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未至，楚玄已起身。他没有惊动仍在沉睡的竹溪谷，最后看了一眼这处简陋却承载了他最初挣扎与转折的院落，将粗布青衣换成了那套浆洗发白、但还算干净整洁的弟子常服，将装有寥寥几件物品的灰色储物袋系在腰间，又将那枚淡青色的新身份玉牌悬于衣内，便悄然推门而出。
晨雾如纱，笼罩着沉寂的山谷。楚玄没有回头，步履沉稳地沿着熟悉又陌生的山路，向着内门方向行去。怀中的百里镜微微发热，与新的身份玉牌产生着微弱的共鸣。系统地图在视野中展开，标示出前往青霞峰的详细路径。
越靠近内门核心区域，空气中灵气的浓度便以肉眼可见（或者说感知可见）的速度提升。竹溪谷的灵气稀薄如雾，行至半山，已如潺潺小溪，待穿过一道由两名筑基期执事守卫、刻满繁复符文的巨大山门牌坊后，浓郁的灵气便如同潮水般扑面而来，带着草木清香、矿石土腥、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清新道韵。
眼前豁然开朗。
不再是外门那种杂乱、拥挤、充满烟火气的景象。入目所及，是连绵起伏、被浓郁灵气晕染成淡青色的秀丽峰峦。白云缭绕山腰，飞瀑流泉点缀其间，亭台楼阁依山而建，或精巧雅致，或古朴大气，在朝霞映照下泛着温润的灵光。天空中，不时有驾驭着各式法器的修士化作流光飞驰而过，气息或凌厉，或浑厚，最弱者也有炼气中后期的水准。偶尔还能看到仙鹤翔集，灵鹿徜徉，一派仙家气象。
“这就是内门……”楚玄心中微震。即便早有预料，真正置身其中，仍能感受到与外门天壤之别的差距。这里的灵气浓度，至少是竹溪谷的十倍以上！在此地修炼一日，恐怕抵得上外门苦修数日。难怪无数外门弟子削尖了脑袋也想挤进来。
他取出地图玉简，对照着眼前的景象。青霞峰位于这片群山的中部偏西，并非最高最险，但据说灵气中正平和，尤其适合木、水、土属性功法的修士修炼，居住于此的内门弟子也最多。
他辨认方向，沿着一条以白玉铺就、可供数车并行的宽敞山道前行。道路两旁古木参天，灵草吐芳，空气中弥漫着令人心旷神怡的气息。偶尔遇到其他内门弟子，大多行色匆匆，或独自沉思，或三两结伴低声交谈，看到楚玄这副陌生面孔和炼气四层（他依旧习惯性将气息压制在四层左右）的修为，大多只是扫了一眼，便不感兴趣地移开目光。内门弟子数以千计，每年都有新人加入，炼气四层在这里，实在不起眼。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片笼罩在淡青色霞光中的秀丽山峰，正是青霞峰。山脚下有一片开阔的广场，立着一块巨大的玉璧，上面以灵力光影滚动显示着各种信息：宗门任务、贡献点兑换列表、讲法预告、弟子排名等等。此时已有不少弟子聚集在玉璧前查看、议论。
楚玄没有停留，按照地图指示，从广场一侧的小径上山。沿途可见许多独立的洞府，开凿在山壁或建于林间空地，彼此相隔甚远，皆有简单的禁制灵光笼罩，确保私密。越往上，灵气似乎越浓郁，洞府的数量也越少，显然位置越好。
丙字区域位于青霞峰中下部，灵气浓度中等。楚玄很快找到了第七号洞府。这是一处位于山腰向阳面的洞府，入口被一片茂密的青藤和简易幻阵遮掩，若不细查，几乎与山壁融为一体。他取出执事堂给的禁制玉符，对着入口处一块不起眼的石碑一晃。
“嗡——”
石碑微光一闪，前方藤蔓与幻象如同水波般向两侧分开，露出一扇朴实无华的青石门扉。石门无声滑开，一股比外界更精纯、更清新的灵气涌出。
楚玄迈步而入。洞府内部比想象中宽敞，入门是一间约三丈见方的石厅，地面平整，四壁镶嵌着散发柔和白光的萤石。左侧有一间静室，应是修炼之所，右侧则是一间卧室兼书房，陈设简单，但床榻桌椅俱全，皆是上好的青灵木制成，散发着淡淡的安神香气。最里侧还有一间小小的丹房（或可用作其他用途），配备了一个最低阶的地火口和简陋的控火法阵。洞府后方甚至引了一线山泉，在角落形成一个小小的活水池，清澈见底。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更重要的是，此地的灵气浓度，比之外面山道又浓郁了三成不止，显然是经过了简单的聚灵阵法加持。对楚玄而言，这已是极好的修炼环境。
“系统，扫描洞府结构，检查有无隐蔽监控或异常灵力节点。”楚玄在石厅中央站定，在心中下令。
【指令确认。全面扫描中……】
【洞府结构：稳定，无坍塌风险。】
【灵力节点：检测到一处小型聚灵阵核心（位于静室地面下），运转正常，无异常波动。】
【监控痕迹：未发现任何窥探类阵法或器物残留。】
【综合评价：安全性良好，隐私性达标，灵气环境优（相对于宿主当前修为）。】
楚玄稍稍松了口气。看来宗门在弟子洞府的隐私方面，还算有基本的保障，至少明面上如此。他走到静室，盘膝坐在中央的蒲团上。顿时，一股精纯平和的灵气自下方聚灵阵缓缓渗出，渗入四肢百骸，令人精神一振。他尝试运转优化版《青木诀》，效率果然比在竹溪谷时快了数倍不止！灵力如同汩汩溪流，顺畅地汇入丹田，滋养着经脉。
“好地方。”楚玄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满意。有了这处洞府，他的修炼速度将大大提升。
他没有立刻沉浸于修炼。初入内门，还有许多事情需要处理。他取出那份附带的地图玉简和一份《内门弟子规条及须知》，仔细阅读起来。
内门弟子，不再有固定的杂役任务，但每年需完成一定额度的宗门贡献点（可通过完成宗门任务、上交材料、完成特定工作等方式获取）。每月可领取的月例也相应提高：十块下品灵石，一瓶品质更好的“聚气丹”。最重要的变化是，内门弟子可以自由选择主修方向，并拜入相应的长老、执事或高阶弟子门下，获得更系统的指导。若无人收徒，也可自行去“传功堂”听讲，或去“藏书阁”兑换功法自学。
“选择主修方向……”楚玄沉吟。周长老昨日提点，让他发挥“精细控制”的长处，在“百艺”上深研。这正合他意。有系统辅助，他在需要精密计算、操控和解析的领域有着天然优势。丹、阵、符、器，乃至灵植、御兽……
“系统，调取藏书阁一层（当前权限可入）关于丹、阵、符、器等百艺的基础典籍目录及简介。”
【指令确认。连接宗门阵法公共信息库（受限）……获取中……】
【丹道类：《基础丹方精要》、《百草图鉴（初编）》、《控火诀要（入门）》……】
【阵道类：《阵法初解》、《基础阵纹图谱》、《五行聚灵阵详解》……】
【符箓类：《符箓入门》、《基础符文书画》、《灵力封印初探》……】
【炼器类：《常见灵材辨识》、《基础炼器手法》、《禁制入门》……】
【灵植类：《低阶灵草培育手册》、《灵壤调配基础》……】
【御兽类：《常见妖兽图鉴（一阶）》、《基础御灵术》……】
种类繁多，但都是最基础入门的内容。想要深入，需要更高的权限、贡献点，以及……导师的指引。
“先去‘百艺阁’看看。”楚玄做出决定。百艺阁是内门专管丹、阵、符、器、灵植、御兽等杂学的机构，负责传授技艺、发布相关任务、考核弟子水平。去那里，既能了解情况，也有机会接触到合适的导师。
他起身，离开洞府，重新融入内门的人流。百艺阁位于另一座名为“天工峰”的山峰，与青霞峰相隔不远。驾驭着刚刚领到的、最低阶的“纸鹤符”（一种可短暂飞行、速度缓慢的代步符箓），楚玄很快抵达。
天工峰热闹非凡，空气中弥漫着各种复杂的气味：丹火焦味、矿石炙烤、灵木清香、妖兽腥臊……山峰上分布着数十座大小不一、功能各异的殿阁楼宇，分别挂着“丹阁”、“阵殿”、“符楼”、“器坊”、“灵植苑”、“御兽园”等牌匾。弟子往来穿梭，有的行色匆匆抱着材料，有的聚在一起争论着什么，有的则灰头土脸、一脸沮丧地从某个殿阁中走出。
楚玄首先去了阵殿。殿内颇为空旷，只有寥寥数名弟子在角落研究着阵图，一位昏昏欲睡的执事靠在柜台后。楚玄表明来意，想了解阵法一道的入门与拜师事宜。那执事懒洋洋地丢给他一枚玉简，里面是阵殿目前开放的基础课程列表和几位愿意收徒的阵法师简介，要求都不低，至少需要炼气中期修为，且需通过基础阵法辨识考核，还需缴纳不菲的“束脩”（灵石或贡献点）。
他又去了丹阁，情况类似，甚至更为严苛，对神识强度和控火能力有明确要求。符楼、器坊也大同小异。
就在楚玄站在百艺阁前的广场上，思索着该从哪里入手时，目光不经意扫过广场边缘一处不起眼的角落。那里有个小小的摊位，摊主是个头发花白、邋里邋遢、正抱着一块黑乎乎的铁疙瘩打瞌睡的老头。摊位上空空荡荡，只摆着几块残缺的阵盘、几株焉了吧唧的灵草、以及一些看不出用途的破烂零件。摊子前立着一块歪歪扭扭的木牌，上面写着：“收徒，教阵法，包教不包会，学费看着给，心情不好不收。”
这……楚玄嘴角微抽。这画风，与周围井然有序、规矩森严的百艺阁各殿格格不入。但不知为何，那老头身上有种莫名的气质，让楚玄多看了一眼。系统也在此刻给出了扫描提示：【目标：未知修士。灵力波动晦涩，疑似金丹期（隐匿状态）。状态：清醒（伪装沉睡）。对宿主产生微弱兴趣。】
金丹期？伪装沉睡？对自己有兴趣？楚玄心中一动。他不动声色地走过去，停在摊位前，拿起一块边缘焦黑、纹路模糊的残破阵盘，仔细端详。阵盘上的阵纹古老而怪异，与他所知的常见基础阵法迥异，但隐隐透着一丝玄奥。
“咳咳，”邋遢老头忽然伸了个懒腰，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瞥了楚玄一眼，声音沙哑干涩，“小子，对这块‘聚火盘’残片感兴趣？十块下品灵石，拿去。”
楚玄放下阵盘，摇头：“弟子初学乍练，看不懂这般精深阵纹。只是见这纹路古朴，与现今常见阵法不同，有些好奇。”
“哦？”老头眯起眼睛，仔细打量了楚玄几眼，尤其是在他手指和眼神上停留了片刻，“有点眼力。不过光有眼力没用，阵法一道，枯燥得很，费脑子，耗材料，没天赋的，学一辈子也就是个照猫画虎。你小子灵根不咋地，修为也低，跑来学阵法？不怕耽误修行？”
这是在试探了。楚玄神色平静：“弟子自知资质平庸，唯有在‘精细’与‘巧思’上多下功夫。阵法变化万千，暗合天地至理，正需耐心与巧思，故而想尝试一二。”
老头不置可否，又从屁股底下摸出几枚灰扑扑的玉简，丢在摊上：“喏，最基础的阵法入门，三块灵石一本。自己看去。三个月后，若能凭此摆出一个像样的‘小聚灵阵’，再来找我。摆不出，以后别来烦我。”说完，竟又抱起铁疙瘩，打起鼾来。
这就……完了？没有考核，没有束脩，就给几枚玉简，定个时限？楚玄有些愕然，但看老头不像开玩笑，便取出三块下品灵石放在摊上，拿起那几枚玉简。玉简入手粗糙，灵气微弱，里面的内容果然是最最基础的阵法原理和几个简单阵图。
“敢问前辈如何称呼？”楚玄问道。
“姓吴，叫吴老头就行。”老头嘟囔了一句，翻了个身。
“弟子楚玄，谢吴前辈。”楚玄行了一礼，将玉简收起。虽然这拜师过程儿戏了些，但对方是金丹修士，且似乎对自己并无恶意，甚至可能是个机会。他决定先按这吴老头说的做。
离开百艺阁，楚玄又去了传功堂，正式登记了主修方向：阵道为主，丹道为辅。这个选择让登记的执事有些诧异，毕竟同时选修两门百艺的弟子不多，尤其是楚玄修为还低。但既然符合规矩，执事也未多言，只是提醒他需完成相应的基础课业和贡献点要求。
办完这些，天色已近黄昏。楚玄返回青霞峰洞府，心中已大致有了规划。主修阵、辅修丹，凭借系统辅助和精细控制，应能快速入门。吴老头那边的考验也要认真对待。同时，自身的修为也不能落下，《青木诀》需继续修炼，争取早日达到炼气四层巅峰，为服用筑基丹做准备。云芷那边的情况也要关注，黑风林和雪线的线索，或许可以共享或合作……
他走入静室，启动聚灵阵，浓郁的灵气再次将他包裹。他没有立刻修炼，而是先拿出吴老头给的那几枚基础阵法玉简，贴在额头。粗糙的信息流入脑海，正是最基础的阵纹描绘、灵力节点布置、能量流转原理等。
“系统，扫描玉简内容，建立基础阵法知识库，并与《青木诀》灵力运行路线、百里镜观测数据、及宿主‘法则亲和体’感知进行关联分析，尝试优化‘小聚灵阵’布置方案。”楚玄下令。他要做的，不是照本宣科，而是利用系统，从底层理解并优化。
【指令确认。基础阵法模型建立中……关联分析开始……‘小聚灵阵’标准阵图加载……优化推演启动……预计时间：12-24小时。】
很好。楚玄放下玉简，又取出了那个装有吴老头“馈赠”材料的破布袋。倒出来一看，果然是些最低级的布阵材料：几块品质驳杂的灵石碎块，一些刻画阵纹的劣质灵砂，几根属性不明的兽骨，以及……那块混在其中的、锈迹斑斑、毫无灵气波动的龟甲残片。
楚玄的目光落在龟甲残片上。系统瞬间弹出提示：【发现高强度灵魂遮蔽禁制及复合信息加密。内部检测到微弱但稳定的灵魂波动。物品年代：极其古老。是否尝试初步破解（需消耗因果点）？】
楚玄心中剧震！灵魂遮蔽？信息加密？灵魂波动？这不起眼的龟甲残片，竟然藏着如此秘密？
他想起周长老的提点，想起吴老头那看似随意的一瞥。
这龟甲，恐怕才是吴老头真正的“考验”，或者说……“机缘”？
他小心翼翼地将龟甲残片拿起，入手冰凉沉重，上面的锈迹似乎是某种伪装。他尝试输入一丝微弱的灵力，龟甲毫无反应。但他能感觉到，怀中的百里镜，似乎微微震颤了一下，与这龟甲产生了极其微弱的共鸣。
楚玄眼神闪烁，将龟甲残片紧紧握在手中。
“系统，消耗50因果点，尝试破解外层禁制，建立初步连接。”
【指令确认。消耗50因果点。破解程序中……】
洞府内，寂静无声。只有聚灵阵运转的微弱嗡鸣，以及楚玄手中那块古老龟甲，在系统力量的侵蚀下，渐渐亮起的、微不可察的点点星芒。
夜，还很长。
（第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