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公元195年?天下局势纷乱
公元194年末,寒冬,长安。
昔日车水马龙、万国来朝的大汉帝都,此刻已沦为人间炼狱。
街巷间堆积着肮脏的冰雪,冰雪之下,是来不及收敛的枯骨与冻尸。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血腥与腐朽混合的恶臭。
自董卓伏诛,其麾下西凉悍将李傕、郭汜接管了长安。
起初,二人尚能因共同的利益勉强维持表面的和平,但随着分赃不均与权力猜忌的日益加剧,这脆弱的联盟已然走到了崩溃的边缘。
一处破败军营的角落,几名形容枯槁的凉州兵正围着一堆篝火取暖。
他们身上的冬衣早已破烂不堪,露出里面污黑的棉絮,在刺骨的寒风中瑟瑟发抖。
“他娘的,这鬼天气!说好的冬衣和军饷,又被那帮龟孙子克扣了!”
一个满脸冻疮的士兵往火堆里啐了一口,恨恨地说道。
另一个士兵有气无力地附和:“还能指望他们发善心?咱们在这喝西北风,他们却在府里抱着女人烤火喝酒。”
众人陷入一阵压抑的沉默,只有篝火噼啪作响。
沉默中,一名唤作孙三,看起来略有些文化的队率,搓了搓冻僵的双手。
他压低了声音道:“听说了吗?青州大儒孔融,写了篇文章,叫《父母无恩论》。”
一个士兵在一旁接话:“听说了,这些将军是该给百姓叫爹呢!”
随即有人反应过来,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紧接着,一阵压抑不住的哄笑在角落里爆发开来。
“哈哈哈!让他娘的给老子叫爹?他敢叫,老子可不敢应!”
孙三唾沫横飞地比划着:“要不是咱们这些老百姓供着,将军哪能享恁大的福?”
士兵一拍脑门:“哎呀!怪不得俺每次看见校尉都觉得面善,原来这是俺的好大儿啊!”
“噗——”
众人再次哄堂大笑。
“小声点!想死不成?”有人出声提醒,但语气里却满是幸灾乐祸,“让人听见了,军棍可不长眼!”
一个老兵冷哼一声,将手里啃了一半的干饼扔进火里:“呸!连粮都发不下来,还指望他爹给他卖命?他爹不反了他,都算是他祖上积德了!”
众人哄笑,但笑声中带着一丝异样的光。
这套理论简单、粗暴,甚至歪曲了孔融的本意,却精准地切中了他们心中被层层压榨的怨气与愤恨。
这并非孤例。
康成书院那场辩论之后,孔融“君父无恩、君民倒置”之论已如东风过境,通过商贸、游学、士人往来等隐秘渠道传到了关中。
汉室权威早已摇摇欲坠,青州的思想更如一颗星火落入枯草,在底层军民心中蔓延。
百姓听不懂微言大义,也看不懂古文真意。但他们能听懂最朴素的道理,知道善恶!
就在此时,凄厉的号角声划破了长安城的死寂。
紧绷到极点的局势已然崩裂。
李傕与郭汜,两支本应拱卫京师、互为犄角的西凉军,在长安城的街头展开了巷战。
火堆旁的孙三等人被惊得跳了起来,匆忙抓起身边锈迹斑斑的兵器。
一名校尉策马奔来,挥舞着马鞭,声嘶力竭地吼着,驱赶他们上阵。
然而,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混战之中,许多奉命冲锋的士兵,动作变得迟疑、懈怠。
他们眼神闪烁,在枪林箭雨中虚与委蛇,与其说是作战,不如说是在寻找逃跑的机会。
还未聚集起有效的阵型,就有无数人扔下兵器,连滚带爬地消失在混乱的街角。
校尉气得目眦欲裂,破口大骂:“一群废物!反了!都反了!老子平日白养你们了!”
这句咒骂,在此刻听来却格外刺耳。
队率孙三想起了自己被克扣的军饷和冻死的同袍,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双目陡然赤红。
他怒吼一声,竟真的调转刀口,趁着校尉不备,从后心捅了进去。
“杀!杀了这些不孝的儿孙!”
校尉瞪大了双眼,难以置信地回头,口中鲜血狂涌,轰然坠马。
“将军被反贼杀了!兄弟们,抢钱抢粮抢女人啊!”
孙三振臂一呼,周遭士兵群起响应。
无数小队带着手下心腹,狂笑着冲入高门大院,开始了肆无忌惮的抢掠。
越来越多的士兵开始临阵倒戈,或趁乱逃散。
更有甚者,直接将手中的刀剑,砍向了平日里作威作福的长官!
西凉军引以为傲的军队建制,在这场突如其来的内部崩溃中,土崩瓦解。
长安的乱局,彻底失控。
熊熊燃烧的宫门之外,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年幼的汉献帝刘协,在少数几名宦官和宫女的簇拥下,于乱军的缝隙中仓皇出逃。
龙袍上沾满血污与尘土,面如死灰,狼狈不堪,与野狗无异,哪里还有半分天子威仪?
天子蒙尘,播迁于野。
这消息如风一般传出函谷关。
原董卓部将杨奉、董承,白波军将领杨定、韩暹、李乐、胡才,以及南匈奴的右贤王去卑……这些盘踞在三辅周边的大大小小的军阀,纷纷入局。
或真心勤王,或假意护驾,所有人都想在这场权力的盛宴中分一杯羹。
与此同时,远在兖州,刚刚击败吕布、稳住阵脚的曹操,在收到这份情报的瞬间,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天子,乃吾辈之大义名分!此千载良机,断不可失!”
中原乱局提前引爆。
究其根源,是远在千里之外青州的一介文士孔融,提前几十年发表的《父母无恩论》。
乱世,从来不只是刀兵相见,更是思想的碰撞与秩序的颠覆。
虚无缥缈的笔杆,其潜藏的破坏力,比十万大军更为恐怖!
……
与长安的尸山血海、哀鸿遍野截然不同。
千里之外的青州剧县,正是一片瑞雪丰年的太平景象。
厚厚的积雪覆盖着田野屋舍,泰山以及周边连绵丘陵,银装素裹,分外妖娆。
城内的主要街道却被清扫得干干净净,露出了青石板铺就的路面。
一群群穿着厚实新衣的孩童,和后世子孙一样,在街上打雪仗、堆雪人,清脆的童声不绝于耳。
市集里,人潮涌动,热闹非凡。
南来北往的商队络绎不绝。蜀中的锦缎,荆楚的良材,来自幽州的健壮战马,辽东的御寒皮货,被商贩们高声叫卖。
昔日乡民钱二,正带着自家酿的米酒和腌制的腊肉,在自己的小摊上高声吆喝。
钱二虽不算大富大贵,却也衣食无忧。
街角的一处茶馆里,几名刚刚从康成书院毕业的年轻学子,正围着一张方桌,唾沫横飞地争论着什么。
“《孟子》有云: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此乃圣人高论!如今北海之政,正是此言之明证!”
一名学子慷慨激昂。
“师兄此言差矣!民贵君轻,乃是劝谏之言,非逾矩之论。”
“若人人皆可议君,则纲常何在?秩序何存?”
另一人立刻反驳。
他们争得面红耳赤,引得周围茶客纷纷侧目,却无人上前制止,反而有不少人饶有兴致地听着。
思想的碰撞,早已成为生活的一部分,党锢阴云已全部消散。
孔融身着一袭朴素的灰色常服,未带仪仗,也未着官袍,行走在剧县的街头。
他带着同样便装的糜贞与祢衡,以及几个精悍卫士,混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就在这时,一个奔跑嬉闹的小童不慎脚下一滑,眼看就要摔倒,却一头撞在了孔融的腿上。
孔融顺势将他扶稳,笑着从袖中摸出一块麦芽糖,递到他手里。
“谢谢伯伯!”
小童奶声奶气地道谢,接过糖块,欢快跑开。
他的母亲匆匆赶来,看清扶起自家孩子的人竟是孔融,脸色一变,既惊且喜,连忙就要下拜行礼。
孔融却伸手将她扶住,温声道:“起来。今日是年节,无官民之别。我与诸君一样,皆是青州百姓,共贺新春而已。”
妇人听了这话,眼眶一红,连连点头,拉着孩子退到了一旁。
周围人望向孔融的目光,更多几分濡慕与感激。
跟在身后的祢衡见状,撇了撇嘴:“故作姿态,又在沽名钓誉,收买人心。”
糜贞如今执掌北海账房,气质愈发干练,闻言毫不客气地反驳道:“《淮南子》有言:井蛙不可语于海者,拘于虚也。”
“使君之志,在于化民成俗,重塑乾坤,岂是你这狂徒能解?”
祢衡被噎了一下,冷哼一声,不再言语。
孔融对二人的斗嘴不以为意,只是微笑着,继续向前走去。
他的目的地,是剧县广场中央一座临时搭建起来的高台。
此台以巨木搭建,高三丈,宽十丈,宛若小楼。
周边楼室中满是自家卫士,拱卫左右。
当孔融拾级而上时,广场上的人群自发地安静下来,成千上万道目光汇聚于此。
孙邵、王脩、太史慈、徐盛、高览、糜竺……一个个在北海举足轻重的文臣武将,早已分列高台左右。
他们之中,有的是追随孔融多年的旧部,有的是仰慕王道而来的名士,还有的是战场之上被其胸襟折服的降将。
大儒郑玄也坐在一侧,须发皆白,面带微笑。
北海已经是一个成熟而稳定的政治实体。
此刻,所有人神色各异,或激动,或平静,或好奇,但无一例外,眼中都带着一丝期待。
孔融走到高台中央,冬日暖阳的余晖穿透云层,洒在他身上。
“今日召集诸君,不为庆功,不为封赏。”
“只为在此岁末年节,向青州,向天下,宣告一件大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