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两日。

　　晋阳宫试田里的晨露还未散去，空气中透着初秋的微凉。

　　张允济连官服的下摆都顾不上撩，整个人几乎是毫无形象地蹲在东边第二垄的泥地里。他的眼睛死死盯着眼前那几株前两日还奄奄一息的红薯苗。

　　泥土微微湿润，而那几株原本瘫在土面上的叶片，此刻竟奇迹般地慢慢抬起头来。虽然边缘还有些发黄，但茎秆已经重新饱满，整株苗透着倔强的韧劲。

　　张允济不敢大意，他屏住呼吸，伸出两根手指，在茎秆底部轻轻捏了捏。

　　硬实。

　　没有发软，没有沤烂。

　　他几乎是蹲在原地看了半天，反反复复确认了周围好几株的状态，那颗悬在嗓子眼里的心，才终于重重地落回了肚子里。

　　“缓过来了……“张允济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狂喜，“真缓过来了！“

　　不仅是这几株出过问题的苗，放眼望去，整片小园子的垄面上，其余的苗也普遍转绿。前几日那种刚下地时的萎靡和死气沉沉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整齐排列的生机。

　　微风一吹，绿叶轻轻摇晃，仿佛在向这片大唐的土地宣告它们彻底扎下了根。

　　站在田埂上的裴承务，脸色此刻却精彩到了极点。

　　他今日是一大早就赶过来的，满心以为会看到一片枯黄死绝的败象。他甚至连怎么向陛下进言、怎么痛陈“异端之法伤及地气“的折子腹稿都打好了。

　　可现在，看着那满地转绿的生机，裴承务原本准备好的那些锋利言辞，就像是吞了一大把生石灰，硬生生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他的面皮微微抽搐，胸口发闷，憋得连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周围几个司农寺的官员互相对视一眼，谁也没敢去看裴少监那张铁青的脸，只是各自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就在这时，试田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李世民大步流星地走入院中，长孙皇后牵着小兕子紧随其后。

　　“如何了？“李世民人还没到跟前，声音已经如洪钟般砸了过来。

　　张允济赶紧站起身，连手上的泥都来不及擦，激动地拱手行礼：“陛下大喜！苗立住了！前两日发蔫的那几株，今日也都重新抬了头，整片试田的苗子，绝大部分都转绿了！“

　　李世民没有完全听信臣子的话，他径直走到田边，撩起明黄色的常服下摆，亲自蹲了下去。

　　他盯着一株长势最旺的红薯苗，伸出穿着皂靴的脚，用脚尖极其小心地、一点一点地拨开苗株根部表层的浮土。

　　随着浮土被拨开，李世民的瞳孔猛地一缩。

　　在那深埋的茎节处，赫然长出了几根细密的、白色的新须。这些新须就像是无数只细小的手，死死地抓住了大唐的泥土。

　　根抓住了。

　　李世民深吸了一口气，心底那块压了几天几夜的巨石，终于轰然粉碎。取而代之的，是狂喜如潮水般直冲脑门。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这片绿意盎然的田地，连连点头：“好！好一个先看根，别看叶！林川此言，诚不欺朕！“

　　站在后方的长孙皇后听到成活率高，原本紧绷的肩膀也微微松懈下来，端庄的脸上露出了明显的轻松与安宁。这几日她虽未多言，但为了这片试田，她连夜里的安神汤都多喝了两碗。

　　“阿娘你看！“小兕子突然挣脱了长孙皇后的手，迈着小短腿跑到田埂边，高兴得直拍手，头上的金铃铛叮当乱响，“又又醒啦！又又全都醒啦！“

　　小奶团子的欢呼声清脆悦耳，在清晨的试田里回荡，惹得周围紧绷了几天的宫人们都忍不住露出了笑意。

　　一墙之隔。

　　林川正靠在老院的石墙边，手里拿着半瓶矿泉水。听见墙那头小兕子欢快的喊声，他紧绷的下颌线终于放松下来，自己也跟着笑出一口气。

　　这三天，他天天盯着天幕的回放，生怕哪个环节出了致命差错。现在看来，大唐的土质和气候，并没有对红薯产生排斥。

　　第一关，算是熬过去了。

　　但他并没有让自己沉浸在这种喜悦中太久。现代农业的经验告诉他，种地最忌讳的就是半场开香槟。

　　“张寺卿。“林川的声音隔着墙传了过去，不大，却透着不容忽视的沉稳。

　　墙那头瞬间安静下来。张允济立刻上前一步，恭敬作揖：“林郎君，臣在。“

　　“别高兴得太早。“林川喝了口水，语气里带着毫不客气的施压，“活了只是第一关，只能说明它们没死在下地的时候。后面的长势、控水、防虫、防徒长，哪一步出了问题，照样结不出果子。后面才要命，明白吗？“

　　这盆冷水泼得极准，直接浇灭了司农寺官员们刚刚升起的些许懈怠。

　　李世民站在田边，听着这番毫不客气的话，这回却没有再把它听成是年轻人的谨慎。

　　经过这几天的实操和验证，李世民是真的信了。他信林川说的每一句话都不是危言耸听，每一句指令都带着实打实的分量。

　　“张允济。“李世民转过头，帝王的威严压满全场，“林川的话，你可听清了？“

　　“臣听清了！臣绝不敢有半点懈怠！“张允济满头大汗地应下。

　　随后，张允济立刻招呼手下的官员，拿出手册，开始逐垄清点成活的株数。他们将死掉的、活下来的、长势弱的，分门别类地记录在册。

　　这是大唐司农寺有史以来，第一次抛弃了模糊的“大抵“、“约莫“，有了一份精确到个位数的像样数据。

　　与此同时，九天之上。

　　巨大的天幕再次泛起水波般的涟漪。画面中，清晰地显现出这片立住的红薯苗。绿意葱葱，生机勃勃。

　　画面一出，万朝震动。

　　原本那些还在观望、甚至暗中嘲笑后世农法荒谬的人，开始少了些。取而代之的，是无数双死死盯着天幕的炽热眼睛。

　　大明，洪武朝。

　　奉天殿内，朱元璋正批着奏折，猛地抬头看见天幕上的画面，惊得直接把手里的朱笔拍在御案上。

　　“活了！“朱元璋猛地站起身，一巴掌拍在大腿上，激动得在大殿里来回踱步，语速快得像爆豆子，“斜着插，不用种子，就用几根破藤，真他娘的种活了！活了就有戏！太子呢？让太子给咱滚过来！工部那些老东西把农具改好没有？“

　　整个大明朝堂的急迫感，因为这片转绿的薯苗，瞬间被拉到了顶峰。

　　而大唐试田这边。

　　裴承务默默退到人群边缘，看着张允济等人忙碌的身影，又看了看李世民那满意的神色。

　　他虽然嘴上依旧未服口，但心里那股不安却像野草一样疯长。

　　他开始暗自心慌。若是这红薯后面真的成了，真的做到了一亩千斤，那自己这个死死抱着旧礼法不放的司农少监，岂不是彻底站错了边？

　　在这股暗流涌动中，李世民负手站在田边，看着那一片生机，心思已经飞到了更远的地方。

　　他不仅要看这一小片园子的成活，他要看更大的规模，要看真正的亩产。

　　李世民当晚便起了扩大试种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