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徐州臧霸,曹刘
北海太守府,孔融站在舆图前,听着功曹孙邵的汇报:
“此次管承来犯,损毁东南房舍千余,盐场已全部被毁,作坊仓库需重新建造。但宿麦新出,踩踏损坏者甚少,盐池主体也还算完善……”
“两路黄巾进犯,妇孺失散重伤及死者近千,青壮伤亡二百,兵丁死者数十,抚恤已足额发放。同时有黄巾俘虏七千,其中……”
孔融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
现在各路诸侯都在扩张地盘,只有北海郡国理不清家门口的一圈黄巾,归根究底,还是他孔北海手下无将!
身为天下名士,招募贤才容易,可找到一个合适,并且信得过的将才统领兵马,却没那么简单。
“府君,抚恤金已尽数发下去了。”
孙邵神情紧绷,眉头紧皱:“但这半月积攒的家底,经此一役,几乎折损了大半。此时南下救援徐州,是否太冒险了些?”
孔融转过身,孙邵下意识地低下了头。
觉醒后的孔融,身上多了一种洞悉世事的冷峻。
“冒险?”
孔融冷声一笑:“若我不去徐州,曹阿瞒杀了陶恭祖,再回过头来,会留青州这块肥肉吗?”
“曹操此人,雄才大略亦残忍至极,他屠徐州是为了报父仇,更是为了立威。若天下名士皆袖手旁观,那这天下真就完了。”
孔融走出府邸,走进校场。
三千精锐新军已整装待发。
这支军队不再是昔日那种拿锄头的农夫,他们经历过太史慈的严酷训练下,又经历了管承大战的鲜血洗礼,已经成了三千精锐老兵。
“子义,兵马齐备否?”
太史慈横枪立马,声如洪钟:“三千精骑,人衔枚,马裹蹄,随时候命!”
“好!”孔融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得不像个文人,“目标徐州,全军开拔!”
大军出洞,直入琅琊。
…………
一日后,琅琊郡界。
北海往南就是琅琊郡国,琅琊郡官道狭窄,两侧山丘起伏,天然是一处险道。
古道两侧,草木肃杀。
大道之中,一队兵马横亘路上,阻断了去路。
为首的壮汉身高八尺有余,满面钢髯,双目如电,好似出闸猛虎,踞守路边。
正是盘踞琅琊、拥兵自重的臧霸,臧宣高。
臧霸身后,是数千琅琊精锐。
“孔北海,此路不通!”
臧霸扶着斧头斜视孔融,眼里有警惕忌惮,也有敬重。
他稍作沉默,随即正身说道:“曹公迁怒徐州,大军所过,杀男女数十万人,鸡犬无余,泗水为之不流。你孔文举名动天下,守着北海晒盐讲学不好?何苦要带几千家底,去跳徐州火坑?”
臧霸是泰山郡人,听着孔融名号长大,对名满天下的孔融多有敬意。
但是,臧霸心中有鬼!
北海修建盐场,攻打黄巾,如今大军近边,他必须要探查一遍孔融的过境目的!
孔融端坐在马背,抚平被风吹乱的儒袍:“孔某此来,只为救援好友。宣高将军,你既知曹操屠戮彭城,速速让行也能免得再遭杀孽……”
孔融话音未落,臧霸就跨前一步,不耐喊道:“曹操兵锋极盛,战无不克!陶谦老儿已是冢中枯骨!你若借道琅琊,曹操怪罪下来,这琅琊郡国,可经不住他的大军冲杀!”
“这是你挡我去路的原因?”
孔融忽地笑了。
臧霸黝黑的圆脸涨成了枣红。
他不让孔融过境的原因很简单:
琅琊郡国法理上属陶谦管辖,臧霸身为陶谦麾下骑都尉,却在陶谦危难之时拥兵自重。孔融名望极高,又练新军,还是陶谦好友。
若孔融借道伐虢,以救援之名夺了琅琊,自己岂不是成了无家可归的流寇?
小小心思上不得台面。
见孔融似笑非笑,他是既羞且恼,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竟脖子一梗,胡乱喊道:“孔融!你虽是当世大儒,但也休要欺人太甚!这路,说不让,就不让!你从哪来,回哪去罢!”
孔融更是哑然失笑。
太史慈则是既疑又惊。
臧霸这厮犯什么浑?
自家太守千里迢迢救难,你没事干堵什么路?现在好不容易黄巾暂定,北海有了出征的窗口期,怎能让这家伙给堵在门口?
太史慈躲开臧霸视线,默默握紧长弓。
孔融却按住了太史慈的肩膀,笑呵呵说道:“臧霸,臧宣高将军,我孔文举以名号为誓,此行只为救援徐州,绝不动你琅琊分毫。”
臧霸老脸更红了。
孔融你心里知道就好,说出来干什么?难道要天下人都骂自己是拥兵自重的贼寇?
不待臧霸反驳,孔融又继续说道:
“你琅琊临海,北接我北海郡国,南通广陵吴郡。如今北海产业渐起,精盐、丝绸、瓷器可过你处。单凭过路钱,就足够供你军粮了。”
“可若你闭关封路,阻我孔北海援徐……这南来北往,商路不见得就要走你琅琊。”
臧霸脸色变幻,他拥兵自重,最需要粮饷供养。
贸易利润巨大,他舍不得北海的财源,更重要的是,若真惹恼了孔融,孔融发了檄文,那他这琅琊也难保全。
见臧霸沉默,
孔融继续笑道:
“若你能与我携手共抗曹贼,我或可在朝廷为你请功,摘了‘泰山寇’的名头,不再做这个没名分的土霸王。”
臧霸脸色一阵青一阵红,不知该说些什么。
“报——!”
正在他犹豫的档口,一名血迹斑斑的斥候忽地从南方疾驰而来。
斥候翻身下马,沉声喊道:“宣高将军!曹操大军已过彭城!郯县危在旦夕!刘备正向琅琊求援!”
这个消息如同巨石投水,激起千层浪花。
要知道,过了郯县,便要进入琅琊郡,那他臧霸也要面对曹操的兵锋!
“孔文举,你当真不会动我琅琊一草一木?”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孔融像哄小孩子一样劝道:“我孔文举,天下名士,自有信誉在此。此行救友,路过琅琊,只为借道。”
“罢了!罢了!你过去罢!这伐曹的美名我不要,这徐州之战我也不跟你掺和。”
臧霸扭过头,对身后的部下大吼:“都给我让开!让孔北海过去!”
拒马移开,孔融过境。
他策马而过,与臧霸擦肩而过时,停下脚步:“多谢宣高将军。他日若有机会,孔某再邀将军共论天下大势。”
“孔北海,你若死在曹操手里。”臧霸闷声道:“那盐利路税,可就全成空谈了。”
臧霸的处境很尴尬,虽是朝廷官员,但地位和匪寇无异。面对孔融这种大儒总会进退维谷,想硬气也提不起气场。
“放心,曹阿瞒的刀杀不了我!”
孔融大笑一声,猛地挥鞭。
“子义!全军疾行!直指郯县!”
“得令!”太史慈一声应和,带着三千北海精锐直穿琅琊国界。
烟尘滚滚,奔往徐州。
与臧霸的距离渐渐拉远。
太史慈骑着马儿靠了过来:“主公,您是想将臧霸收为己用?这厮摇摆不定,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太史慈知道北海缺人,但臧霸能对陶谦见死不救,将他收归麾下也是祸患。
孔融轻抚马鬃,呵呵笑道:“兵法有云,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北海局势尚不明朗,救援徐州,兵力更是有限,我只是不想和他计较。”
“当然,留着臧霸,也正好能做青州藩篱。至于以后怎么处理他?等以后有机会再说罢……”
孔融回身,驱使骏马,加快了速度。
太史慈若有所思,跟上孔融脚步。开始沿着沂河、沭河的冲积平原快速南行……
…………
越过琅琊边界,眼前的景象就瞬间从人间坠入炼狱。
原本肥沃的江淮大地,此刻入目尽是焦黑。村落成了废墟,原本该是丰收季节的麦田被战马践踏成泥,混杂着早已干涸的黑紫色血迹。
空气中,一种令人作呕的腐臭味挥之不去。
“主公,那是……”太史慈指着远处的一口枯井。
井口堆满了尸体,甚至有一只被劈断的小手还紧紧抓着井沿的石块。北海新军中,不少士卒曾是黄巾流民,他们抢过粮,杀过人,但也从未见过如此灭绝人性的屠杀。
“这……这是官军干的?”一名士卒声音颤抖,手中的长矛都在晃动。
“曹操竟至于此……”
孔融闭上眼,胸中儒者的悲悯与怒意疯狂对撞:曹操,你为了立威,竟真的敢行此恶事!
“收拢心神!”孔融睁眼,声如霹雳:“前方便是战场,现在绕行前往徐州,所有人准备开战!”
他深吸一口浊气,勒马转向,带着太史慈以及麾下三千兵马,迅速朝东面绕行而去。
…………
前方数里,烟尘冲天,喊杀声终于传入耳膜。
这是郯县。
郯县城外,曹仁率领的曹军精骑正像猫捉老鼠一般,衔尾追杀着一队残兵。
那队残兵不过两三千人,旗帜残破,上书一个歪斜的“刘”字。
“大哥,俺顶不住了!”
张飞的嗓门沙哑,丈八蛇矛上挂满了碎肉和内脏,黑色的短髯被鲜血凝固在一起,狰狞恐怖无比。
刘备的长剑也崩了数个缺口,他顾不得擦拭脸上的血水,回头望去,只见关羽正死死护住后翼,但曹军人多阵密,根本杀不穿!
而在刘备侧翼,一匹白马更是在乱军中格外显眼。
那少年将军银枪如雪,每一次突刺都能带走一名曹军精锐。赵云,刚从公孙瓒处借来的骁将,此时已成了乱战中突围破敌的利刃。
“子龙,莫要管我,快护着百姓冲入城去!”刘备大喊。
“玄德公莫慌,赵云尚有气在,曹贼就休想靠近!”赵云银枪横扫,震退数名围攻的曹军,但他的白袍也被染成了血袍。
远处的于禁骑在马上,冷眼看着这困兽之斗:“倒是顽强。传令,全军压上,莫要让刘备逃入郯城!”
曹军再度加大兵力,刘备陷入苦战。就在合围即将收紧的刹那,西北方向高坡上,雷鸣般的鼓声骤然炸响!
“咚!咚!咚!”
一抹鲜红的“孔”字大旗,在夕阳下如火烧云般铺展开来。
“玄德公莫慌!太史慈在此!”
一声高喝,从斜后方炸响。
太史慈!
刘备抹掉眼上的血水,回头望去,只见太史慈正手持双戟,带着北海兵马,生生在曹军阵中撕开一条缝隙。
刘备瞳孔一缩,又发现了太史慈后方,身着铠甲的孔融。
孔融正骑着高头大马,行于军阵之中,笑吟吟的看着自己。
“孔北海!”
你这家伙可算来了!
当初说好的随后便到,这厮竟活活拖了半月,害的自家兄弟差点全部命丧曹军阵中!
刘备虽然心有不满,但绝望中看到孔融,眼里全是死里逃生的狂喜!
战阵之中,太史慈动了。
他像一道银色的闪电,单骑从高坡俯冲而下。
双戟恍若铁龙,在曹军侧翼撕开了一个巨大的血槽。
一名曹军偏将见状,从侧面挥刀劈向太史慈。
太史慈头也不回,左手短戟向后一挂,顺势将那人勾下马来,右手短戟换作长枪轻轻一抖,便绽出一朵血色梨花。
“赵子龙在此!助君破敌!”
赵云大声高呼,手中银枪幻化出百千虚影,冲向太史慈。
两道银白身影,在万军丛中汇合。一左一右,如同绞肉机一般,生生将曹军铁骑戳了个对穿。
“曹贼败了!曹操死了!”
不知何处响起了高呼。
于禁看着远处漫山遍野的红旗,又看着乱军阵中的两员猛将,再看城头,陶谦的援军也开始蠢欲动。
“撤!先撤回大营!”
于禁沉默,一挥马鞭,大军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满地尸首和破碎的器械。
刘备也踉跄着下马,双腿一软,几乎跪倒在地。
关羽、张飞护在左右,赵云拄枪而立,四个绝世猛将此时都已到了极限。
孔融翻身下马,儒袍随风而动,步履从容走到刘备面前:“玄德公,别来无恙。”
刘备缓缓抬起头,透过血污看向孔融。
“孔……孔府君……”刘备想说什么,却觉得嗓子干裂如火,最终只是苦涩一笑,“若非文举公,备今日……便要交代在这儿了。”
“先撤入城中再说罢。”
刘备闻言,疲惫点头,狼狈上马,跟着孔融的脚步,全部钻入了满目疮痍的郯城内。
城门轰然关闭,人马四处瘫软。
刘备也靠在冰冷的城墙上,大口喘着粗气,城外的喊杀声,只剩下了模糊的嗡鸣。
抬眼望去,只见陶谦到了城下,他正老泪纵横,和孔融哭诉些什么……至于说的什么东西,刘备听不清了,他靠在冰冷的石板上,不过几息,便呼呼睡了过去……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