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王道赴青州
许县,位于洛阳东南,洧水、潩水夹缝中,其形恍如一叶孤岛,虽然位于平原,却也是一处形胜之地。
许都城外,潩水河畔,勤王残军中帐。
杨奉面色灰败,不见往日的跋扈。
他在亲卫簇拥下,刚刚召见了被撤回的徐晃。
徐晃身披血迹未干的甲胄,面容坚毅,手持一杆长柄大斧,因在许都与曹操鏖战数月,眼神里带着疲惫。
“公明,坐。”
杨奉声音沙哑,挥退左右,帐内只剩下二人。
他没有拐弯抹角,开门见山道:“公明,曹贼势大,许都已是难克。如今兖州、豫州,皆为曹氏囊中之物,已无我等立锥之地。”
“为今之计,唯有南渡淮水,投奔袁公路!”
“淮南袁公路在寿春称帝,国号为仲,兵精粮足,威震江淮。”
“如今这天下,汉室衰微,诸侯并起,袁术他有传国玉玺就是真命天子!我等此时去投,便是从龙之功,开国元勋!”
他稍作沉默,为自己的决定粉饰道:“公明,你我皆知,汉室这艘破船,早就烂透了。所谓的匡扶汉室,不过是曹操、袁绍之流挟持天子的借口。”
“袁术有钱有粮,有玉玺名分,我们带着这几千残兵去投,他必会倚我等为肱骨!”
“到时候,别说一个曹操,就是袁绍、孔融,又算得了什么?”
见徐晃沉默不语,杨奉扶着徐晃的肩膀,唾沫横飞道:“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公明,这是我等一飞冲天的机会啊!”
“就算袁术不贤,我等也可借地养兵,以待天时!好过在此地被曹操赶尽杀绝!”
徐晃只是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良久,他缓缓抽回自己的手臂,后退一步,与杨奉拉开了距离道:“将军!”
“袁术区区一守户之犬,沐猴而冠,僭越称帝,乃是国之大贼,天下人人得而诛之!我等岂能逆天而行,附此乱臣?”
“再者我等起兵,九死一生,本为匡扶汉室,今竟要投奔僭逆之贼?我等若投,与国贼同党,他日青史之上,该如何落笔?”
杨奉皱眉,冷声质问:“徐公明,你整日读的那些圣人之书,怕不是把你给读傻了!”
“你睁开眼睛看看这天下!”
“曹操,名为汉相,实为汉贼,挟天子以令诸侯!袁绍,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天下,可曾正眼瞧过天子?”
“再看那青州的孔融,当世大儒,颁《父母无恩论》,改元易制,与谋朝篡位何异?”
“这天下,礼崩乐坏,早就没有忠臣了!当今之世,没有大义,只有强者!谁的兵多,谁的粮广,谁的拳头硬,谁就是道理!”
“本将军爱惜你的才华,这才与你分辨这些。”
“可你说这些迂腐胡话,简直是愚不可及!”
“曹纯的虎豹骑就在十里之外,他们可不会跟你讲什么王道霸道”
面对杨奉的咆哮,徐晃反而愈发冷静。
他缓缓摇头:“天命在德不在宝,将军所言,晃不敢苟同。”
“末将与曹军交手数月,对其军法颇有感触。其军法森严,进退有度,虽刑罚酷烈,却有法可依,赏罚分明。”
“此乃申不害、商鞅之霸道,又稍杂以王道,虽非我心中所愿,却也是一种秩序。”
“我亦从往来商贾口中听闻青州之事。”
“孔融治下废除农税,改收商税,仓府充裕,又建学堂,大兴教化,百姓安居乐业,可比文景之治。”
“虽有改元易制之僭越,然其所行,乃是王道。王道大兴,泽被苍生,此等功业,晃虽未亲见,却心向往之。”
“我等自河东起兵,本为反抗苛政;而后保驾洛阳,亦只为安定社稷。”
“可如今,将军一心只图富贵,既无曹操重整河山之志,又无孔融泽被苍生之仁。”
“敢问将军,我等烧杀抢掠,与流寇何异?我等所行,是霸道,还是王道?”
“袁术,不过是借着祖上余荫,外示荣华,内实腐朽,一冢中枯骨。”
“将军此刻去投,非霸道,非王道,非良禽择木,乃是飞蛾扑火!不过是草寇之私!”
“晃不愿随之!”
“反了!反了!”杨奉被徐晃一席话气得跳脚。
“徐公明,你听多了青州那些乱言,是想学那孔融,造反不成?”
徐晃却沉默良久,最终单膝跪地,声音平静得可怕:“袁术这等无道之君,人人得而诛之!我徐晃,绝不与之为伍!”
“末将,愿为将军断后,以酬将军知遇之恩。”
杨奉闻言,怒意戛然而止,神情复杂到了极点。
他清楚了徐晃的忠心,亦是明白,自己如今留不住徐晃了。
“罢了,罢了……”
“你既然有此心意,我也不愿强留。等我大军渡过潩水,你……自寻去处罢。”
……
杨奉带着心腹亲卫,趁着残月未落,如丧家之犬般向南渡河逃窜。
徐晃并未追随。
“传令下去,不必挖掘深壕,曹操的虎豹骑皆是精骑,深壕阻不住他们。”
“将营中所有的粮车、辎重车全部推出来,交叉堆叠在隘口。卸掉车轮,倾斜放置,中间塞满枯草与湿泥。”
他亲自下马,搬起一块巨石压在车辕上,身后的亲兵们默默效仿。
“将军,这点东西,怕是挡不住虎豹骑的一轮冲击。”一名校尉忧心忡忡地说道。
“挡不住,但能变其势。”
徐晃指着隘口两侧的土坡:“曹军法度严明,其锋芒在于进退一律。我们将剩下的弩机全部集中在侧翼,不求杀敌,只求射马。马乱,则阵乱。”
“杨将军已经南去,追兵顷刻便至!”
“我等身后是滚滚潩水,已无路可退!诸位若能随我守住此地,我必会带你们寻一条活路!”
话音未落,远方地平线上烟尘大起。
原是杨奉溃后,曹操与刘关张庆贺,却派小将曹纯来追。
追兵已然杀至。
初建的虎豹骑,马蹄如雷,卷起漫天尘土。
这虎豹骑非是寻常兵卒,乃是曹操耗费心血,初建不久的王牌精锐。
徐晃军阵前方的部分士卒,在鏖战数月后本就心力交瘁,此刻面对精锐的虎豹骑,心理防线更是崩溃。
有甚者还未开战,便扔下武器跪地请降,高呼:“我等愿降!愿降!”
曹军骑兵却没有丝毫停顿,马蹄踏过,长刀挥舞,将那些已经放弃抵抗的降卒撞到踩踏。
鲜肉化泥,染红土地。
一名曹军校尉在马上狂笑:“一群乱匪,也配谈降?丞相有诏,乱国逆贼,死无赦!”
徐晃亲眼目睹这残忍的一幕,心胆俱寒。
他原以为,曹操虽挟持天子,行霸道之事,但终究是一方枭雄,当有容人之量。
此刻他才真正明白,曹操所有冠冕堂皇的正气凛然,都只是包裹在法之外的糖衣。
这糖衣之内,是比杨奉那种草寇之私更加冷酷无情、更加蔑视生命的杀伐霸道!
法家的天下,不容许任何杂音!
这种霸道,对人的尊严和生命的践踏,远甚于土匪的劫掠!
“退,是死!降,亦死!”
“弟兄们,随我结阵!凭隘死守!”徐晃目眦欲裂,发出一声嘶吼。
残余的士卒被激起血勇,纷纷握紧了手中的兵器,站稳了阵脚。
徐晃更是状若疯魔,手中大斧翻飞,亲自率领亲兵来回游走。
“冲锋!”曹纯长剑前指。
虎豹骑开始了缓慢的加速。
虎豹骑虽是天下精锐,但在狭窄的隘口无法展开阵型,骑兵引以为傲的冲击力被层层叠叠的拒马、鹿角和袍泽的尸体不断削弱。
“放箭!”
弩机发动,战马嘶鸣,乱阵之中,竟在短时间出现了大量战损。
“稳住!弃马,步战!”
曹纯冷哼一声,果断变阵。
曹军士卒翻身下马,动作迅捷如猿,他们提着环首刀,下马亦是勇武。
徐晃从土坡上一跃而下,率先冲向虎豹精锐。
“生灵涂炭,法将焉附!”
“名为王师、实为私兵的鹰犬,天下皆可杀之!”
徐晃的斧并没有矛戈的灵活,但势大力沉,每一次挥舞,都能带起一片血雨。
他就这般带着亲卫来回游走,牢牢地钉住了阵线的关键位置。
惨烈的厮杀从晌午持续到傍晚。
隘口前尸积如山,血流成河。
虎豹骑的精锐之士,竟在徐晃残兵悍不畏死的反击下多有折损。
“将军,敌军主力杨奉早已远遁,此地死守之将名为徐晃,极其悍勇。”
“再打下去,我军伤亡过大,丞相那边怕是不好交代。”
曹纯身边,副将低声劝道。
曹纯冷冷地盯着尸山上的速生,良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撤。”
随着鸣金声响起,潮水般的黑色骑兵缓缓退去。
曹军退去,隘口前只剩下尸山血海,残阳如血。
他拄着大斧,环视四周。原本跟随他的两千兄弟,如今还能站着的不足千人。
大家三三两两地靠在一起,眼神空洞而绝望。
有人在低声哭泣,有人在机械地啃着带血的干粮。
“将军,我们守住了。”
一名亲兵走过来,他的一条胳膊已经没了,只用破布简单裹着:“可我们……以后该往哪儿走啊?”
“我们……往南追赶杨将军吗?还是说去投降曹操?”
是啊,往哪儿走?
南望,是杨奉投奔国贼的不归路。
北望,是曹操铁血无情的修罗场。
徐晃忽地一阵迷茫。
徐晃坐在尚有余温的尸体旁,看着天光被黑暗吞噬:“何去何从?”
他想起了与自己有几分交情的同乡满宠,如今正在曹操麾下效力。
投效曹操,或能保住自己和弟兄们一条性命?
但这个念头刚升起,就被徐晃苦笑着掐灭。
他已从逃回的溃兵口中得知,满宠因牵涉青州盐案,被孔融扣下,如今被困在青州大狱之中,生死未卜。
“无人引荐,我一个败军之将,带这千余残兵去投曹操,恐怕下场不比被屠戮的降卒好多少。”
“曹操爱才,也杀才。似我这般顽固不化之徒,他岂能容我?”
他想起了《论语》所言:天下有道则见,无道则隐。
他又想起了先秦时北地流传的《孺子歌》,忍不住低声吟唱起来:
“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
“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
唱罢,他却惨然一笑:“如今这天下之水尽浊,濯足亦是污秽难忍!可人非草木,岂能任由这浑浊的世道随意驱使?”
“大丈夫生于乱世,当带三尺剑,立不世之功!世道本就是因人而成,我徐晃为何不能去改一改这世道?”
“将军,你是说……我们要去投奔那个‘异端’孔融?”
一名小校迟疑道:“可檄文里说,他是乱臣贼子,是不忠不孝之徒。”
“忠?忠于谁?”徐晃惨然一笑,指着满地的降卒尸体:“忠于这些视我们为草芥的霸者?还是忠于那个躲在金銮殿里发抖的傀儡?”
徐晃缓缓站起身,扫视一张张期待的脸:“我徐晃半生为将,或屈居朝廷,或流于乱贼,或投效护驾,所求者,非为个人之富贵,乃为社稷,乃为天下苍生所图!”
“而今天下无道,我岂能蝇营狗苟度日?不能自开一条康庄大道,也该去那沧浪之水清澈之处。”
“传令下去,收拾行装,埋葬阵亡的兄弟。杨奉小儿已经渡河,我等……趁夜速走。”
“我们,去青州!去看看那堇荼如饴的王道乐土!”
“……”
是夜。
阵亡的士族混着曹军尸首,被草草堆在一起,复上了一层薄土。
千余残部,趁着夜色,悄悄渡过潩水。
徐晃看了一眼月光下如山坟茔,将陪伴他多年的大斧插在石缝中,头也不回地轻装离去。
……
次日清晨,曹纯再度率军来到渡口。
然而,隘口早已人去营空,只余下满地的狼藉、烧毁的营帐,以及一座座新筑的坟茔。
晨风吹过,卷起几片残破的旌旗。
他走到一柄折损废弃的大斧前,伸手试了试,竟然未能一把拔起。
“好一个徐公明。”
曹纯感叹,心中却升起一种难言的失落:“如此人才,若能为丞相所用……只可惜……”
他站在原地许久,只能幽幽一叹,怅然离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