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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佛国来信,儒道渊源

  元始一百九十五年,新春。

  剧县城外,瑞雪覆盖田垄与阡陌,放眼望去一片银装素裹。

  大街小巷,孩童嬉闹与商贩叫卖交织,气氛喜庆祥和。

  剧县府衙书房,炉火烧得正旺。

  孔融与祢衡围着一张矮几,炉上的铜壶正咕嘟咕嘟地煮着茶,水汽氤氲。

  一旁,糜贞正细心地整理堆积如山的文书,偶尔抬头看一眼丈夫。

  “使君。”

  一名身披甲胄的卫士躬身入内,双手呈上一封信函:“广陵笮融派人送来的。”

  孔融示意卫士将信放下。

  祢衡眼尖,早已瞥见了那封信的异样。

  信封的材质颇为奇特。

  既非北海新产的纸张,亦非传统的竹简,倒像是一种经过特殊鞣制处理的布帛,光滑坚韧。

  封口处,一朵暗紫色莲花蜡印格外扎眼。

  孔融拆开蜡封,展开信帛。

  祢衡立刻凑过脑袋。

  只见信上所书的文字半篆半隶,夹杂着许多扭曲怪异、形似符咒的符号,通篇佶屈聱牙,读起来极为费劲。

  其大意是宣扬其佛国之威,警告孔融,不要多管闲事,不要干预广陵教化。

  “哼!”

  祢衡从孔融手中接过书信,看清内容后,鄙夷大骂:“此獠沐猴而冠,不学无术,竟效仿佛徒作此不通之语!”

  “言辞颠三倒四,句式混乱不堪,也敢拿出来恐吓于人?真是贻笑大方!”

  他一向自负才学,最是瞧不上这种故弄玄虚、文理不通的玩意儿。

  在他看来,这封信纯属装神弄鬼,是黔驴技穷的恫吓,简直好笑。

  糜贞却不像他这般轻视。

  她走来拿起质地奇特的信,秀眉微蹙:“使君,万万不可大意。”

  “我曾听南来的商队言,这笮融在广陵大兴土木,修建佛寺。”

  “他为人残暴,却极善蛊惑人心,聚拢了数万流民信徒,在治下自称佛国。”

  “此信虽言辞荒诞,但其背后裹挟的民力与财力,绝不可小觑。”

  “前些日子,刘玄德遣兄长来信,请求我军合力清剿,恐怕正是因为此獠根基已深,难以对付。”

  孔融并未如祢衡般愤怒,也未像糜贞般凝重。

  他伸手,将有些发皱的信纸重新铺平,脸上露出饶有兴致的笑容:

  “正平,你错了。”

  “这不是狗屁不通,这恰恰是笮融最高明的蛊惑手段。”

  “手段?”

  祢衡与糜贞异口同声,脸上写满了不解。

  孔融没有直接解释,反而抛出了两个典故:

  “昔日赵高牵鹿入殿,指鹿为马,群臣或默然,或附和,子之在燕,亦有佯言白马之事,你们可知为何?”

  祢衡毕竟博闻强识,闻言一怔,随即眼中闪过一丝明悟,脱口而出:

  “此乃法家循名责实、倒言反事之术!”

  赵高以鹿为马,是在测试群臣谁是自己人,谁可为敌。

  子之为燕相,佯称看见白马跑出。

  他身边的侍从们都说没看见,却有一个人跑出去追,回来报告说看见了,说确实有一匹白马。

  这便是为了分辨身边侍从,谁会阿谀奉承,谁敢直言无讳,谁忠于事实,谁又无底线地忠于自己。

  通过一件明显荒谬之事,来划分敌我,筛选忠奸!

  孔融赞许地看向祢衡:“你说得对,但这只是术的层面。商鞅变法,灭诗书典籍,使民只知法,又言法不阿贵,这又是为何?”

  糜贞站在孔融身后,按起了孔融的肩膀,开始仔细聆听。

  祢衡则略一思索,回答:“这是法家之法,《韩非子》有言:赏罚者,邦之利器也。”

  “以明确的赏罚为准绳,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以此建立律法的绝对权威,使君王能借法律掌控贵贱。”

  (客观上抹平贵贱差距,实际另有缘由)

  孔融点头赞许,随即话锋一转:“说得对,但这只是术和法的层面。笮融此举,比他们更进了一步,笮融,玩弄的是道。”

  孔融拍拍肩膀上的手,示意糜贞坐下。

  糜贞应声坐到了孔融身侧。

  孔融抬高声音,朝门外喊道:“子义,进来,无须在门外守着。一同来听听这佛国的玄妙。”

  太史慈应声入内,行礼后依言坐下,目光沉静,专注聆听。

  孔融为众人添上茶水,茶香袅袅。

  他这才不疾不徐地开口:“道在不可见,用在不可知,这是道家的虚静。”

  “君主越是无为,越能掌控全局;越是不现,越能看清一切。”

  “道家的虚静,传到法家,就是隐秘沟通。”

  “商鞅的法、申不害的术、慎到的势,皆有道家的渊源。”

  “春秋之时,郑国子产铸刑鼎,将法典公之于众。”

  “晋国大夫叔向闻之,曾遣人致信批判。”

  “叔向说:夏有乱政,而作《禹刑》;商有乱政,而作《汤刑》;周有乱政,而作《九刑》。三辟之兴,皆叔世也。”

  “此言何解?”

  不等众人回答,孔融便自问自答:

  “道家思想的源头,并非李耳一人所创,若要追溯,便是上古唐、虞、夏、商、周治理隶民的经验总结。”

  “而儒家六经,同样是三代典籍,夫子述而不作,归其渊源,亦是三代有识之士所言之正理。”

  “这两者,本是同源异流。”

  “叔向之言,代表的是道家一派的传统治民思想:刑不可知,则威不可测。”

  “律法藏于官府,由贵族掌握最终解释权,百姓不知法条细则,便会对权力时刻保持敬畏。”

  “所以子产将法律公之于众,在叔向这样的旧贵族看来,是动摇国本的乱政。”

  “但夫子如何评价子产?夫子大赞:子产于是行也,是以为国也。”

  “为国者,宽以济猛,猛以济宽,政是以和;人谓子产不仁,吾不信也。”

  “为何?因为子产铸刑鼎的目的,是为了教化万民,让百姓知法、守法,最终达到政通人和的境界,这是真正的仁政。”

  “夏有乱政,而作《禹刑》;商有乱政,而作《汤刑》;周有乱政,而作《九刑》。”

  “王朝末年刑法彰显,正是三代君权衰微、民权兴起、以及同源异流的儒道两派相争的结果。”

  “所以子产铸刑鼎,权臣王爵反对,有识之士赞同。”

  孔融从明正典刑,引出了儒道渊源。

  周围人听了,皆是若有所思,似有所悟。

  糜贞出身商户,糜家是儒商,即仁义信商。

  糜贞更精通商道算学,只是粗读典籍,不解儒经的真意。

  此刻听闻孔融之言,她立刻想到了另一个例子,问道:

  “使君,我曾读《左传》,知后世赵鞅、荀寅亦效仿子产,于晋国铸刑鼎。”

  “为何夫子闻之,却叹:晋其亡乎!失其度矣……今弃是度也,而为刑鼎,民在鼎矣,何以尊贵?贵何业之守?贵贱无序,何以为国?”

  “同样是公布法律,为何夫子的评价却截然相反?”

  春秋时期两次铸刑鼎,孔丘却第一次大加赞赏,第二次严厉贬斥,态度截然不同!

  “问得好!子产铸刑鼎,是为了维护国家与百姓的公义。”

  “而赵鞅、荀寅之流,身为卿大夫,铸刑鼎却是为了巩固和扩张自身的私利,将他们侵占的田土与权力用法条固定下来!”

  “其心已私,其行必乱!”

  “其结果便是,赵鞅、荀寅铸刑鼎的结果如夫子所言,不久之后便有三家分晋。”

  “自此,春秋战国正式分野,开启了诸侯兼并、战乱不休的时代。”

  孔子的眼光确实独到。

  生前目睹晋国内斗的序幕,就预见了天下大乱。

  真就如其所料。

  孔子死后70年,三家分晋,战国乱世开启!

  糜贞面有羞色,似是对自己学问不足,而又鲁莽出言感到羞愧。

  孔融却呵呵笑着安慰:“知之是知之,不知为不知,是智也。”

  说着,孔融呵呵一笑,转移话题,意有所指地补充道:

  “荀寅、荀况(荀子)、荀悦、荀彧……这是一家人。”

  “自春秋铸刑鼎,到战国荀子争鸣,再到今日的荀氏春秋,他们的思想,都带着浓厚的道法影子,讲求势与术。”

  “所以我才常说,唯有孟子,才是夫子的正统传人!”

  “历史脉络,草蛇灰线,伏延千里,远非一时一代可测,今日之事,在百年前便已埋下因果。”

  太史慈等人听得心神震动。

  孔融见状,将话题拉回,声音渐沉:

  “道家的法是,刑不可知,则威不可测。”

  “儒家的法是,徒善不足以为政,需以仁德为本,法度为用,其目的是兴民智。”

  “而法家的法呢?”

  他稍作停顿,目光扫过众人:

  “商鞅立木为信,天下皆知。但那真的是诚信吗?”

  “其背后真正的目的,是让民众无需理解为何要这样做,也无需思考律法是否公正,只需要知道服从就能获利,反抗便会受苦!”

  “通过持续、一致、无例外的赏罚,将服从与利益、反抗与痛苦建立深度绑定。”

  “长此以往,民智被禁锢,民心被奴役,百姓不再思考对错,只知趋利避害,最终沦为君王手中最听话、最易驱使的工具!”

  “这才是法家真正的核心!”

  一句话概括,法家是拿百姓当狗训。

  “儒家之法,如子产铸刑鼎,其目的是教化,是兴民智,让百姓知法、懂法、守法,最终达到政通人和。”

  “而法家之法,其核心目的恰恰是愚化!是以恐惧驾驭万民,其本质,乃是以奸治善!以奸驭良!”

  “

  孔融将那封来自广陵的信重新拿起,在众人面前晃了晃:“现在,再看这封信。”

  “笮融的佛国,为何不说人话?为何要故弄玄虚,写这些不伦不类的东西?”

  “因为他要造神!他将法家的愚化,与道家的虚静,再加上一层佛的外衣包裹,诸多恶法熔于一炉,炼出了这种最为恶毒的统治之术!”

  “百姓听不懂他的佛经,看不懂他的法旨,就会产生敬畏。”

  “当所有人都不懂时,唯一能解释这一切的活佛笮融,就成了他们顶礼膜拜的神!”

  “他不需要赏罚,只需要信徒的供奉。”

  “他不需要讲理,只需要展示神迹。”

  “这比商鞅之法更可怕,笮融,奴役的是人的思想和灵魂!”

  “嘶——”祢衡倒吸一口凉气,脸上鄙夷之色尽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厌恶与冰冷的杀意。

  他眉头深皱,满脸嫌弃:“原来如此!此獠不除,其毒胜于虎狼!惑乱人心,更甚于当年的张角黄巾!”

  糜贞眼中也满是凝重,她从财政角度补充道:

  “此人以礼佛为名,疯狂敛财,将信徒家产尽数搜刮,又裹挟数万流民为其私产,已在徐州腹心之地,养成一个巨大的毒瘤。”

  “若任其坐大,利用信徒的狂热向外扩张,必成青、徐两州大患!”

  孔融看着二人恍然大悟的神情,欣慰地点了点头。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口热气,目光幽深:“不错。不过,其中义理还能继续深究,这套把戏比你们想象的还要深远。”

  “诸位且听我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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