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元始195年!新春到来
孔融一开口,不谈功绩,先述天下之苦:
“诸君可知,青州之外,是何等光景?”
“关中长安,易子而食,白骨蔽野;中原兖州,焦土千里,十室九空!”
他声调不高,却字字千钧。
“《韩非子》有言:民之性,饥而求食,劳而求佚,苦则索乐,辱则求荣。”
“然如今,天下百姓,饥者食不厌糟糠,寒者衣不蔽形骸,所求不过一活字,竟也成了奢望!”
广场上节日的喧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重的静默。
百姓从节日的喜庆中回到残酷的现实。
许多曾是流民的百姓感同身受,想起往日颠沛流离、朝不保夕的苦楚,眼眶霎时泛红。
对同胞的悲悯,对乱世的憎恶,与对自己身在青州的庆幸,百感交集。
就在这压抑的气氛中,孔融话锋陡然一转,声调上扬:
“然,此皆青州之外!”
“青州之内,赖诸君齐心,去岁宿麦大豆丰登,仓廪充实!”
“新设学堂三百一十五所,万余蒙童皆可入学!鳏、寡、孤、独,皆有所养!”
台下的乡民钱二,擦干泪水,暗自挺起胸膛。
一个年轻母亲也笑呵呵地看向远处的学堂,对怀里的孩子低语。
来自荆州的商队其头领正对同伴低语:
“北海虽设商税,却明码实价,无有官吏层层盘剥。货物来往畅通无阻,朝发夕至,生意比在冀州、徐州好做百倍!”
待众人情绪稍平,孔融再次开口:“《孟子》有云:以力假仁者霸,霸必有大国;以德行仁者王,王不待大。”
“当今诸侯,名为汉臣,实则割据一方,以强兵利甲相争,以权谋诡计相夺,此皆霸道之徒也!”
“其视百姓如草芥,取之尽锱铢,用之如泥沙!”
“唯我青州,不忍百姓受苦,所行之道,乃以德行仁之王道!”
百姓未必能尽解王道、霸道之意,孔融话锋再转,直指民生根本,援引汉代先贤之事:
“昔孝文皇帝,师从大儒,深研《孟子》,知农者,天下之大本也。”
“故而初行田租减半,后更除田租税,方有后世称颂的文景之治!”
汉文帝刘恒,是中国两千年帝制史中,唯一的,主动的,废除农业税的皇帝。
其举措,非为一时权宜,而是深受儒家思想影响的制度性变革!
刘恒之后,“文皇帝”就成了一种极高、甚至最高的谥号!
“孝文皇帝为何能行此仁政?因其知晓,国之富强,不在于从农人手中盘剥多少,而在于能否让万民安居乐业,休养生息!”
“昔日北海困顿,府库空虚,四面皆敌,不得不向农人征收田租,以作军资。”
“丰年十税三、平年十税二、灾年十税一,此乃不得已之举。”
“孔某每念及此,心中便觉有愧!”
这番坦诚之言,让台下无数农人心中一暖。
孔融目光扫过台下无数张质朴而期待的脸庞:
“然今日不同!今青州商贸日盛,府库略有盈余。孔某不才,愿效法先贤,行文帝之政!”
“自今日起,青州全境,暂停征收一切农业税!”
“官府所需粮秣,悉以金票、铜钱向农人市易,绝不无偿征收一粒!”
广场陷入了一瞬间的死寂。
短暂的死寂之后,爆发出的是山呼海啸的欢呼!
“使君仁德!”
“不收粮了!!”
“俺们不交粮了!”
无数庄稼汉子,这些最沉默、最坚韧的男人,激动得涕泪横流,不能自已。
不种地,不知道农事的苦,不知道弄出点粮食多难!
场中农汉虽然激动,但个个都是真实反应。
高台上,孙邵眉头紧锁,压低声音对身旁的糜竺道:
“使君此举,看似冲动,实则深谋远虑!”
“孝文皇帝停收农税,尚需卖爵以补国用。我青州不靠卖爵,只征商税,就足以供给军政。”
“废农税,则天下农人之心尽归青州。”
糜竺亦是满脸震撼,抚须点头:“长绪所言极是。”
“以市易代征收,则官府彻底掌握了粮食的定价权与流通权!”
“此举杜绝了豪强囤积居奇、操控物价的可能,以后粮商日子不好过了……”
祢衡更是洞见到背后更深层的逻辑。
他不屑低声狂笑:“哈哈哈!你只看到钱粮,我却看到了大道!“
“孝文皇帝为何能行仁政?因其自幼系统学习儒家思想,深植孟子之论。”
“因为听从儒者谏言,所以才有诸多仁政。”
“富裕之后,方有景帝朝堂之上,黄生与辕固生关于‘汤武革命’的黄辕之辩。”
“思想变迁、制度改革、民生富裕,三者相辅相成,缺一不可!”
“使君今日之举,是要为天下万世儒道,再开先河!”
诚如祢衡所言。
汉初黄老之学盛行,然辕黄辩后,儒家方能与道家分庭抗礼,终成国策。
今日孔融废税之举,亦是为他重塑思想张本。
台上,孔融待欢呼声稍歇,再度朗声开口。
“商汤大旱,曾铸金以赈灾民。”
“武王伐纣,曾散鹿台之钱于百姓。”
“文帝赐天下鳏寡孤独财物。”
“景帝赐天下吏民每户百钱。”
“今青州之财,取之于民,自当用之于民!”
“我宣布,将从府库拨钱千万,凡我青州户籍在册之民,无论老幼,每口人赐钱五文,共贺新春!”
钱虽然不多,但这是官府第一次主动给百姓发钱!
其象征意义,远大于实际价值。
这代表着在官府眼中,他们不再是予取予求的草芥,而是值得被尊重的民。
百姓再度欢呼。
在最热烈的气氛中,孔融神情一肃,声音传遍全场:“汉室失德,年号错乱,天命已晦!我青州行王道,当有新气象!”
“自今日起,弃汉室兴平年号,以元始为号!”
“即将到来的新年,非是兴平二年,乃是元始一百九十五年!”
“从今以后,青州之钱粮,不再供给任何王公贵族!官府一应开支用度,悉数张榜于各县公告,与民共览!”
改元,是天子才有的权力!
百姓们或许不懂其深远的政治含义,但他们能感受到那种破旧立新、与自己息息相关的磅礴力量。
欢呼声沸腾不停。
然而,此举无异于公然挑衅早已衰微的汉室威严。
孔融以元始为年号,正是昔日篡汉的王莽所用之年号。
(耶稣出生那年,是西方公元元年,也是王莽行王道的一年,年号元始)
这一选择,让他从一个名满天下的汉室名臣,一个青州牧,瞬间变成了一个最危险的异端。
他虽未称帝,却已行改元之实。
在天下诸侯眼中,他已无限接近于当年的黄巾渠帅张角,只待一个时机,便会引来四方征伐。
高台上,众将神色各异。
孙邵紧锁眉头,忧心忡忡道:“使君此举,虽大快人心,却也将我青州置于烈火之上。袁本初、曹孟德之流,岂能容我等另立乾坤?太险了!”
祢衡却再度不屑大笑:“哈哈哈!险?若瞻前顾后,何以称王道?”
“使君之心,只争朝夕!他一刻也看不得这吃人的霸道横行于世!”
“今日之言,乃肺腑之声,哪怕明日便被天下诸侯围攻,我也无愧于此刻之欢!”
远处的大儒郑玄,长叹一声。
其中既有对学生胆大包天的震惊,又有见证新时代开启的欣慰。
他眼神复杂地望向台上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喃喃自语:“乱世,真乃乱世也……”
恰在此时,怀中的孙儿伸出小手,咯咯直笑,引来了郑玄的注意。
郑玄低头,看着怀中孙儿,浑浊老眼中泛起一丝笑意。
当初因孙儿生日与自己相似,指间纹路也相似,便取名小同,暗含天下大同之意。
今日看来,这名字,或许取的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