钉。得知林越连皇家初法院都进不去、修为停滞在一阶后,更是变本加厉地前来欺辱。
那一日,林越正陪着阿禾在宫墙边的偏僻小路采摘草药,想为林越调理虚弱的身体。
两人刚蹲下身,一阵嚣张跋扈的脚步声便由远及近。
“哟,这不是我们皇室最‘厉害’的九弟吗?怎么,蹲在这里捡垃圾?”
六皇子萧玥一身华贵锦袍,身后跟着几名狗腿子侍卫,脸上满是戏谑与轻蔑。他如今已是中阶魔法师,修为远超林越,看向林越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只随手可以碾死的蝼蚁。
阿禾脸色瞬间惨白,下意识挡在林越身前,瑟瑟发抖却依旧强撑:“六殿下……”
“滚开!这里有你说话的份?一个低贱丫鬟,也敢挡本殿下的路?”
萧玥眼神一冷,随手一挥,一道微弱的风刃便将阿禾掀翻在地,手掌擦过地面,顿时渗出血丝。
“阿禾!”
林越瞳孔骤缩,连忙上前将她扶起,心头怒火翻涌,却只能死死压制。
他修为低微,根本不是萧玥的对手,一旦反抗,只会给阿禾带来更大的灾难。
“怎么,心疼了?”萧玥嗤笑一声,缓步上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林越,语气极尽嘲讽,“测灵大殿丙等下品,四年了还是一阶魔法师,连给我提鞋都不配。你这种废物,也配留在皇室?”
林越咬紧牙关,一言不发,将阿禾护在身后。
沉默,在萧玥眼中却成了懦弱。
他猛地一脚踹向林越膝盖后方!
林越猝不及防,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膝盖狠狠撞在冰冷坚硬的青石地面,剧痛瞬间蔓延全身。
“给我磕个头,今天这事就算了。”萧玥嘴角勾起残忍的笑意,“或者,让你身边这个小丫鬟,给本殿下端茶倒水三个月,我就饶了你们。”
阿禾泪流满面,却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哭出声,她怕自己一哭,会让林越更加为难。
林越双拳紧握,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鲜血缓缓渗出。
屈辱、愤怒、无力……种种情绪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是皇子,却要向欺凌自己的兄弟下跪;他想保护唯一的亲人,却连抬头反抗的资格都没有。
“怎么?不愿意?”萧玥脸色一沉,“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他抬手便要凝聚魔法,准备再次出手。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宫人低声传话:“三公主殿下驾到——”
萧玥动作一顿,脸上的嚣张瞬间收敛几分。
他虽跋扈,却也知道萧灵汐如今深得陛下宠爱,天赋绝伦,根本不是他能招惹的。
不远处,一道纤细而耀眼的身影缓缓走来。
三公主萧灵汐一身浅红长裙,黑发如瀑,气质清冷出尘,周身隐隐萦绕着淡淡的火焰气息。那双清澈淡漠的眸子扫过此地,目光在林越跪倒的身影上微微一顿,便很快移开,仿佛只是看到了一件无关紧要的事物。
她身边的侍女低声提醒:“公主,我们该走了,万法圣域学院的导师还在等着您。”
萧灵汐没有说话,只是淡淡颔首,从始至终,没有看林越一眼,更没有出言阻止。
在她眼中,这个丙等下品、毫无前途的九弟,与路边尘埃并无区别。
萧玥见状,心中底气更足,却也不愿在萧灵汐面前太过放肆,冷哼一声:“算你走运,下次再让我碰到,没这么容易放过你。”
说罢,带着侍卫扬长而去。
直到众人走远,阿禾才再也忍不住,抱住林越失声痛哭:“殿下……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我不该带您来这里……”
林越缓缓站起身,膝盖剧痛难忍,却只是轻轻拍了拍阿禾的后背,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
“不关你的事,是我太弱了。”
弱,就该被欺。
弱,就该低头。
弱,就连守护身边唯一的人都做不到。
那天,林越一句话也没说,只是默默扶着阿禾回到永安宫。
可他心底那团不甘的火焰,却在屈辱的浇灌下,燃烧得愈发猛烈。
现实,依旧不留一丝余地。
目前无学院肯收,无资源可用,无名师指点,空有皇子之名,他活得连最低等的侍卫都不如。宗人府对他视而不见,宫廷份例一减再减,几乎难以维持生计,他就像皇宫里的一粒尘埃,无人在意,无人怜惜。
最终,宗人府干脆下发了文书,以“皇室子弟当为国效力”为由,将他彻底发配——
令九皇子林越,入皇城护城骑士团,为普通士兵。
这不是恩赏,是变相的流放,是将他彻底踢出皇室核心圈子的决绝。
从此,他不再是养在深宫的皇子,而是任人驱使的底层兵卒。
军令如山,容不得他半分反抗,他必须离开永安宫,离开唯一陪伴他的阿禾,踏入陌生而残酷的外界,独自面对未知的风雨。
离别前夜,永安宫灯火昏黄,摇曳的烛火映得两人身影格外孤寂。
阿禾红着眼眶,一遍又一遍为他收拾简单的行囊,几件粗布换洗衣物,几包干硬的干粮,再无他物。她指尖颤抖,泪水无声滑落,打湿了行囊布料,哽咽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林越心头发涩,看着眼前这个陪他走过所有黑暗岁月的少女,喉咙紧得发疼。他伸出手,轻轻擦去她脸颊的泪水,声音低沉而坚定,许下此生最郑重的承诺:
“阿禾,等我。等我变强,一定回来接你。”
“殿下,我等你,一辈子都等。”阿禾含泪点头,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那一晚,两人相对无言,只盼时光慢一点,再慢一点,能让这最后的陪伴,多停留片刻。
临行之前,林越最后一次整理母妃的遗物。一只陈旧的木盒,里面装着母妃生前的几件旧首饰,几封泛黄的书信,还有一枚毫不起眼的黑色素面戒指。戒指样式古朴,没有任何花纹雕饰,没有流光溢彩,看起来如同街边地摊上的廉价玩意儿,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出于对母妃的思念,他随手将戒指戴在右手食指上。
就在戒指贴合指尖的刹那——
嗡——!
一股浩瀚无垠、无边无尽的精纯魔力,如同沉睡万古的汪洋,骤然从戒指中狂涌而出,冲入他四肢百骸,席卷全身经脉!那魔力纯净而磅礴,温和却厚重,根本看不到尽头,仿佛蕴藏着一整片无穷无尽的魔力海洋,瞬间填满了他体内所有空虚的经脉角落。
更让他惊骇欲绝的是,戒指入体的瞬间,他的意识猛地一沉,不受控制地坠入一片独属于他的奇异空间。
那是一片静谧无声、白茫茫一片的意识小空间,没有天地,没有万物,只有纯粹的安宁与平和。在这片寂静之地,林越骇然发现了一个颠覆认知的真相——
他在小空间里修行、领悟、沉淀整整一年,外界竟然只过去短短五分钟!
时间,被彻底扭曲了。
他的体质,暗藏惊天动地的时间奥秘!
在这片小空间内,所有晦涩难懂的魔法理论、复杂符文结构、繁琐咒语运转、精细魔力操控,都以恐怖的速度飞速吃透、精通、内化。以往需要数月才能领悟的知识点,在时间加速下,短短片刻便能融会贯通。
再加上戒指内无穷无尽的魔力支撑,他的真实底蕴、魔法理解、魔力储备,早已深不可测,远超表面的一阶修为。
凭借时间秘境的恐怖加成,林越早已将火、水双系初阶魔法,尽数掌握:
【一阶·火元素】
小火球、燃火指、火绒术、热浪冲击
【一阶·水元素】
水雾术、水弹、净水术、水流束缚
即便只是初阶魔法,在他近乎无限魔力与超绝精准操控下,威力、范围、持久度,都远超同阶魔法师。
可——
丙等下品的天赋枷锁,太过恐怖,太过无情。
任凭他魔力再浑厚、领悟再逆天、底蕴再深厚,境界却如同被钉死一般,纹丝不动。
在无数次尝试突破失败后,他终于绝望认清了一个残酷的事实:
以他这天生丙等下品的资质,此生能突破到二阶魔法师,便已是此生极限。
一阶到二阶,便是他头顶那道,永远无法翻越的高墙,是刻在骨子里的天赋桎梏,任凭他如何挣扎,都难以挣脱。
空有逆天时间体质、无穷魔力、超绝悟性,却被一副烂到骨子里的天赋,锁死了所有前路,这份绝望,比任何嘲讽都更让他痛苦。
几日后,天刚蒙蒙亮。
林越脱下了象征皇子身份的长衫,换上一身最普通的护城骑士团士兵服。灰黑色的粗布布料,宽大不合身,袖口与裤脚都需要卷起,没有任何纹饰,朴素得不能再朴素,穿在身上,瞬间将他最后一丝皇子痕迹抹去,沦为人群中最不起眼的存在。
无人送别,无人在意,他就像一缕无根的浮萍,独自一人,背着简单行囊,走出了这座囚禁了他十二年、装满了他所有痛苦与思念的永安宫。
他站在宫门口,回头望去,紧闭的宫门之后,仿佛看见门后默默垂泪、遥遥相望的阿禾。
他对着宫门的方向,在心中轻声默念:
“母妃,我会活下去,我会带着你的期盼,好好活下去。”
而后,他看向远方,目光坚定而温柔:
“阿禾,我会回来,一定会回来接你。”
少年握紧拳头,指节泛白,转身踏入茫茫人流,朝着皇城护城骑士团的方向走去。
阳光渐渐升起,洒在他清瘦的身影上,却驱不散他心底的寒意。
从此,炎煌帝国再无九皇子林越。
只有护城骑士团中,一个不起眼、扔进人群便找不到的普通士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