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村塾日常
日子一天天过去,何执中渐渐习惯了北宋的生活。
每天天不亮就起来,骑着老黄牛去后山放牛。老黄牛慢悠悠地走着,他骑在牛背上,一边晃悠一边背《千字文》。晨风吹在脸上,带着青草和露水的味道,远处山峦笼罩在薄雾里,像一幅水墨画。
放完牛回家,喝完野菜粥,揣上半个黑面馍馍,去村塾上课。
村塾在村子东头,是一座青瓦房,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院子里种着一棵枣树,树下摆着几张简陋的桌凳。何执中到的时候,屋里已经传来读书声。
他推门进去,找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梁佐先生的课讲得好,深入浅出,引经据典。何执中听得认真,有【过目不忘】加持,梁佐讲的内容他几乎能一字不差地复述。但他牢记系统的提醒,课堂上从不主动表现,只是默默记下。
课间休息时,张云川凑过来聊天。
“何执中,你是怎么记住那么多字的?”张云川一脸羡慕,“我昨天晚上背了十遍《千字文》,今天早上又忘了。”
何执中笑了笑:“多读几遍就记住了。”
张云川挠挠头:“我读了一百遍也没记住。”
何执中没说话,翻开父亲给的那本旧《千字文》,继续看。书页已经发黄,边角都卷起来了,但上面密密麻麻的批注还在——那是父亲年轻时留下的,字迹工整,笔力遒劲,每一处批注都能看出当年的用心。
他翻到一页,上面写着:“读书百遍,其义自见。勉之。”
何执中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这是父亲写给自己的。
那时候父亲还年轻,意气风发,以为读书就能改变命运。后来三次落第,心灰意冷,把这些书收起来,再也没碰过。
现在,这些书到了他手里。
他合上书,深吸一口气。
爹,你放心,你当年没做到的,我帮你做到。
下午放学后,何执中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刚走出村塾,就看见王金贵带着两个跟班,堵在门口。
何执中心里一动,但面上不动声色,继续往前走。
王金贵拦住他,皮笑肉不笑:“何呆子,昨天的事还没完呢。”
何执中抬起头,看着他:“什么事?”
王金贵被他的眼神看得有点发毛,但还是硬着头皮说:“你昨天在梁先生面前挺能装啊?背《千字文》背得那么溜,显摆给谁看?”
两个跟班跟着起哄:“就是就是!”
何执中看着他,不说话。
王金贵见他不吭声,以为怕了,更来劲了:“怎么?哑巴了?昨天不是挺能说的吗?还‘等将来我考上功名’——就你?一个放牛的,还想考功名?做梦吧!”
何执中还是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那眼神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一个六岁小孩。王金贵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声音都虚了几分:“你、你看什么看!”
何执中这才开口,语气平淡:“王金贵,这里是村口,人来人往的。你要是对我动手,被别人看见了,梁先生会怎么想?”
王金贵一愣。
何执中继续说:“昨天你被罚抄书的事,大家都知道了。今天要是再惹事,你猜梁先生会怎么罚你?”
王金贵脸色变了。
跟班小声说:“金贵哥,要不……算了吧?”
另一个跟班也往后缩了缩。
王金贵咬咬牙,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何执中看他这副模样,心里暗暗好笑。八岁小孩,还想跟我斗?但他面上依然平静,只是淡淡地说:“没事的话,我要回家了。”
说完,从王金贵身边走过,径直往家走。
身后传来王金贵咬牙切齿的声音:“何呆子,你等着!我让我爹收拾你!”
何执中头也不回。
回到家,院子里的气氛有点不对。
何君平坐在门槛上抽旱烟,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李氏站在一旁,眼眶红红的。何执山蹲在墙角不说话,连何春婉都难得地没在纳鞋底,只是呆呆地看着门外。
何执中心里咯噔一下。
“爹?娘?怎么了?”
何君平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李氏走过来,拉着他的手,声音有些发颤:“阿执,你……你先回屋去。”
“到底怎么了?”
李氏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今天……今天村长来了。说王员外家想买咱家那块祖田,出的价……出的价不高。你爹没答应,村长就甩脸子走了。”
何执中一愣。
王员外?王金贵的爹?
他脑子里飞快地闪过这些天的种种——王金贵的挑衅、那天的落水、今天的堵门……
果然来了。
“爹,那块田是咱家的命根子,不能卖。”
何君平苦笑:“我知道。可不卖,王员外那边……唉,咱惹不起啊。”
何执中沉默了。
他六岁的小身板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愁眉苦脸的父亲,心里却转得飞快。
“爹,王员外出多少钱?”
“五两。”何君平咬着牙,“那块田少说值二十两,他这是明抢。”
何执中点点头,又问:“村长还说什么了?”
“说三天后来听回话,要是还不答应,就别怪他不客气。”
何执中心里有数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现在说什么都没用,得先想办法。
“爹,娘,我去放牛。”他转身往外走。
李氏急了:“天都快黑了,放什么牛?”
“老黄还在后山,我去牵回来。”
何执中说完就跑,不给母亲阻拦的机会。
后山,老黄牛正悠闲地吃草。
夕阳西斜,把整片山坡染成金色。远处村庄里炊烟袅袅,偶尔传来几声狗叫。晚风吹过,草丛沙沙作响,几只归巢的鸟从头顶飞过。
何执中一屁股坐在石头上,盯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空发呆。
四下无人。
沉默了很久,他忽然开口:“系统。”
【在。】
“这事儿你怎么看?”
【王家逼田,表面上是买田,实际上是报复。您打了王金贵的脸,王员外这是替他儿子出气。】
何执中冷笑:“就为了这点事?”
【还有您家那块田的位置。您家祖田靠着水渠,旱涝保收,王员外早就眼红了。王金贵的事只是个由头。】
何执中深吸一口气:“有办法吗?”
【有。您手里有东西吗?】
何执中一愣:“什么东西?”
【把柄。王员外的把柄。】
何执中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原主的记忆里,好像听说过一些关于王家的事……庆历五年发大水,王家负责发放赈灾粮,之后突然富了起来……
“赈灾粮?”他试探着问。
【聪明。王员外家当年私吞了二十石赈灾粮,这事儿在村里老人嘴里传过。但证据已经烧了,只有账册还在……】
何执中眼睛一亮:“账册在哪儿?”
【破祠堂。村北那个破祠堂,没人去的地方。里面有当年留下来的旧账册,王员外以为烧光了,其实还有一本夹在破箱子里。】
何执中蹭地站起来:“我现在就去!”
【现在?天黑了,您不怕鬼?】
何执中脚步一顿。
对,天黑了,破祠堂,六岁小孩……
妈的,有点怂。
【放心,没鬼。就算有鬼,您这么丧,鬼见了都得躲着走。】
何执中:“……你这算安慰吗?”
【算。去吧,早去早回。】
何执中咬咬牙,转身往后山深处走去。
老黄牛“哞”了一声,似乎在问他去哪儿。
何执中头也不回:“老黄,你在这儿等着,我一会儿回来。”
破祠堂在村北一里外的山坡上,孤零零一座破房子,墙都塌了一半,屋顶也漏了,门窗歪歪斜斜,风一吹就“咯吱咯吱”响。
何执中摸黑走到门口,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吱呀——”
破旧的门板发出刺耳的响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瘆人。
里面漆黑一片,到处都是灰尘和蜘蛛网。他摸索着往前走,脚下不知踩到什么,发出“咯吱”一声脆响,吓得他心脏都快跳出来了。
“操……”他捂住嘴,把脏话憋了回去。
定了定神,借着月光寻找墙角。
果然,墙角堆着一堆破烂,有几口破箱子歪七竖八地摞在一起。他走过去,打开最上面一个,里面全是烂布,散发着一股霉味。
第二个,还是烂布。
第三个……
他眼睛一亮。
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着一些旧账本,纸都发黄了,但字迹还能看清。最上面一本,封皮上写着几个大字——
“庆历五年赈灾粮账”。
何执中心跳加速,手都有些抖。
他小心翼翼地翻开,借着月光细看。
密密麻麻的数字,记的是各村领取赈灾粮的明细。他快速翻到龙泉村那一页——
“龙泉村,领粮五十石,户主王富贵签收。”
王富贵,王员外他爹。
继续往下看。后面还有一行小字,墨迹比其他的浅,像是后来补上去的:
“实发三十石,余二十石退回县库。”
实发三十石?退回二十石?
何执中冷笑一声。
退回县库?骗鬼呢。这分明是后来补上去的假账。那二十石粮,八成是进了王家的口袋。
他把账册塞进怀里,又把箱子恢复原样,悄悄退出破祠堂。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黑漆漆的祠堂。
三十年老社畜,半夜来破庙找证据……值了。
回到家,天已经全黑了。
老黄牛已经自己回来了,卧在墙角,看见他,“哞”了一声。
何执中拍拍它的头:“老黄,我回来了。”
他轻手轻脚地进屋,躺回草席上。
怀里那本账册硌得胸口发疼。
他摸了摸,心里踏实了不少。
现在证据有了,就看三天后怎么用了。
窗外月光如水,照得屋里一片银白。
大哥何执山的鼾声依旧均匀,隔壁传来何君平低低的咳嗽声。
何执中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盘算。
三天后,王员外,咱们走着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