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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王道,不言自明

  《为汉天子讨孔融檄》通过朝议,刊印千份,由快马发往天下各州郡,送入各路诸侯案头。

  天下风云,皆系于薄薄一纸。

  ……

  冀州,邺城。

  袁绍身着华美锦袍,端坐于主位,看着曹操的檄文,面色阴沉如水。

  “曹阿瞒……好一个曹阿瞒!”

  “一个阉宦之后,他以为挟持了天子,便真可号令天下英雄了吗?”

  昔日曹操不过是跟在袁绍身后,唯唯诺诺的小老弟。

  如今竟敢以朝廷的名义,对自己发号施令?

  因北海孔融横插一脚,搅乱了青幽局势,致使袁绍吞并公孙瓒的大计受阻。

  而曹操却提前迎奉天子于许都,得了大义名分。

  此消彼长之下,这对发小盟友,已是生出了嫌隙。

  袁绍霍然起身,来回踱步,金绣袍角在地面扫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孔融之罪,天下皆知,袁本初自然也将孔融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但济水之盟墨迹未干,袁绍比天下任何诸侯都清楚孔融的难缠。

  让他现在去啃孔融这块硬骨头,为曹操火中取栗?简直是痴人说梦!

  让他四世三公的袁本初,去给一个宦官的孙子当冲锋陷阵的马前卒?

  “他曹孟德也配!”

  袁绍越想越气,忍不住怒骂出声:“一个宦官后人,也敢对我袁本初颐指气使!”

  “使君息怒。”

  谋士沮授出列,长揖及地,沉声说道:“曹孟德此举,名为奉诏讨贼,实为一石数鸟之毒计。我等切不可为其所用。”

  谋士田丰亦上前一步,言辞更为直接:

  “使君,孔文举固然是心腹大患,但他与曹孟德,亦是未来大敌。二虎相争,我等正该效仿卞庄刺虎,坐山观斗。”

  袁绍听着两位心腹谋士的分析,胸中的怒火渐渐平息。

  他踱步片刻,冷哼一声:“《孙子兵法》有云:善用兵者,屈人之兵而非战也。”

  “曹操欲以一纸檄文,驱使我冀州百万之众为其冲锋陷阵。我军若应,则正中其下怀;若不应,他又可以我等不尊王令为由,占据大义。”

  “依二位之见,我该如何回复曹阿瞒?”

  沮授胸有成竹,微微一笑:“回使君,此事易耳。”

  “我等可上表朝廷,痛斥孔融之非,表示愿为朝廷效犬马之劳。”

  “但实际上,则以北境未宁,公孙瓒为患为由,拖延出兵。”

  “如此,既全了朝廷颜面,亦不为曹操所乘。”

  田丰压低声音补充道:“不仅如此,还可暗中派遣使者,前往北海,告知孔融,济水之盟依旧有效。”

  “暗示他,我等可共同抵抗许都曹操。”

  “若孔融与曹操在青徐、兖州边境彼此消耗,我等就可趁此良机,尽起大军,一举攻克幽州,扫平公孙瓒!”

  “……”

  “若孔融与曹操能在青、兖边境彼此消耗,鏖战不休,则更是我等天赐良机!”

  “兖青徐筋疲力尽时,再携幽州大胜之势南下。”

  “若能尽得幽、冀、并、青四州之地,带甲百万,南向而争,天下谁人能敌?”

  “好!”

  袁绍闻言,茅塞顿开,一扫心中阴霾,抚掌冷笑:“尔等之谋,深合我心!就依此计行事,立刻筹备攻打幽州事宜!”

  ……

  徐州,下邳。

  刘备府邸中,气氛同样微妙。

  刘备手持檄文,反复看了数遍,眉头紧锁。

  关羽、张飞、陈登、孙乾等人分列左右。

  刘备作为汉室宗亲,对曹操这种挟天子以令诸侯的做法本能地反感。

  天子,理应是天下共主,岂能沦为一姓一人的傀儡?

  但檄文中所列孔融改元、父母无恩等罪状,又确实触动了他维护汉室纲常的底线。

  缓缓放下竹简,刘备试探性地看向众人:

  “诸位,曹操此举,乃奉天子诏,为天下大义。孔文举私改年号,背弃纲常,形同谋逆。我等身为汉臣,食汉之禄,该当如何?”

  关羽抚髯冷哼,温言劝道:

  “昔日吾在北海,亲见孔文举治下之民。流民得其田,饥者得其食,老弱有所养,少儿有所学。”

  “其虽言辞激烈,然所行之事,却颇有上古仁君之风。”

  “《为汉天子讨孔融檄》乃曹贼党同伐异之辞,非丈夫所为。”

  关羽虽然是铁杆忠君派,但为人忠直,分得清好坏。

  张飞更是直接:“大哥,那曹操自己就不是什么好东西,挟持天子,作威作福!”

  “再说了,如今咱徐州的官吏,十个里有七个是北海派来的,账本钱粮也捏在青州手里,咱拿什么跟孔文举打?”

  张飞话糙理不糙,但着实是直白得过分。

  郑玄爱徒孙乾默默低下头,不动声色。

  身为徐州豪族的陈登,脸上也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

  但陈登尴尬过后,清了清嗓子,还是慢条斯理地从袖中取出一卷账簿,躬身呈上。

  “使君,徐州刚刚恢复元气,府库空虚,百姓思安。”

  “且北海商路乃我徐州命脉,若贸然响应,恐商旅断绝,民心不稳。”

  “依登之见,我等可上表朝廷,言辞支持,但出兵之事,需从长计议。”

  刘备看着账簿上的数字,又看看关羽决绝的眼神,心中一声长叹。

  财路被他人所扼,人心亦不可用。

  他面露悲悯之色:“非备不愿为国尽忠,实乃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就依元龙之策,回复许都吧。”

  最终,一封措辞含糊、言语恳切的公文从下邳发出。

  表示:精神上坚决拥护朝廷平叛之举,但徐州疲敝,出兵尚需时日筹备。

  ……

  同样的檄文,也送到了淮南袁术、荆州刘表、江东孙策、汉中张鲁等一众诸侯的案头。

  淮南寿春,袁术搂着新纳的美人,饮着蜜酒,抚摸着孙策刚送来的传国玉玺。

  他看着曹操的檄文,仿佛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纵声大笑:“哈哈哈哈!天子?不过冢中枯骨,何足道哉!”

  权当是听了个笑话,将檄文随手便扔进火盆。

  荆州襄阳,刘表与谋士蒯良、蒯越兄弟商议一番,亦是决定坐山观虎斗。檄文被束之高阁,言称:中原之事,与我荆州何干?

  江东孙策,忙于扫平江东六郡,对中原之事无暇顾及。

  汉中张鲁,专注于传播五斗米教,对征伐孔融毫无兴趣。

  所有人都看得很清楚:孔融背靠泰山,东临北海,其势力范围,只与袁绍、曹操、刘备三家接壤。

  这三家巨头都不肯出死力,其余隔着千山万水的小诸侯,又怎会傻到去当这个出头鸟?

  曹操一纸檄文,雷声大,雨点小。

  ……

  青州,剧县。

  与外界的波诡云谲不同,州牧府内一片平静。

  孔融拿着曹操的檄文,就像在读一篇寻常的公文,脸上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孟德这是急了。”

  他将檄文随手递给身旁的祢衡,轻声说道:“相隔泰山天险,他不敢出兵动我。”

  “曹操想凭一纸公文,在道统上将我置于死地,孤立于天下士林……简直可笑。”

  祢衡手持檄文,只看了几行,便气得脸色涨红,须发皆张,好似炸毛的狸猫。

  “国贼!阉宦遗丑!安敢如此污蔑使君!”

  “此等大辱,岂能不辩?”

  “衡不才,愿效仿魏凯,草拟一篇《反讨曹贼檄》,将曹贼祖宗丑事尽数揭露,让天下人都看清他的伪善嘴脸!”

  曹操的祖父(非亲生)曹腾,就是桓帝时期权势熏天的大宦官。

  孔融等诸多文人,就是被这些皇帝养的狗宦官所害,郑玄被禁足,孔褒被斩首。

  曹操单是阉宦出身这一点,就足以让天下士人骂上三天三夜。

  孔融却是摇了摇头,神色平静:“正平,不必了。”

  “为何?”祢衡瞪大了眼睛,满脸不解,“我等岂能任其混淆视听,而不据理力争?”

  孔融走到窗边,看着远处田野里忙碌的农人,缓缓说道:

  “与他对骂,有何意义?”

  “你骂他一句,他骂你一句,在天下人看来,不过是两犬互吠罢了。”

  “是非曲直,反而被口水淹没了。”

  “圣人言,君子欲讷于言而敏于行,贵在行,不在辩。”

  “传我之令,将曹操这份《为汉天子讨孔融檄》,原封不动,一字不改,在青州各郡县的告示栏,张贴公布!”

  “使君,万万不可!”

  远处一直沉默的糜贞大惊:“此檄文极具煽动之力,若让百姓见了,恐生误解,动摇民心啊!”

  祢衡却是扬眉大笑:“文举是想让曹操丑态尽显于天下人之眼?”

  孔融微微一笑:“贴的时候,在它旁边,再并排贴上另一份东西。”

  他从案几上拿起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件,递给祢衡。

  祢衡疑惑地接过,只见封面上写着一行大字——《元始195年青州告万民书》。

  打开一看,里面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空洞的大义,只有一行行详实、清晰的数字:

  “元始195年春,青州三月增户籍三万两千七百户,计十五万余口……”

  “至今全州开垦荒田一百二十万亩,推广曲辕犁六万具,秋收后,预计粮食产量达八百万石……”

  “兴修水利、修建驰道资金,折合金票三十万缗……”

  “康成书院及各县学堂,拨钱二十万缗,所有适龄蒙童,皆可免费入学……”

  “州牧及各级官吏俸禄开支……,账目公开,可供查阅……”

  ……

  两份文书,并排张贴于青州每一个郡、县、乡、亭的告示栏前。

  左边一份,是来自天子脚下的檄文,许都朝堂,煌煌天威,字字诛心。

  右边一份,是来自青州州府的民生账本,朴实无华,却触手可及。

  须发皆白的赵大,带着孙子,挤在人群前。

  他识不全檄文上的字,只听身边的读书人念着,觉得云里雾里,只剩害怕。

  可当孙子念道那份报告时,他又愣住了。

  “开垦荒田……一百二十万亩……粮食……八百万石……”

  “所有……适龄蒙童……皆可……免费入学……”

  赵大听着孙子变声期的沙哑嗓音,又看了看周围一张张既茫然又兴奋的脸。

  他想起自己背井离乡,跟着黄巾军流浪的日子,想起那些易子而食的夜晚,想起被官兵像牲口一样驱赶的场景。

  赵大忍不住啐了一口浓痰,厉声骂道:

  “狗肏的朝廷!当俺们都是傻子吗!”

  老人粗野的骂声在人群中响起,却无一人指责。

  反而,他的话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了一圈圈的涟漪。

  同样是流民出身的青年立刻高声应和:“赵大爷说得对!以前的朝廷,除了收税,就是抓丁,什么时候管过咱们的死活?”

  “现在咱们能吃饱饭了,他倒想起来管咱们了?”

  “他骂孔使君,不就是没法再像以前那样,把咱们当猪狗使唤了吗!”

  “说得好!”

  人群中,一个原本在念檄文的年轻儒生涨红了脸,激动地喊道: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这才是圣人大道!”

  百姓的眼睛是雪亮的。

  只有道家、法家会为了洗脑控制,愚民弱民,焚典籍,毁诗书,垄断信息,让百姓变成睁眼瞎。

  人民只帮正义的一方。

  只有皇帝的鹰犬会费尽心机,瓦解百姓的组织力,让百姓只能顺服于邪恶的他们,然后摇摇头说:百姓谁赢就帮谁,分不清善恶。

  孔融什么也没做,他甚至没有写一个字去反驳。

  他只是将自己的所作所为,坦荡地摆在了阳光之下。

  王道,不言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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