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赈灾粮账册
第二天一早,何执中照常去后山放牛。
但今天他没有背书,而是一个人坐在石头上,把昨晚的事又过了一遍。
账册在手,底气是有了。但怎么用,得想清楚。
直接拿着账册去找王员外?不行,他一个六岁小孩,王员外能搭理他才怪。万一王员外狗急跳墙,直接把他灭了,那可就亏大了。
得先打听清楚,这账册上的事,还有谁知道。
放完牛回家,他喝完粥,没有直接去村塾,而是在村里转悠。
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个老人正在乘凉聊天。
老槐树有上百年历史了,树干粗得三四个人都抱不过来,巨大的树冠像一把大伞,遮出一片阴凉。树下摆着几个石墩子,老人们坐在上面,手里摇着蒲扇,聊着家长里短。
何执中走过去,乖乖地叫了声:“爷爷们好。”
几个老人一看是他,都笑了:“哟,何家小娃儿,今天怎么有空来这儿?”
何执中憨憨地笑:“放完牛没事,随便走走。”
他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下,听老人们聊天。
聊的无非是庄稼、天气、谁家娶媳妇、谁家生孩子。何执中耐心听着,时不时插一句嘴。
聊了一会儿,他忽然问:“爷爷,我听说咱村以前发过大水,是真的吗?”
一个白发老人点点头:“可不是嘛,庆历五年那场大水,可吓人了。水都淹到村口了,好多田都毁了。”
另一个老人接话:“那时候王富贵还是保正,负责发赈灾粮。咱们村领了多少来着……好像是五十石?”
何执中心里一动,但面上不动声色:“五十石?那不少啊。”
“可不是。”白发老人说,“不过后来有人说,那粮没发够。我二叔家当时领的粮,比应得的少了小半袋。”
何执中问:“那后来呢?”
“后来?”老人摇摇头,“后来谁敢说?王富贵那时候势头正旺,在县里都说得上话。再说了,人家账本上写得清清楚楚,咱们老百姓哪知道该发多少?”
另一个老人压低声音:“我听说,王富贵那一年可发了。买了二十亩好田,盖了新房子……”
白发老人赶紧打断他:“行了行了,都过去的事了,别说了。”
何执中见好就收,又聊了几句别的,就告辞了。
下午,何执中又去了村西头。
村西头住着一个老太太,姓陈,是村里年纪最大的,今年八十多了。她耳朵有点背,但脑子还清楚。
何执中敲了敲门,陈奶奶颤颤巍巍地出来开门。
“谁啊?”
“陈奶奶,我是何家的小六。”
陈奶奶眯着眼睛看了半天,才认出来:“哦,何老实家的娃儿啊。进来进来。”
何执中跟着她进屋。
屋里很简陋,一张老旧的木床,一张歪腿的桌子,墙上挂着几串干辣椒和玉米。灶台边的水缸上盖着木盖,旁边堆着几根柴火。
陈奶奶让他坐下,给他倒了碗水。
“你这娃儿,怎么想起来看我这老婆子了?”
何执中憨憨地笑:“我娘让我来看看您,说您一个人在家,让我陪您说说话。”
陈奶奶笑了:“你娘是个好心的。”
聊了一会儿,何执中忽然问:“陈奶奶,您还记得庆历五年那场大水吗?”
陈奶奶一愣,然后点点头:“记得,怎么不记得。那年我六十多,水都淹到村口了,吓死个人。”
“我听人说,那时候发赈灾粮,王富贵家负责这事?”
陈奶奶沉默了一会儿,压低声音:“你这娃儿,怎么想起问这个?”
何执中说:“我就是好奇,听村里老人说的。”
陈奶奶叹了口气,说:“那事儿,咱不敢多说。不过……”
她顿了顿,小声说:“王富贵那一年,确实发了。他家的田,就是那一年买的。”
何执中点点头,没再追问。
晚上回到家,何执中把今天打听到的消息整理了一遍。
两个老人说的都一样——庆历五年发大水,王家负责赈灾粮,之后突然发了家。村里有人怀疑粮没发够,但没人敢说。
账册上的“实发三十石,余二十石退回县库”,分明是假账。那二十石粮,八成是进了王家的口袋。
何执中摸了摸怀里的账册,心里有了计较。
现在的问题是,怎么用这本账册。
【系统】:需要建议吗?
何执中:说吧。
【系统】:县学教谕孙先生,过两天会来村里访友。您可以借他的势。
何执中眼睛一亮。
孙教谕?县学的先生?
【系统】:别问我他怎么来、为什么来。我只能说这么多。
何执中笑了:“行,够意思。”
窗外月光如水。
他闭上眼睛,开始盘算两天后的计划。
第二天一早,何执中照常去村塾上课。
课间休息时,张云川忽然跑进来,一脸兴奋:“何执中!外面来了个官!”
何执中心里一动:“什么官?”
“我也不知道,反正是个大人物!穿着青衫,带着书童,梁先生亲自出来迎接!”
何执中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
果然,院子里站着一个中年文士,四十来岁,面容清瘦,留着三缕长须,穿着一件洗得发白但整整齐齐的青衫。他身后跟着一个小书童,背着书箱。
梁佐正在和他说话,态度很是恭敬。
何执中心想:这就是孙教谕?
王金贵也凑过来看热闹,小声说:“听说是县学的教谕,来村里访友的。啧啧,那可是大人物,咱们县学里的先生。”
何执中没理他,只是默默观察。
孙教谕和梁佐说了几句话,忽然抬头往教室里看了一眼。
何执中正好和他对上视线。
孙教谕微微一愣,然后笑了笑,继续和梁佐说话。
放学后,何执中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刚走出村塾,就看见孙教谕站在不远处的老槐树下,正在和梁佐道别。
何执中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梁佐看见他,招招手:“何执中,过来。”
何执中走过去,行礼:“梁先生,孙教谕。”
孙教谕看着他,眼睛里带着笑意:“你就是何执中?梁先生方才还在夸你,说你六岁就能把《千字文》背得滚瓜烂熟。”
何执中谦虚道:“孙教谕过奖,学生只是多读了几遍。”
孙教谕点点头,忽然问:“听说你家是村里的农户?”
“是。”
“家中可有田产?”
何执中愣了一下,不知道他为什么问这个,但还是老实回答:“有,祖上传下来的几亩田。”
孙教谕又问:“日子可还过得下去?”
何执中想了想,说:“勉强糊口。”
孙教谕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只是拍拍他的肩膀:“好好读书,将来有机会,来县学看看。”
说完,带着书童走了。
何执中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点纳闷。
孙教谕问他这些干什么?
梁佐走过来,轻声说:“孙教谕是个好人。他在县学多年,提携了不少寒门子弟。你若有心,将来可以去考县学。”
何执中点点头:“多谢先生指点。”
晚上回到家,何执中躺在草席上,还在想白天的事。
孙教谕怎么会突然来村里?真的是访友?
【系统】:本系统什么都不知道。
何执中:……我没问你。
【系统】:好的。
何执中翻了个白眼。
不过,孙教谕的出现,倒是给了他一个主意。
后天就是王员外给的最后期限。到时候,如果王员外敢来逼田,他就把账册拿出来。如果王员外狗急跳墙,他就可以……
他摸了摸怀里的账册,嘴角微微上扬。
王员外,咱们走着瞧。
窗外,月光如水。
老黄牛在院子里“哞”了一声,仿佛在说:睡吧,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何执中笑了笑,闭上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