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游客，请往这边走，前面就是龙亭湖——”

　　林远举着小旗子，今天是他连续第七天带团，嗓子已经沙哑地快要发不出声音。

　　七月正午，太阳毒辣，空气黏糊糊的，稍微动弹一下就一身汗，像在桑拿房里。

　　龙亭景区里人山人海，热浪裹着汗味扑面而来。

　　他身后跟着三十多号人，大爷大妈们举着手机狂拍，几个小孩在队伍里窜来窜去。

　　“龙亭湖又叫潘杨湖，西边是杨家湖，东边是潘家湖——”他用小旗子点了点水面，“杨家湖水清，潘家湖水浊，传说是因为杨家将忠、潘仁美奸。当然，科学解释是两边的水源不一样……”

　　“林导！哪儿能买水？”一个大爷打断他。

　　“往前走五十米，右手边小卖部，矿泉水三块。”

　　“林导！洗手间在哪儿？”

　　“刚才路过的拐角处有个公厕，门口挂着牌子。”

　　“林导！这湖能下去游泳吗？”

　　林远嘴角抽了抽：“大爷，这是文物保护单位，谁要是下去游一圈，上来就上新闻了——‘游客龙亭湖野泳，被保安当场抓获’。”

　　队伍里一阵哄笑。

　　林远擦了把汗，继续往前走，脚下发飘，眼前一阵模糊。

　　昨晚只睡了四个小时，早上五点起床接团。

　　早餐就是一碗胡辣汤，午饭是景区门口羊肉炕馍就矿泉水，一边嚼一边对接下午的游客团。

　　龙亭湖、清明上河园、包公祠、大相国寺……这些地方他闭着眼都能走。

　　他干这行八年了，开封土生土长，历史系毕业，金牌导游。

　　圈里人都叫他“活字典”。

　　他的双肩包装得跟急救箱似的：驱蚊水、创可贴、充电宝、雨伞、压缩饼干等等，游客戏称“万包袋”要啥有啥。

　　他的游客满意度是99.6%，连续6年被评为开封市金牌导游。

　　同行劝他：“林哥，悠着点，你那黑眼圈快赶上熊猫了。”

　　他笑笑：“再干俩月，首付够了就歇。”

　　没办法，新入行的年轻小伙，一个个比他更勤快，逼得他不得不一起卷起来。

　　开封房价一万二一平。这个月干满，三十万首付刚好攒够。

　　到时候买个一套小两居，找个美女媳妇生个胖小子，每天回家躺平，要多爽有多爽，要多逍遥有多逍遥。

　　再也不用卷了。

　　“林导！你脸怎么这么白？”一个大妈看着林远说，“是不是中暑了？”

　　“没事没事——”林远摆摆手，脚下却一软。

　　眼前突然发黑，耳边嗡嗡响，他下意识想扶住栏杆，手伸出去，却抓了个空，整个人往湖里倒下去。

　　“噗通——！”

　　冰凉的湖水瞬间把他吞没。

　　【叮！】

　　【检测到宿主濒临死亡，人生重启模拟器紧急激活】

　　【绑定中……绑定成功】

　　林远猛地“睁开眼”，四周是一片虚无的白色，他低头看自己，身体是半透明的，像一团会动的光。

　　“这是什么地方？”

　　【这里是系统空间，宿主原生命已终止，您是本系统选定的有缘人，系统正紧急介入，寻找备用载体。】

　　林远愣了两秒：“我嘎了？”

　　【严格来说，是的】

　　【但您可以复活，已找到目标载体，请选择初始任务路线。】

　　眼前弹出两块半透明的光屏。

　　【A.北宋放牛娃路线】

　　开局：6岁农家子，何执中

　　目标：从零开始，历经科举，一路卷成宰相

　　难度：地狱级

　　预计耗时：68年

　　【B.南宋进士路线】

　　开局：直接穿越到21岁何澹身上

　　目标：开局即进士，躺平享受人生

　　难度：简单级

　　预计耗时：0年（秒上岗）

　　林远脑子还没完全转过来，但求生欲让他在0.1秒内做出判断——

　　“选B！傻子才选A！”

　　六十八年卷成宰相？

　　我特么前世卷了十年就猝死了！再卷六十八年？

　　“选B！我选南宋进士！”

　　【收到】

　　【正在执行选项B……】

　　【……】

　　【……呃】

　　林远心里一紧：“呃什么？！”

　　【选项B暂时无法访问】

　　【正在为您加载选项A……加载成功】

　　林远：？？？！！！

　　【当前路线：北宋放牛娃】

　　【当前目标：从6岁开始，卷成宰相】

　　【剩余时间：68年】

　　“等会儿！”林远刚张嘴，眼前突然白光一闪。

　　【正在传送宿主至目标载体……】

　　“等会儿！我话还没说——！”

　　【传送中……】

　　【已到达北宋·处州龙泉县·豫章村·水潭】

　　“我要去南宋！你给我整北宋来！”

　　“哗！”一个人入水的声音。

　　刺骨的冷，水灌进鼻子，呛进喉咙。

　　林远那句“你给我整北宋来”还没喊完，冰冷的塘水已经把他彻底吞没。

　　卧槽？！

　　他拼命睁开眼睛，入目是一片浑浊的绿水，阳光透过水面折射成一道道模糊的光柱。

　　他下意识想划水，却发现手脚短小得离谱，力气也小得可怜，四肢乱抓，脚下踩不到底。

　　什么情况？

　　系统说“已到达”。

　　北宋，水潭！

　　林远脑子里轰的一声——老子被传送进水潭里了！

　　他拼命往上蹿，头刚冲出水面——

　　“快看快看！何呆子真掉进去了！”

　　林远大喘气，看向岸边——

　　三个半大孩子，穿绸布衣裳那个站在最前面，正指着自己笑。

　　“哈哈哈哈！让他显摆会背《千字文》，这下成落水狗了！”

　　“喂——何执中！你求个饶，叫声爷爷，我们就捞你上来！”

　　林远沉回水里。

　　妈的，我是你爷爷！

　　他再次浮上水面，这回听清了——穿绸布那个叫“金贵哥”。

　　“金贵哥，他好像不行了……”一个跟班小声说。

　　“不行就不行，又不是我推的。”王金贵的声音明显发虚，但嘴硬，“他自己掉下去的，关我什么事？”

　　“真要淹死了……”

　　“淹死了更好。”王金贵往水里啐了一口，“一个放牛娃，死了也就死了，县衙还能为了他查我王家？”

　　林远沉了下去。

　　他把岸上那张脸刻进脑子里。

　　金贵是吧，老子记住你了。

　　体力耗尽，他又往水潭下沉，意识越来越模糊。

　　【检测到宿主身体机能严重下降，建议立即自救】

　　【系统可暂时强化宿主肌肉力量，持续时间30秒】

　　【检测到宿主即将失去自主意识，无法自救，启动强制强化宿主肌肉力量，持续时间30秒】

　　一股热流瞬间涌入四肢，林远猛地往上一蹿，头冲出水面，深吸一口气，然后拼命往岸边划。

　　岸上，王金贵还在犹豫要不要走，突然看见水里那个刚才还在往下沉的身影，居然开始往岸边游。

　　“金贵哥！他、他游过来了！”

　　“慌什么？”王金贵嘴上硬，脚下已经往后退了一步，“游过来就游过来，又不是我们推的。”

　　林远终于够到岸边的草根，一把抓住，大口喘气。

　　他趴在岸边，浑身湿透，水从头发、衣服上往下淌。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岸上的三个人。

　　王金贵被这个眼神看得心里一突——那不是一个六岁小孩该有的眼神，太冷了，太稳了。

　　“看什么看？”王金贵梗着脖子，“你自己掉进去的，关我什么事？”

　　林远没说话。

　　他就这么看着王金贵，把他脸上的每一寸表情都记下来。

　　然后他笑了。

　　“王金贵是吧？”

　　“……是又怎么样？”

　　“不怎么样。”林远慢慢站起来，浑身湿透，但站得很直，“就是记住你了，以后有机会，请你喝酒。”

　　王金贵愣了。

　　一个放牛娃，请王员外家的少爷喝酒？

　　疯了吧？

　　但林远没再理他，转身往村子走去。

　　【检测到宿主情绪稳定，正在执行灵魂融合……】

　　【融合成功】

　　无数陌生的记忆涌入脑海——

　　原主，何执中，男，6岁，北宋处州龙泉豫章村贫农家放牛娃。

　　何君平，他爹，穷书生，考了三次都落第，现在靠教书糊口。李氏，他娘，嗓门大心肠软。何执山，他大哥，老实憨厚。何春婉，他二姐，泼辣护短……

　　林远——现在该叫何执中了——一边走，一边消化这些记忆。

　　他停下脚步，仰头看天。

　　北宋的天空，比现代蓝得多。

　　“系统。”

　　【在】

　　何执中仰着头，盯着那片虚无的天空，缓缓伸出了右手。

　　中指只是微微翘起了一瞬，更像是一种无力地抽搐，随即便被他攥成了拳头。

　　良久，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我谢谢你全家。”

　　【不客气，应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