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历史军事 三国孔北海,我释儒经

第46章 五经今文余孽,关羽心思

  汉室四百年,儒家思想几经沉浮。

  董仲舒表彰六经、悉延百端,便是以今文学派为核心,辅以谶纬神学,为刘汉皇权铸就合法性金身。

  然而,汉室倾颓。

  黄巾余孽未平,董卓乱政刚熄,天下诸侯并起,今文经学亦是摇摇欲坠。

  郑玄以古文经为基础,调和古今,其创立的郑学是当下士林显学。

  但今文学派作为正统思想的承继者,根基之深,远没有被时代湮灭。

  接连辩论半月,康成书院内,多数儒生面露疲惫,却又眼神狂热,既有被孔融王道思想折服的,也有对此等颠覆之论深感不安的。

  然而,正当康成君父恩义之辩要结束时,沉寂许久的今文学派,终于现身了。

  高台上,郑玄轻轻叩击桌面,目光扫过众人,宣布今日论战开始:

  “今日之辩,关乎五经今文之存续,亦关乎天下治乱之根源。”

  “此非私人之意气,乃为万世学理正本清源。诸位,请立论。”

  话音刚落,一人缓缓起身。

  此人生得器宇轩昂,着一袭月白细绢儒袍,虽年岁尚轻,但目光却冷静沉稳,举手投足间尽是名门望族的雅态。

  颍川陈群,字长文。

  名士陈寔之孙,陈纪之子,未来的九品中正制创立者。此时士林眼中,维护等级秩序的年轻领袖。

  他本是替曹操前来观礼,但辩到此刻,作为古文学《诗经》传人,他终于忍不住下了场。

  陈群对着孔融与郑玄各行一礼,声音清朗:“颍川陈群,陈长文,见过使君,见过郑公。”

  “群在北海数日,观府君治下,百姓丰衣足食,商旅川流不息。然治政之术,与教化之本,不可混为一谈。”

  “群以为,天下之治,莫先于教化;教化之本,莫先于人伦。”

  “《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

  “何谓无邪?父慈、子孝、臣忠。此乃天地之经,民之行也。”

  “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拊我畜我,长我育我,顾我复我,出入腹我。欲报之德,昊天罔极!”

  “若如使君所言,父母无恩,则《诗》中哀哀父母,生我劬劳之叹,岂非自欺欺人之语?”

  “《诗》云: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今文家谓之,此乃歌颂后妃之德,引申为君臣和睦、家国安定。”

  “文王受命,由内及外,先有闺门之肃,方有天下之平。”

  “《诗》之美刺,上以风化下,下以风刺上,主文而谲谏。即歌颂明君贤臣,讽喻昏君佞臣,以表正风俗,移人伦之用。”

  “孔使君言【父母无恩】【君民倒置】,实是毁《诗》之美刺大义。”

  “若无父慈子孝,何来君臣之序?若无思之无邪与恭顺,天下百姓皆如脱缰野马,各行其是,则大汉四百年之风俗,岂非一朝尽毁?”

  “……”

  陈群言罢,一名年逾不惑,眼神深邃的中年儒生站了起来。

  吴郡张纮,字子纲。

  张纮与张昭并称“江东二张”,他不仅是策士,更是博学之士,博闻强识,最精欧阳《尚书》。

  张纮接续陈群,立论说道:“《尚书》者,政典之宗,帝王之诫。开篇即言克明峻德,以亲九族,九族既睦,平章百姓。”

  “此乃圣人治世之始。使君言父母无恩,是欲使九族不睦,百姓流离乎?”

  “《洪范》九畴,皇极居中。天子受命于天,代天牧民,此乃万世不易之法。

  “皇建有极,敛时五福,用敷锡厥庶民。君主乃是天下之准绳,民之父母。若君拜民为父,是为乾坤颠倒,主客易位。”

  “尧舜禅让。非为名利,乃为顺应天命,亦非小民能改。”

  “若民为父而君为子,则纲常紊乱,岂非小民可随意代天立君、废君?”

  “如此,则天下必将陷入僭越之乱,强凌弱,众暴寡。”

  “使君此言,名为救世,实为乱本,欲置天下于万劫不复之境也!”

  “……”

  随后的出场者,是会稽贺齐。

  在后世的历史记录中,贺齐以平定山越、军容壮丽著称,但他本姓为庆,因避汉安帝父刘庆之讳改姓,是庆氏《礼》的传人。

  贺齐辞色犀利:“《礼记》云:亲亲也,尊尊也,长长也,男女有别,此其不可得与民变革者也。”

  “礼者,所以定亲疏,决嫌疑,别同异,明是非也。”

  “今文之《礼》,详尽君臣、父子、长幼之序,衣冠服饰、行止坐卧皆有定制。”

  “何也?”

  “礼分人兽边界。”

  “禽兽知母不知父,唯有人能知感念恩义。”

  “使君推行新政,口称王道,实则打破尊卑,使卑者凌尊,幼者欺长。若子不认父之恩,民必不认君之威。”

  “使君将北海变作一处不讲伦常、只谈利害的交易之所,此乃礼崩乐坏之始。”

  “孔使君言,天命在民心,却不知民心如水,如海上之波,朝东暮西,瞬息万变。”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舟必由舵手掌控,方能不溺。”

  “若以变幻之民心为准绳,则天子将沦为优伶,随众意而起舞。”

  “如此,纲常何在?法度何存?”

  “无礼之国,虽富必亡;无礼之民,虽众必乱。”

  “使君此举,是在禽兽化我大汉子弟!”

  “……”

  贺齐言毕,会稽虞翻再起,他目露狂色,开口讲道:“《周易》乃群经之首,推天道以明人事。”

  “乾卦云: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此君子,在今文经中,首指君主。”

  “君主类乾,刚健中正,统领万物;臣民类坤,厚德载物,顺承天时。”

  “乾上坤下,此乃天地定格。”

  “坤顺承乾,方能万物滋生。”

  “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卑高以陈,贵贱位矣。”

  “天不言而四时行,君不言而万民理。”

  “若以变幻之民心代恒常之天道,是在逆天而行,以阴代阳,必使阴阳失位,妖孽横生。”

  “使君此论一出,必将引得四海之内,人人皆有觊觎高位之心,家家皆有凌辱长辈之行。此乃大乱之兆,非治世之方!”

  “……”

  最后站起来的,是蜀中名士孟光。

  孟光面容严肃,言语间透着一股老学究的死板气:

  “《春秋》乃义理之精粹,褒贬之大纲。”

  “圣人作《春秋》而乱臣贼子惧,何也?因其明名分、辨是非也。”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内诸夏而外夷狄,这大一统之根基,便是对君主的绝对忠诚。”

  “孔使君解构纲常,言君拜民为父,是在为地方割据制造口实。”

  “使君身为孔圣后裔,却在此解构皇权神授之基,言天命在民而不在刘。这与当年张角‘苍天已死’之妖言有何异?”

  “若人人皆可称民心在我而自立为王,大汉江山将破碎分崩!”

  “使君自诩名士,却行乱臣贼子之实,以邪说蛊惑人心,其罪大矣!”

  “……”

  五位名士,分别从《诗》、《书》、《礼》、《易》、《春秋》五部经典出发,阐明了自己的观点。

  作为式微的今文学派传人,他们在书院亲眼见证了这些天的辩论,他们知道面对孔融胜算渺茫,却仍然站了出来。

  并非奢求击败孔融,而是希望能向天下再度重申今文经典。

  这不仅是为了师门荣光、家族传承,更是为了表达对汉室的忠诚——为千疮百孔的大汉巨轮续一份香火。

  ……

  广场的最角落处,关羽正襟危坐,听着侍者转述大厅内的辩论。

  他凤目微睁,面色比往常更红,双拳在膝头紧握,指节微微发白。

  关羽平生最重《春秋》,他所读的是古文《左氏传》,但并不妨碍他对今文学派产生强烈的共鸣。

  在他看来,刘备是汉室宗亲,他追随刘备的初衷就是匡扶汉室。

  如果像孔融所说,天命不是由于血脉,而是由于虚无缥缈的民心;如果君主不需要绝对的尊崇,那他这一身傲骨、这一腔忠义,究竟该安放在哪里?

  孟光所说的大一统和名分不可废,每一个字都砸在他的心坎上!

  关羽心中激荡,暗自想道:“若无君臣大义,我关云长千里奔波,所为何事?”

  “若孔融是对的,那这天下岂不是成了谁得民心谁称王?”

  关羽看着远处,正开十六扇大门的康成书院大厅,眼神中蒙上一层复杂的敌意——那是信仰遭受冲击后的本能防御。

  ……

  大厅内,孔融缓缓起身,没有露出半分慌张。

  他没有去辩解《诗经》的微言大义,也没有去考据《尚书》的真伪,而是发出一声冷笑。

  “诸位所言,引经据典,博大精深。”

  “然,融以为,诸位所守之今文学,从来都不是什么天地义理。它只是一块遮羞布,是一柄用来驯化万民的皮鞭!”

  此言一出,陈群、张纮等人的脸色瞬间煞白。

  孔融直视陈群:“你说《诗》教化万民。可美刺,何曾刺过灵帝?何曾刺过十常侍?”

  他转而看向张纮:“你说《尚书》天命难违。融要问你,这天命,是想让百姓认命,贵人永世坐高堂否?”

  孔融的声音愈发激昂,指向贺齐与虞翻:“你们谈《礼》,却只谈尊卑,不谈大义。你们谈《易》,却只谈稳定,不谈变革。”

  “今文学派的所谓繁荣,不过是因为能为皇权所用,能为阉宦作伥,为苛政张目。”

  “《诗》本言情,却被强解为君臣之颂。”

  “《书》本记政,却被神化为天命难违。”

  “《礼》本节制,却被固化为压迫百姓。”

  “《易》本求变,却被解释为君主永固。”

  “《春秋》本褒贬,却只许尊王,不许批君!”

  “今文学派的衰落是必然的,因为其根基是腐朽的皇权,当皇权自身崩坏,依附于它的学说也必然走向穷途末路!”

  “再怎么花言巧语,再怎么引经据典,今文学也是为旧秩序苟延残喘的伪学,只能趴在皇权身上,等着同归于尽罢了!”

  “古文经学,一度失势,为何能在民间暗中流传?”

  “正是因为圣人之道,在于求真,在于利民,它不为皇权所缚,留有诸夏的理想主义光彩。它不为君王唱赞歌,只为义理续香火!”

  孔融的声音在大厅内回荡。

  陈群、张纮、贺齐、虞翻、孟光五人僵在原地,脸色由白转青。

  他们想反驳,却发现自己准备的论据,在孔融这种底层的批判面前,全部都苍白无力。

  他们的学问,确实失去了批判现实的力量,只能在故纸堆里寻找统治的合法性。

  议事厅内,再次陷入了死寂。

  “呵呵……呵呵呵……”

  在寂静中,坐在高台中央的郑玄,却忽然发出一声笑。

  那笑声起初很低,随后越来越畅快,带着苍凉与欣慰,更多的却是一种解脱。

  郑玄出身古文学派,一生致力于经学,学贯全经,学术造诣冠绝天下。

  但他却始终活在今文学派统治的阴影下。

  为了立足,为了保护门徒,不得不调和古今,不得不像个缝补匠一样,以和稀泥的方式,试图调和古今文之争,把荒诞的谶纬和严谨的考据缝在一起。

  不过,郑玄在党锢期间,在禁足之时,也一直笔耕不辍,不断注书。

  他更是效仿夫子,广受门徒,传播真知,所以才能在垂老之际,看到汉室衰微,看到古文学派爆发式的兴起。

  郑玄妥协了一辈子。

  看到一辈子没敢捅破的窗户纸,被孔融一脚踹翻,简直就是一种解脱!

  坐在康成书院的案首,他这天下儒生的领袖都忍不住笑出声来。

  如果是不在君父恩义之辩的场中,这位高龄的老人,甚至能在少海之滨,披发放歌,起身狂舞!

  随着郑玄的轻笑,康成书院的氛围陡然放松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场内五大今文经学者,没有言说,也没有动作,只是默默地看着。

  陈群、张纮、贺齐、虞翻、孟光五人就好似被阳光化雪一样,浑身刺痒难耐,好像全天下人都在看他们这些今文经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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