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冬日开工,经济结构
北风如刀,铅云低垂。
兖州大地上,雪花打着旋儿划过苍茫荒野,寒风啸叫不止。
风雪愈发狂暴。
曹操披着狐裘,站在高岗上俯瞰无数民夫:
“传令,精壮者编入屯田预备队,随军转运。老弱残疾者,每人发一捧回乡粮,令其自行归家。”
并非曹操不知民力可贵,而是突发的大雪让兖州粮草见底,若不舍弃这些老弱,麾下万余精锐便要哗变。
在得民心与活下去之间,曹操只会选择后者。
戏志才默然应诺,转身处理。
他知道:一捧回乡粮在大雪中无甚作用,曹操不过是让这些老弱在冻死前能看到一丝虚妄的生机,好减少混乱。
但无论曹操作何决定,他都愿意全力执行。
……
雪下得太大了。
百姓领到了曹操的粮草,前脚踏出军营,后脚就倒在了积雪的泥坑。
寒风冻结肌肤骨血,尸体冻成了冰块,硬邦邦倒在路旁。
饿极了的野狗也啃咬不动,任其被大雪覆盖掩埋……
…………
兖州雪大无声,但东莱南部却不同:这里同样征调了无数民夫,但呈现出的景象却截然相反:
东莱郡南,未来的胶州湾,如今名作少海的港湾。
这里临近大海,温差甚小,山体环抱,全年无风,可以说是冬无严寒,夏无酷暑的一片宝地。
宝地上有无数青壮正在搬运木梁,开挖沟渠,修筑塔楼。
还有另一半青壮站在刚刚平整过的沃土上,抱着碗筷,攥着把自己的铁锹铁镐,等待开饭。
徐盛瞪着牛眼,带着全甲士兵来回巡视。
他的经过使得气氛略显凝重。但随着绵延数里的粮车绕出密林,空气中飘散起浓郁的粟米粥香,气氛就忽的缓和了下来。
粮车停在空地前方,孙邵翻身下马,掀开了身后马车上的木桶盖子,高声喊道:
“再次提醒尔等,此乃受雇招募,而非强征徭役!凡上工者,日结钱五文,给粮两升!归家者,晚间自领三日口粮,跟随车队离去!”
分批下工开饭,如此惯例已有半月有余。但每次饭前,孙邵都要照例喊上两声。
无他,只因每次喊完,阴郁沉闷的黄巾队伍都会多出许多笑脸,工地上戾气也消散许多。
密密麻麻的降卒在马车前排出数个长队,无数双浑浊的眼睛,发出亮光,沉默不语的水匪队伍里,响起窃窃私语:
“还是北海的日子舒服。”
“桓灵刻薄,岂能不亡?”
“我算是明白,为什么有始皇死,天下崩了!”
降卒们端着饭碗,窃窃私语,谈论着数百年前的六国伐秦,说的兴起,有甚者还要手舞足蹈两下。
这些流民虽然暂时招安,但匪气难消,最恨朝廷严刑峻法,压榨民力!
孔融摒弃了法家杀鸡取卵的手段,用堂堂正正的银钱招募百姓做工,竟出乎意料的快速建立起了信任。
有了这份信任,这才有将这些人变为百姓的可能……
工地的另一端,沉重的号子声响起,一根成人合抱粗的红松大梁稳稳打在了新修书院的中轴线上。
郑玄站在热火朝天的工棚前,沉默无声。
康成书院本就是他在数年前所建,但黄巾祸起,天下大乱,原本繁盛的康成书院被黄巾焚毁,万千卷宗化为灰烬。
郑玄本以为多年心血付之东流,康成书院繁盛难再。
却不曾想,孔融驱逐黄巾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重修他的书院,再次开办私学。
宏伟的殿堂拔地而起。
郑玄攥着与孔融连夜编写的《学科纲要》,指尖微微颤抖,想起了前几日在太守府内的交谈:
“文举,儒家六艺,古已有之,可算、舆、农三篇,为何要排在礼乐之前?”
“郑公,射御已然不兴,数理不能再加废弛。”
“儒生若不习礼,何以为儒?若失了根本,康成书院的学生与刀笔吏又有何异?”
“《周礼·地官》曾言:大司徒之职,掌建邦之土地之图,与其人民之数……”
“你的意思是,学了这算、舆、农三篇,让他们去做小吏,去管粮仓,去修水利,去丈量土地?”
孔融道:“不光如此……如今天下大乱,若是我安定北海,能稳定生产的小吏……将全天下的基层官僚,亭长里正,全换作北海的儒生……”
“……”
想起秉烛夜谈时孔融描绘的美好蓝图。郑玄的佝偻身体忽地来了力气,他挺直腰板,大步走到房梁侧方,亲自指挥起了降卒操作。
“房梁歪了,你这样吃不住力,把梁木往左边挪挪,把它放进卡槽里……”
…………
北海太守府议事大厅内。
屋外北风如刀,屋内火炉烧得通红,暖气氤氲如初春,可堂下的气氛却僵冷到了极点。
数十名青徐豪商分列两侧,个个广袖博带,却尽皆面色沉郁地看向主位。糜竺坐在首位,更是正襟危坐,眼中阴晴不定。
在这个时代,商贾习惯了被官府勒索,更习惯被法家视为“五蠹”之首。
在他们看来,北海百废待兴,孔融今日召见,无非是又一场名为“议事”、实为“抽血”的官府搜刮。
糜竺虽然是商界魁首,也是孔融目前最大的债主,但面对孔融手中掌握的绝对暴力,他依旧止不住地心生紧张。
“今日召大家前来,只为收取商税!”
孔融坐在主位,没有焚香抚琴,也没有讲什么先贤圣言。他放下茶盏,平视堂下,开门见山说道:
“北海境内,从即日起废除一切苛捐杂税,改立商税,十税抽一。凡城内贩售、过境运输,皆以此取之。”
轰——!
堂下瞬间哗然,死寂的气氛被这惊人的税率瞬间引爆。
“十税一?太守莫不是在说笑?”
“以往关卡打点,撑死也就几分利,现在张口就要一成?”
“如此重税,与明抢何异?若真如此,我等宁可罢市!”
屋内商人议论纷纷,糜竺眉头紧锁,正想起身打个圆场,孔融却先一步抬手示意众人噤声。
“尔等往日行商,关卡勒索需去三成,兵匪买路需去两成,豪强打点又去三成。整日担惊受怕,路途损耗折耗,算下来,所得之利不过十中一二。”
孔融站起身,目光如炬,声震屋瓦:“那种打压商贾、以奸驭良、处处盘剥的法家手段,实属短视至极,孔某不屑为之!”
他提及大儒端木赐亦经商于齐鲁之间的往事,慨然阐述:“这‘十一税’,是要把法家的赢家通吃,换成官商的互利共生。商人赚得越多,官府便拿得越多;商人若贫困,官府也无钱可用。”
他要改的不是税,而是北海的政治环境!
交了这一成税,改变北海官场的经济结构,政治环境自然改变。差人无需打点,关口无需贿赂,社会运转的成本也会降下来!
孔融言毕,台下死一般的沉默。
精明的豪商在心里飞快拨动算盘:行商转运本不难,难的是朝廷那只无处不在、随时能让人倾家荡产的黑手。
若真能如孔融所言,交一成税费就能换取光明正大、通行无阻的环境,这条件……美好得近乎虚假!
无数商户沉默不语。
唯有糜竺站起身来。
就在众人犹豫不决时,糜竺深吸一口气,率先站起身,对着孔融长揖到底:“糜氏愿信太守之言,愿以此税,换北海商路清明!”
糜竺心中通透,孔融还欠着糜家万金,若孔融挣不到钱,糜氏的家当就彻底打水漂了。他必须,也只能全力支持这项政令。
随着糜竺的起头,堂下商人也纷纷动了心思,嘈杂声再起:
“若是太守真能做到,试试倒也无妨。”
“只需出境时收一次,倒也不算高,关键是不能关关克扣。”
“府君,这商税具体怎么个收法?出了岔子又当如何?咱们能否细细商议?”
“……”
看着屋内气氛松动,孔融默默松了一口气。
他感激地看了糜竺一眼,朗声笑道:“这商税,是为北海谋财源,更是为大家行方便。咱不做那强买强卖的勾当,若是有惑,皆可明言。咱们……商量着来。”
听到商量二字,席间敏锐的商人富户皆是一惊。
朝廷办事向来只有强征硬抢,何曾有过商量?这位孔北海若真能摒弃法家秦制,这商税,或许真的大有可谈!
屋内的气氛彻底软化,原本板着脸的商户们喜笑颜开,各自从怀中掏出纸笔,默默排好长队,开始逐个与孔融谈判具体的落地章程。
…………
经过一日的商议,孔融屏退了所有人,只留下了糜竺。
后园,雪越下越大。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积雪中,靴子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入了库房,孔融从抽屉里取出一叠契约,递了过去:“子仲,这是你的债单。”
糜竺迟疑愣住了,没有去接。
原以为孔融请他来,是想让他打个配合诱导商人就范,或者是找机会寻他,让他延期甚至减免北海债务。
可谁知孔融一句话都没说,直接就将那叠足以让普通豪强倾家荡产的债单推了回来。
糜竺沉默不语,孔融哑然失笑。
他坐在桌前解释道:“糜氏对北海有大恩,这债,孔文举一分都不会少。”
“今日唤汝前来,不是推诿债务,是和你商量一桩生意。”
孔融在桌前翻翻找找,找出一座精巧模型。
那是这半月用闲暇空档,亲手搭出来的“滩涂晒盐”模型。
糜竺疑惑地看过去,只见模型上引水渠纵横,一块块平整的地面上覆盖着某种白色的粉末。
“子仲,我打算在明年开春,在北海废除自桑弘羊以来的盐铁官营。”
糜竺瞳孔骤缩,惊得连退半步:“太守!盐铁之利,乃国家根本,怎可轻易废弃,若是处理不当,只怕北海财政……”
孔融呵呵一笑,不予理会,抓起模型旁的一小袋精盐:“煮盐需耗巨量薪材,不仅成本极高,且产量有限,苦涩难咽。”
“现在,我利用海水涨潮,引水入滩,借日光曝晒,海风吹拂。”
孔融将这袋精盐递到糜竺面前:“子仲,你看。”
糜竺接过,在那火把的映照下看清:那是晶莹剔透、如同碎钻般的白色颗粒,没有苦味,甚至透着一股子前所未有的纯净气息。
“这是……青……雪盐?”
糜竺试探着伸出舌尖舔了一下,咸味纯正,没有半点平日里那些青盐的苦涩:“成本……约有多少?”
孔融伸出一根手指,淡淡地开口:“成本只要内地一成!”
糜竺的手猛地一抖,白如珍珠的细盐滑落指尖,消失不见。
但他丝毫未觉,反倒死死皱紧眉头,眼眶挤得通红一片:
十倍成本降幅!放弃盐铁官营!
这是什么概念?
这意味着北海要彻底把便宜的精盐铺开!
王朝末年,田地废弃,大汉各地诸侯,都是靠着垄断的高价盐搜刮民脂民膏,以充军用。
可以说,这个时代对盐铁的依赖已经到了病态的程度。
若青州精盐大量生产,再分发各个商户销售,就绝对会像洪水一样席卷整个大汉,冲垮大部分诸侯的财政。
糜竺这种老狐狸,哪里还不明白?
这一招不如服帛降鲁梁精妙,但堂堂正正的计谋却更加釜底抽薪,是要掘了大汉秦制的根!
孔融起身,望着窗外漫天大雪,缓缓说道:“桑弘羊的聚敛之术,是官夺民利,是乱世之根。”
“我不光要放弃盐铁官营,东莱的盐田也会陆续售出。”
“你若是愿意,我可先将第一批修好的盐田卖给糜氏。”
“刚刚给你债据,是要你核对价值,咱们盘算商量一下要换取多少盐田。”
“北海暂时拿不出黄金,但我想,你该对能不断产出价值的盐田,更感兴趣……”
孔融说个不停。
糜竺眼中神色变化,凑近身子,不谈及盐田债务,而是冷不丁道:
“我还有个小妹,名唤贞儿,虽是商贾之家,倒也读过几本诗书,知些礼节……”
孔融转头,哑然大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