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霸道,怎能久持
许都,新建的议事厅内,炭火烧得正旺。
然而,满堂文武却如坠冰窟,无人言语。
《为汉天子讨孔融檄》发出已近一月,各路诸侯的回信也送到了许都。
一名文吏手捧竹简,干涩地宣读着:
“冀州袁绍回书:孟德匡扶汉室,功在社稷,天下归心。孔融败坏纲常,罪不容诛。然北境未宁,公孙瓒垂死挣扎,绍日夜忧心,枕戈待旦,实难分兵南下。待扫平幽州,必与孟德会师青州,共讨国贼!”
曹操冷笑,心中骂道:本初还是这般虚伪!
文吏不敢停顿,展开另一卷:
“徐州刘备回书:备身受皇恩,敢不以天子之诏为念?虽与孔北海昔有旧情,但闻其行此悖逆之事,仍痛心疾首!然徐州屡遭战火,民生凋敝,府库空虚,实无粮草以供大军。恳请朝廷体恤下情,待徐州恢复,备必提兵北上,为天子效死!’”
“哼!”
曹操将酒爵顿在案上,“倒是会哭穷!徐州钱粮命脉捏在孔融手里,刘玄德不敢妄动,还跟孤谈什么旧情,可笑!”
其余的回信被一一宣读。
淮南的袁术,自视甚高,压根懒得回信,直接将使者赶了回去。
荆州的刘表,回信洋洋洒洒,引经据典,大谈荆州自守尚且不及,中原之事,非我所能与闻,撇得干干净净。
汉中的张鲁,回信更是玄之又玄,通篇都在讲天道循环,清静无为,仿佛自己是方外之人,不问红尘。
所有回信宣读完毕,议事厅内陷入了长久的死寂。
当初魏凯檄文写成,众人意气风发,以为凭天子大义便可号令天下,言笑间便能让孔融身败名裂。
现实却截然相反,奉天子以讨不臣,竟是个哑炮。
曹操手背上青筋一根根暴起。
他陈留起兵,矫诏讨董时,应者寥寥。
如今奉了真天子,发了真诏书,结果竟还是一样!
天下诸侯,竟无一人真心尊奉汉室!
“明公息怒。”
郭嘉见气氛不对,轻摇羽扇,试图挽回局面:“此檄文虽未能驱动诸侯,却也让我们看清了谁是忠臣,谁是国贼。”
“所谓投石问路,如今道路已明,亦非全无所获。”
程昱亦是面色阴冷地补充道:“青州附近只有三股势力,刘备、袁绍不足与谋,我等可率先起兵,佯装强攻,引诱这些人支援。”
曹操心中默念《韩非子》:夫以妻之爱,与子之孝,皆不如金钱之忠。
他愈发认定,所谓的王道德行,在绝对的实力与利益面前,不过是自欺欺人的虚饰。
荀彧见状,再次进言,语重心长道:“明公,此番檄文之败,非文辞不力,实乃失之于道。”
“孔融虽离经叛道,然其以利民为本,民心所向,非虚名可夺也。”
“今我等初奉天子,根基未稳,正该行王道,广积恩德,而非效霸术,强令天下。”
程昱听了,眉头一皱,正欲反驳荀彧的迂腐之见,却被曹操抬手制止。
曹操心中对孔融的忌惮与杀意,以及对荀彧这番“陈词滥调”的不耐,在这一刻都达到了顶峰。
他强压下心头的怒火,冷冷地扫了荀彧一眼:“文若之言,孤记下了。此事,容后再议。”
说罢,便起身拂袖,宣告议事结束。
……
许都城外,一座不起眼的军帐内。
杨奉与韩暹正相对而坐,喝着闷酒。
自被曹操用计夺了兵权,二人便从护驾的社稷功臣,沦为了只有虚名的梁侯与宜阳侯,每日受曹军监视,形同囚徒,心中早已怨恨丛生。
曹操此次政治失利,让他们看到了千载难逢的机会。
“曹贼果然不可信!”
韩暹将酒杯重重砸在案上,咬牙切齿,“今日他能夺我等兵权,明日就能取我等项上人头!我等绝不能坐以待毙!”
杨奉眼中凶光一闪,压低了声音:“《左传》有云:先人有夺人之心,后人有待其衰。与其如此,不如先发制人!”
“计将安处?”韩暹凑了过来。
杨奉眼中光芒闪烁:“曹操如今鞭长莫及,顾着跟孔融打笔墨官司,许都防务必然松懈。”
“我本就是白波军渠帅,在河东、上党山林中仍有数万旧部,只要我一声令下,他们便可出山,断其粮道!”
“不止如此!”
杨奉继续补充:“我已派人秘密联络了南匈奴的右贤王去卑。”
“那胡人贪婪成性,我许诺他,事成之后,许都府库的金银财宝、美女工匠,任凭他劫掠三日!”
韩暹倒吸一口凉气:“匈奴右贤王?”
“正是!”杨奉狞笑道,“去卑对中原的富庶垂涎已久,早已答应出动本部精锐三千铁骑,助我等成事!”
二人一拍即合。
由失意功臣、黄巾余孽、匈奴胡虏组成的讨曹联军,在许都的眼皮子底下,迅速成型。
……
数日后,风云突变。
联军兵分两路。
杨奉、韩暹亲率白波军主力,猛攻许都西面的阳翟,牵制曹军主力。
三千南匈奴铁骑,则在右贤王去卑的率领下,绕过曹军防区,由新郑南下直入!
许都,议事厅。
曹操正与郭嘉、程昱等人商议着如何应对青州的不辩之辩,脸上依旧带着阴霾。
就在此时,府外传讯:
“杨奉、韩暹反了!万余白波军……已过汝水,兵锋直指许都!”
“明公!南匈奴右贤王去卑率军攻入新郑,曹洪将军……负伤败回!”
整个议事厅瞬间死寂。
前一刻还在地图上指点江山,讨论如何算计千里之外的孔融。
下一刻,自家后院起火,心腹之地燃起烽烟。
所有人都懵了。
“什么?!”
夏侯惇第一个反应过来,猛地拔出佩剑,怒吼道:“杨奉、韩暹两个狗贼,安敢如此!”
“匈奴人怎么会出现在新郑?!”曹仁亦是满脸的不可置信。
整个大殿瞬间乱成一锅粥。
主战的将领们纷纷请命,主和的文臣则惊慌失措,还有人开始互相指责,将责任推给当初力主讨伐孔融的程昱和郭嘉。
荀彧更是面色惨白如纸,声音带着悲怆:“殷鉴不远,在夏后之世。强行霸道,讨伐名儒,致人心离散,方有此祸啊!”
“如今之计,唯有请天子下罪己诏,罢兵息戈,安抚杨奉,并向天下陈情,重修王道!”
“都给我住口!”
曹操猛地一拍桌案,霍然起身,双目赤红,状若疯虎,厉声咆哮:
“罪己诏?难道要孤向一群叛贼和胡虏低头吗!”
曹操压住了所有人的声音。
他没有采纳任何人的意见,而是大步走到地图前,用手重重地拍在许都的位置上:
“一群乌合之众,也敢在孤的腹心之地放肆!”
“敌军新胜,气焰嚣张,其锋虽锐,然内里空虚,此为骄兵!”
“其联军构成更是可笑!”
“白波军为财,匈奴为掠,杨、韩二人为权,号令不一,各怀鬼胎!”
“此等联盟,利尽则散,毫无坚韧可言,此乃其取死之道!”
曹操瞬间稳住了慌乱的人心:“传我将令!”
“命夏侯渊、曹仁立刻收缩防线,固守许都,胆敢后退一步者,斩!”
“命典韦整顿虎卫军,点齐三千精锐,备好三日干粮,随孤亲征!”
“孤要亲率大军,让这帮乌合之众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百战精锐!”
他转过身,目光最后落在荀彧惨白的脸上:
“至于王道……”
“待孤扫平逆贼,再与诸君,细细分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