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诸侯动作,锦书难托
大雪如席,卷过兖州大地。
濮阳城墙的缝隙里,塞满了暗红色的冰渣。
前几日,曹操回援兖州,袁绍自冀州南下相助。
两大诸侯联手来攻,兵锋过处,摧枯拉朽,吕布麾下的几千并州铁骑,在合围下节节败退,一直退到了濮阳。
若不是突来暴雪,他吕布恐怕连濮阳都守不住!
将军府内。
吕布披着一件厚重的玄色大氅,身躯魁梧似铁塔,却凭空显出几分颓然。
火盆里的银炭劈啪一声脆响。
冰冷空气中,火星转瞬即逝。
张辽扶剑,高顺垂首,坐在侧旁,沉默如铁,谋士陈宫更低头不语,不断书写着求援信件。
“公台,信可都发出去了,可有回音?”吕布忍不住问道。
陈宫正襟危坐:“温侯莫要心急,算算日子,第一批信件该送到各方诸侯手中了。”
他捏着一卷还未发出的信笺,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不似面上这般平静。
陈宫顿了顿,语气徐徐:“天下苦曹久矣,总有不愿看曹操独大的人。袁公路、公孙伯珪,皆非久居人下之辈,定不会坐视曹操并吞兖州。”
“温侯莫要心急……”
又是这般话术,吕布忍不住发出一声哀叹:“悔不该当初!”
“当时连战连捷,曹操只余鄄城、东阿、范县三城!”
“可恨我兵将无多,荀彧、程昱那两个酸儒又殊死顽抗,硬是拖到了曹操班师回援,稳住军心!”
他右手攥紧成拳,锤在案几上。
砰的一声。
案几震颤,酒盏翻飞,琥珀色的酒液溅了一地。
吕布站起身,步履杂乱,马靴在青砖上踩出凌乱沉重的声响。
“当初没有毕功于一役,如今陈留张邈畏惧不前,我军又乏粮草。占据这巴掌大的濮阳几城,困守一隅,该如何是好?”
他在厅中来回踱步,却又无计可施。
濮阳处境属实不佳:
北有袁绍,南有曹操,西边的太行山里还全是黑山黄巾余孽,近前盟友张邈露怯,公孙瓒和袁术又隔得太远。
即便勇武如吕布,也要忍不住脊背发凉。
几人无甚对策可言,只能沉默散会……
屏风后,两道纤细的身影紧紧贴着墙板。
貂蝉面色忧戚,绞着一方云纹帕子。
严氏脸色惨白如纸,修剪整齐的指甲,抠在木棂的缝隙里,几乎要渗出血来。
她们听得真切。
这看似城高池深的濮阳,实则是万丈悬崖的边缘,只要曹袁合围之势一成,濮阳城破,只在旦夕之间。
待脚步渐渐走远。
严氏再也顾不得什么仪态,掀开屏风,疾步冲入厅堂,带着哭腔喊道:“夫君——”
吕布眉头紧锁,下意识地呵斥:“你出来作甚?军国大事,妇人家莫要掺和!”
严氏却不退缩,她抓住了吕布宽大的胳膊,绝望哀求道:“妾身不求公侯万代,不求泼天富贵,只求一家老小能有条活路!”
“曹操袁绍势大,其余诸侯远在天边。他们若不来相救,濮阳就是人家的盘中餐、口中肉!”
她凑近吕布耳边,语速极快:
“趁着大雪封山,曹操罢兵,咱们备好快马,早做打算!”
“若现在不走,等曹操与袁绍真合兵一处,就真的走不脱了!”
吕布看着发妻满是惊惧、有些扭曲的脸,又看看旁边沉默不语、满眼忧怜的貂蝉,忽觉得胸口一阵发闷,连呼吸都变得有些费力。
英雄气短,儿女情长。
颓然坐回了主位上,吕布目光投向窗外的黑暗:“再等等……”
“等明年开春,若有援军,咱们再打打看。若真不成,那就,那就再做商议罢……”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屋堂里飘荡,也没个落处,这番话连他自己都觉得虚浮。
…………
与此同时。
远在幽州,北风呼啸,寒气更甚。
易京城内,数座高楼巨堡拔地而起,巍峨如山,残破的白马义从旗帜插在楼堡之上,猎猎作响。
公孙瓒坐在炭火堆旁。
火光跳动,照着他的侧脸。
这张脸曾经英气勃发,但现在却满是阴鸷、疲惫,眼袋下垂,透着一股暮气,像是一头老去的白狼。
他面前摆着尚未拆分的求援信。
公孙瓒盯着这封信看了许久,忽的冷笑出声:“救吕布?他以为他是谁?”
“偷袭兖州的时候,我帮他攻打冀州袁绍,吸引兵力,如今曹操回援,难不成还要我跨过冀州救他不成?”
公孙瓒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不屑地摇了摇头。
他令赵云带兵一千援助徐州,是看在刘备与陶谦的面子。
至于吕布?
他自己没本事打下兖州,没能守得住占下的城池,关自己什么事?
“他算什么东西?”
“袁绍在冀州频频出兵来攻,我公孙瓒连自己的幽州都快守不住了,哪里管得了他吕奉先的死活?”
公孙瓒抬头望向窗外。
外面是密密麻麻的堡垒和深沟。
几年前,界桥一战。
袁绍麾下麹义设伏,仅是一战,就将追随自己纵横大漠、名震天下的白马义从,覆没殆尽。
自那以后,公孙瓒就没了往日的机动性。只能转攻为守,铸城修堡,盘踞在易京高楼里,惶惶不可终日。
若问公孙瓒想救吕布吗?
他当然想!
但现在兵将无多,自己都快被袁绍的大军压垮了,哪里还顾得上几百里外濮阳的死活?
公孙瓒抬手一把抓起书信,五指用力,将其狠狠揉成一个褶皱的纸团,随手一掷,准确地扔进了炭火盆中。
火焰腾起,书信卷成飞灰。
“不管!就让吕布跟曹操狗咬狗去吧!”
公孙瓒自始至终没看过求援信的内容,就这么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进更深处的内室。
…………
徐州,下邳。
州牧府内,药味弥漫。
陶谦靠在软榻上,半个身子陷在了锦被里,苍老的脸庞在冬日的灯光下愈发憔悴,眼窝深深陷成了一个凹坑。
到了冬日,他的病情愈加重。
他颤抖地指着吕布的求援信,黑洞洞的目光,望向身旁刘备:“玄德啊,你说这…这该如何是好?”
陶谦咳嗽了两声,用力说道:“吕温侯虽然名声不佳,但他毕竟在兖州,牵制了曹操的不少精力。”
“若他败了,曹操缓过手来,必然再次南下,还会再屠戮我徐州百姓……”
陶谦真的怕了:泗水塞流、白骨露野的景象,日日夜夜出现在他的噩梦之中。
刘备手指拂过雌雄双股剑剑鞘,抬起头来,看向陶谦。
眼神温润如水,语气却冷得令人发指:“使君,万万不可。”
“吕布此人,见利忘义,反复无常。丁原、董卓之事,历历在目,天下皆知,救了他,无异于引狼入室……”
“更何况……”
“更何况徐州刚遭曹贼屠戮,百姓哀鸿遍野,将士们更是闻曹色变。我军尚且自顾不暇,哪来的余力去救这个三姓家奴?”
刘备立在阴影中,烛火照亮脸庞,半明半暗,看不清神情。
陶谦听罢,仿佛被抽干最后一丝力气,长叹一口气,瘫在榻上叹道:“玄德言之有理,是老夫糊涂了……”
说罢,便转过头去,无奈地闭上了眼。
刘备只是微微躬身,拱手行礼,再不多发一言。
…………
而在不远处的寿春,却又是另一番景象:金顶红柱,锦绣罗帐,没有半点冬日的萧瑟,反倒充斥着酒肉的甜腻香气。
袁术,袁公路,汝南袁氏嫡子,正在铺着雪白狐皮织就的软榻上,饮着蜜酒。
吕布的求援信,被台下谋士争相传阅:“府君,吕布之勇,冠绝古今,能收为己用,便是如虎添翼。”
“咱们该略施小计,把吕布接来,让他替咱们冲锋陷阵。”
“胡说!吕布扎在濮阳,正随时袭击曹操、袁绍,岂能轻动?”
“要我说,应该派兵帮他稳住阵脚,使曹操不敢南顾寿春!”
袁术端着半盏蜜酒,微微摇晃,打了个响亮的酒嗝:
“够了!”
他最看不起的,是阉竖之后曹操,最嫉恨的,就是庶出兄长袁绍,只要能给两人添堵,哪怕是把金子砸进水里都乐意!
袁术举起手中金杯,将剩下的蜜酒一饮而尽,然后从软榻上坐起:
“公孙瓒在北,陶谦在南,吕布伏在曹操后方,成合围之势。若是吕布能站稳脚跟,袁本初与曹阿瞒必死无疑!”
“传我将令!”
“调拨钱粮,开春出兵!我袁公路要让天下人看看,这乱世,谁才是袁家执牛耳的魁首!”
甜腻的酒液在胃里荡漾,让他舒服地眯起了眼睛,保养得宜的脸上满是意气风发:
吕布偷袭,让袁绍阵脚大乱,自己和诸多盟友在中原旁侧连成一条长线,照这般下去,大业可成,袁本初必死无疑!
…………
北海最弱,远比不得占据一州之地的诸侯,吕布信件最后送达。
窗外雪落无声。
孔融坐于案首,屋内坐满一众名士:祢衡、徐干、孙邵……
北海名士战绩不如郭嘉、荀彧、诸葛亮,但都是汉末大才,都能在历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这些名士在席中畅谈,等待北海用度分配会议的开始。
但孔融收到吕布求援信后,却将会议搁置一旁。
他站起身来,扶起一张巨大的、用新式绘法标注的战略态势图。
孔融的指尖从北海出发,绕过泰山张饶,绕过兖州曹操,落在太行山侧的濮阳上。
“濮阳……死地也。”
孔融眼中,现在的吕布不是猛虎,是把自己关进捕兽夹的蠢物。
北有袁绍,南有曹操,西有黑山。
“占什么地方不好,偏要去占濮阳,这让各路诸侯如何救他?”
孔融指尖在图案上轻轻敲击,发出有节奏的“哒、哒”声。
如今北海盐场海利已成,粮食产量即将翻番,曲辕犁也已经备齐,民心已定,新军可堪一用……但这还远远不够!
安置好黄巾,只能为北海后续发展提供战争潜力,这潜力还远远没有转化成可用的战斗力。
他救不了吕布。
北海卷入曹袁这种级别的绞肉机里,绝对十死无生!
“吕布现在还不能死。”
“吕布若死,曹操、袁绍腾出手来,青州、徐州就是桌案上的鱼肉。”
救不了吕布,自己也要想办法去帮。
孔融把信封递给祢衡,转身开口说道:“吕布于兖州大战曹操,大家传阅此信,看这死局,北海该如何入之?”
屋内,众人接连翻阅,低声讨论。
有的主张出兵佯攻青州袁谭,有主张送粮示好,还有主张联合徐州发兵进攻……
孔融全都一一摇头否决。
成效太慢。
耗费太大。
效用不显。
结果难测。
这些方案都没说到他心口。
最后,祢衡附身在耳边低语了几句,孔融眼中才闪烁起了精芒。
孔融嘴角勾起笑意,祢衡也笑眯眯的看向了他。
对视一眼,无需多言。
计策已定,孔融接过了徐干递来的信纸,手腕悬空,便在洁白的信纸正中,龙飞凤舞写下了几行大字。
【……】
写罢,墨迹在纸上晕开。
他随手一掷,将毛笔扔在砚台上,抬头看向了身前诸位文人,重新回到议会的正题:
“诸侯皆在争一城一池之得失,我们在争这未来天下!诸位,吕布之事权且不论!咱们再来说说北海今年的财政分配。”
“正平,由你来开头罢。”
当事人祢衡笑呵呵扬起了脑袋:“文举……府君,我北海降卒最多,最缺粮草,今年冬天赶制新犁,来年开春也要疏通水渠……我要六千,不,四千金就能购得足量驴牛,理清整个青州的水利农桑。”
“四千金?你支这么多钱作甚!”
“吏员如此辛苦,应该先给吏员加俸。”
“修缮房屋要钱,咱们府上的物资也需采买,还有将士们俸禄,我也是要钱的!”
“该留出两成公款修筑城防,以备张饶来攻……”
众多文人纷纷争着开口,纷乱嘈杂,争抢北海不多的预算。
孔融无奈揉了揉眉心,试探性地开口问道:“要不……再去借3000金,先过了今年的难关,明年冬天再本息偿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