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卫的夜，总是透着一股子腥气。

　　尤其是南市这块地界，华灯初上时，那是销金窟；等到后半夜雾气一上来，就成了鬼门关。

　　陈默坐在燕春楼后院的一把太师椅上，手里盘着两颗泛黄的核桃，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他脸上盖着一顶破毡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巴和紧抿的薄唇。

　　“陈先生，您……您真能治？”

　　说话的是个胖子，穿着绸缎马褂，满头大汗，脸上的肉抖得像刚出锅的颤巍巍的豆腐。他是天津卫有名的绸缎庄老板，赵半城。平日里作威作福，此刻却吓得像个三岁的孩子。

　　陈默没抬头，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卡了口浓痰：“赵老板，我是说书的，不是治病的。您要是想听《聊斋》，出门左转找别人去。要是想听‘鬼神说’，那得加钱。”

　　“加！加！只要能把那东西弄走，您要多少我都给！”赵半城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一叠大洋，拍在桌上。

　　陈默终于抬起了头。他摘掉帽子，露出一张清俊却毫无血色的脸。最让人心惊的是他的左眼——那里没有眼球，只有一道狰狞的伤疤横贯眼眶，看起来像是一条死蜈蚣趴在那里。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拈起一张大洋，放在眼前晃了晃：“赵老板，这钱烫手啊。你可知，你请我去看的，是个什么东西？”

　　赵半城脸色煞白，咽了口唾沫：“是……是我爹。”

　　“你爹不是上个月才入的土吗？”陈默似笑非笑。

　　“是啊！入土了！”赵半城突然激动起来，声音尖利得变了调，“可昨晚……昨晚他又从棺材里爬出来了！就坐在我床头，问我为什么不吃他留给我的那碗饭！”

　　陈默手指一顿，核桃不转了。

　　“不吃那碗饭？”陈默重复了一遍。

　　“对！那是一碗生米饭，拌着血！”赵半城浑身发抖，“我不吃，他就掐我脖子！陈先生，我爹生前最疼我，怎么死后变成了恶鬼来索命啊？”

　　陈默站起身，拍了拍长衫上的褶皱，那只瞎眼似乎在黑暗中闪过一丝幽光。

　　“赵老板，鬼神这东西，有时候不是死人的事，是活人的事。”陈默走到门口，夜风灌进来，吹得他衣摆猎猎作响，“带路吧。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要是让我看见不该看的东西，这钱，你怕是没命花了。”

　　赵家大宅在英租界，是一座气派的西式洋楼。但此刻，这栋楼里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森。

　　陈默刚迈进大门，眉头就皱了起来。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味道。不是香火味，也不是尸臭味，而是一股浓郁的、甜腻的脂粉气，混杂着腐烂的泥土腥气。

　　“那东西在哪？”陈默问。

　　“在……在地下室。”赵半城哆哆嗦嗦地拿着手电筒，光束在黑暗中晃动，“我让人把它锁在那了。”

　　地下室里阴冷潮湿，墙壁上挂满了蛛网。陈默走到那扇厚重的铁门前，并没有急着进去，而是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符，贴在门缝上。

　　“陈先生，这是干嘛？”

　　“封路。”陈默淡淡道，“免得一会儿它跑了，或者……别的什么东西进来了。”

　　他推开门。

　　手电筒的光束照向角落。

　　那里没有棺材，只有一把破旧的太师椅。椅子上坐着一个人形物体，身上穿着赵半城父亲下葬时穿的寿衣，脸上盖着一张白纸。

　　那东西一动不动，像是一尊雕塑。

　　赵半城吓得躲在陈默身后：“它……它白天还在这屋里乱转呢，怎么这会儿不动了？”

　　陈默没有说话，他一步步走近那东西。他的步伐很轻，落地无声。

　　距离那东西还有三步远时，陈默停下了。

　　他盯着那东西盖着的白纸，突然开口：“赵老板，你确定这是你爹？”

　　“当……当然！那寿衣是我亲手给他穿的！”

　　“是吗？”陈默冷笑一声，猛地伸出手，一把扯下了那张白纸。

　　“啊——！”

　　赵半城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手电筒“啪”地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光束正好照亮了那东西的脸。

　　那根本不是什么干尸，也不是鬼魂。

　　那是一张画出来的脸。

　　用油彩，在一个活人的脸上，画了一张死人的脸。

　　而那个“死人”，此刻正瞪着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赵半城，嘴角咧开一个诡异的笑容，露出满口被染黑的牙齿。

　　“赵半城，”那“鬼”突然开口了，声音尖细，是个女人，“你爹留给你的那碗饭，你还没吃呢。”

　　陈默站在阴影里，看着这一幕，那只瞎眼似乎隐隐作痛。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火折子，心里叹了口气。

　　这哪里是鬼神作祟。

　　这分明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活人祭”。

　　“赵老板，”陈默的声音在地下室里回荡，冷得像冰，“看来今晚这出《鬼神说》，主角不是鬼，是你啊。”

　　赵半城瘫软在地，裤裆里渗出一股骚味。

　　那画着脸的女人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剔骨尖刀，刀尖在灯光下闪着寒芒。

　　“陈默，”女人突然转头看向陈默，眼神里透着疯狂，“你这只瞎眼，是不是也能看见我肚子里的孩子？”

　　陈默瞳孔骤缩。

　　这案子，比想象中还要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