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兵将无道,商人无信
长江口北岸,孔融旗舰楼船之上。
正值午后,江面水汽弥漫,能见度极低,远处吴郡方向隐隐传来炮声与鼓角,是孙策猛攻吴郡南岸的动静。
船舱内,悬挂着一幅巨大的广陵及周边水系舆图,朱墨标注了各方兵力动向。
徐晃、高览北行扫荡高邮、盐渎;吕布从陆路南下攻打淮阴,合围广陵。
水陆两道军力如同一把钳子,正缓缓合拢。
沮授入门,将手中竹简放下,向孔融拱手道:“使君,斥候来报,吕布已破淮阴,正沿淮水南岸向平安方向驰进,兵锋甚锐。沿途笮融守军望风而降,几无抵抗。”
孔融点头,在舆图上画出了吕布的行军路线。
吕布步骑兼有,兵至淮水,二百余里脚程,算下来,其过河破城不过数日。
沮授语气中带着些许意外:“笮融号称有僧兵数万,信徒百万,淮阴虽不算坚固,但城中守军少说也有三四千之数,僧兵士气颇高,悍不畏死,怎么也该迟滞吕布一二,几日便破,未免太快了些。”
这话点到了要害。
沮授在袁绍帐下多年,经手的战事不少,深知军心士气之难得。
冀州兵马虽然精锐,但袁绍行秦制之后,士卒多是被鞭子抽上战场的,论死战之心,远不如这些被佛号洗过脑的僧兵。
孔融微微一笑,放下手中朱笔。
“公与所言不差。“
他靠在椅背上,语气不疾不徐:“笮融的兵确有死战之心。然其死战,却也算不得强军。”
“公与你想,一支军队若要打仗,最基本的要求是什么?”
“令行禁止。“沮授答道。
“不错。但令行禁止只是最低一层。“孔融摇头:“令行禁止之上,还要有什么?还要上下同欲,更要有临机决断之能。”
沮授没有接话,只是微微颔首,等着孔融说下去。
孔融继续道:“《孙子》十三篇,开篇便讲:令民与上同意也。”
“何为同意?”
“知其所以然也:知道为什么要打这一仗,知道打赢了有什么好处,打输了有什么后果,心甘情愿地去拼命。”
“这才叫上下同欲!”
“笮融的兵,只知佛号,不知所以然,此为有信而无道。”
孔融顿了顿,话锋一转:“再说其将。”
“笮融以虚妄之佛法愚弄底层,他自己信不信?他身边的人信不信?”
这个问题的答案不言自明。
笮融自己当然不信。
一个真正追求涅槃的人,不会用万民脂膏给佛像贴赤金。
一个真正相信因果报应的人,不会纵容僧兵淫掠百姓妻女。
一个真正虔诚的佛教徒,不会在酒宴上伏兵杀害对自己有恩的太守赵昱。
笮融所行的一切,都指向一个结论:他从头到尾都清楚,佛法只是他控制百姓的工具,百信相信就好,他是万万不可能信的。
孔融冷笑一声:“公与你且再想,以虚妄之言立教的组织里,什么样的人能往上爬?”
沮授沉吟片刻,缓缓答道:“能看穿这套把戏,却甘愿配合演戏的人。”
“不错。“孔融赞同一笑:“真正信佛的狂热之徒,只会被推到最底层去充当炮灰。”
“他们越虔诚,越好用,越好骗,就越不可能被提拔。”
“能爬上来的,必然是看穿了这套把戏、却甘愿配合的人,说白了,就是人际交往中最奸猾的投机者。”
孔融背过手去,在舱中踱了几步:“笮融筛选出的,非智术之士,乃是奸滑之徒。”
“智术之士以才干服人,奸滑之徒以逢迎取位。”
“奸滑之徒习惯于钻营规则漏洞、揣摩上意、党同伐异,他们把所有精力都花在了如何讨好笮融、如何排挤同僚上面。”
“兵法战策、操练行伍这些下苦功夫的硬本事,他们走惯了捷径,学不下去了。”
“故其麾下最好的将才,也无非是丧绝良知,拿被愚昧的百姓填线罢了。填线算什么本事?驱赶百姓去送死,三岁孩童都做得,无非是丧绝良知罢了。”
“再说临机决断之能”
孔融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点淮阴城上:“两军交战,主帅在后方,前线的伍长、什长、屯长,时时刻刻面对瞬息万变的战况。”
“敌军忽然从侧翼迂回了怎么办?前方友军忽然溃退了怎么办?粮道被断了怎么办?”
“这些事情,等不及派人回后方请示主帅。能不能活下来,全看基层军官自己的判断。”
“但笮融要维持统治,就必须限制底层的智慧。”
孔融的声音沉了下来:“但一支由被限制了智慧的人组成的军队,在战场上只能执行最简单的命令。”
“冲锋、死守、填线。遇到需要临机决断、随机应变的复杂战况,便会一溃千里。”
沮授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他在冀州时,亲眼见过袁绍麾下的秦制新军。
那些士卒同样被严格管控,什伍连坐,令行禁止,论纪律不可谓不严。但每逢战局有变,基层军官不敢自作主张,只会死等上级命令,结果贻误战机的事比比皆是。
笮融的僧兵,比袁绍的秦制新军更甚。
这种士兵,被无良的主帅驱使着送命可以,擅作主张,随机应变绝无可能。
孔融转过身,目光落在舆图上吕布的进军箭头上:
“吕布天下无双,骑兵纵横。”
“笮融的僧兵再多,基层军官不敢随机应变,中层将领只会各自保命,上层的谓罗汉菩萨更是只会驱使士兵送命,遇到危险第一个逃跑。”
“这种军队,遇到吕布这种心狠善战的诸侯,不崩溃才是怪事。”
沮授缓缓点头,但眼中仍有一丝疑虑。
“使君所论,授深以为然。然笮融此人,毕竟在徐州乱局中存活至今,从陶谦手下起家,囚赵昱,夺广陵,一路走来,也算是有几分本事,不能完全小觑。”
沮授这话,并非是替笮融辩护。
他在袁绍帐下时,见过太多主帅因为轻敌而丧军的案例。
界桥之战,袁绍兵强马壮,却还是被公孙瓒的白马义从冲到了帅旗之下,若非将士拼死反击,他也险些丧命。
轻敌,是兵家大忌。
孔融听出了沮授的言外之意,并不以为忤。
但孔融还是暗自想道:如果没有自己,笮融连续三次恩将仇报,趁宴伏兵,杀三郡太守,杀三次恩人,这样龌龊的人物,能有什么作为?
阴谋逆德,好用凶器,试身于所末,上帝禁之,行者不利。
“笮融的所谓本事,全在一个阴字上。可阴谋之士,逞得了一时,守不住一世。”
“吕布南下、我封江口,笮融无外力可借,无阴谋可施,公与你又素来稳健,笮融怕是只能坐困广陵,等死而已。”
沮授闻言,释然一叹,也不多言,走到舆图前,就开始和孔融商议后续的进军部署。
徐晃、高览扫荡高邮盐渎之后如何回师?
吕布的骑兵到了广陵城下如何配合水师封锁?
破城之后如何安置百姓?
诸多事项,千头万绪。
当两人埋首舆图之际,楼船下层甲板却忽然传来一阵喧嚣。
吵嚷声、叫骂声混杂在一起。
孔融与沮授对视一眼,在卫士的簇拥下,循声下楼。
两人走向甲板,但见甲板临江一侧,靠着一艘小商船。
一名青州士卒蹲在甲板边,捂着肚子,面色惨白,身旁地上是呕吐的秽物,腥臭刺鼻。
另有两三名同袍围在旁边,正和一个商贩激烈争执。
孔融此番南下,为保障军需补给,不仅从少海港、徐州东海郡远程运粮,还特意从糜家推荐的商户中精挑细选了一批随军贸易,售卖鱼脯、盐菜的商贩。
这些商户都是糜家担保过的,按说应当可靠,然而,却还是生出了乱子。
只见那商贩四十来岁,瘦长脸,嘴皮子极利索。
他一口咬定是士卒自己肠胃不好:“我这鱼脯卖了多少家,就你一个人吃坏肚子,分明是你自己的问题!”
士卒气得脸红脖子粗:“你这鱼脯分明是臭的,你自己闻闻!”
商贩不闻,只连连摆手:“鱼脯本来就有腥味,那是海盐腌的,味道重些正常!你们青州人没吃惯徐州的海鱼,不懂行情不要乱说!”
旁侧的士卒帮腔道:“放屁!我们在少海港吃了多少鱼脯,哪有这个味道?”
商贩梗着脖子:“少海港的鱼和广陵的鱼能一样吗?水土不同,味道自然不同!”
此时,孔融亲至,士卒们纷纷让开。
那商贩一见如此排场,脸色微变,但仍嘴硬,只是语气软了几分,换了一套说辞:
“小的做买卖多年,从来童叟无欺。这位军士兴许是水土不服,又兴许是前几日吃了别的东西,跟咱的鱼脯实在没有关系……”
孔融没急着说话。
他弯腰拿起一块尚未吃完的鱼脯,掰开来看。
鱼肉色泽暗沉,表面虽裹了厚厚一层盐粒和香料粉末,但掰开之后,内里的肉质已经发黏,隐隐泛着灰绿,酸臭味扑面而来。
分明是用盐和香料掩盖了变质的气味。
手法不算高明,但若不仔细掰开查看,光从外表确实不易察觉。
孔融皱眉,将鱼脯丢回木盘,转头对沮授说道:“早听糜家说这一带的商户邪佞,所以便精挑细选了商人来此贸易,却还是出了这样的事。”
沮授看了看那商贩,又看了看鱼脯,没有说处置办法,而是转向孔融,缓缓开口:“荀子有云:蓬生麻中,不扶而直;白沙在涅,与之俱黑。”
“这江口商户,并非天生奸邪。论其根源,是笮融之毒。”
孔融微微挑眉,知是沮授有自己所见,便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沮授负手而立,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笮融以佛法为幌,行的却是比法家更甚的手段。”
“法家尚有明文律令,百姓虽苦,至少知道红线在哪里。百姓纵然不满,至少能预判自己的行为会带来什么后果。虽给了酷吏商户贪墨空间,却也不会如此名目张胆。”
刑不可知,则威不可测,是道家手段,是晋国大夫叔向劝谏郑国子产的话术。
严刑峻法,给酷吏商户留出贪墨空间,是法家以奸驭良,层层控制的手段。
沮授顿了顿:“前番那妇人说过,今日僧兵说种稻是佛意,明日又说种瓜是魔障。”
“朝令夕改,翻云覆雨,笮融规矩全凭僧兵一张嘴。”
“百姓今天遵了令,明天就可能因为同一件事被治罪。在这种环境下,人与人之间,毫无信义,只会催生极端的短视者。”
沮授的目光落在那个商贩身上,没有愤怒,只有悲悯:
“今天能骗一笔是一笔,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不是人性本恶,是因为在笮融治下,没有明天的概念——明天的规矩是什么,谁也不知道!只有足够短视的人才能存活!”
“再说这商户的处境。“
“笮融及其僧兵所需所用无虞——他们是规则的制定者,永远不亏。”
“百姓乃是笮融圈中牛羊,被层层盘剥至赤贫。”
“商户夹在中间,上面要孝敬僧兵,下面只能从百姓身上刮取油水。”
“僧兵要的是实打实的银钱布帛,商户能怎么办?只能在货物上动手脚。”
“以次充好、缺斤短两、掺水掺沙,把成本压到最低,才能挤出利润去孝敬那些秃驴。佛国的结构,不支持诚信,支持的是欺诈!”
沮授叹了口气:“老老实实做买卖的,交完佛恩税、讲经费,连本钱都收不回来,用不了半年就得破产。能活下来的,全是学会了弄虚作假的。”
“久而久之,奸诈便成了这片土地上的求生本能,刻进了每个人的骨头里。”
沮授最后看了一眼那商贩,平静说道:“这商贩怕是在广陵做多了生意,即使到了使君船上,换了天地,本能反应也改不掉。”
“就像一个人在黑暗中待久了,骤然见到阳光,第一反应不是欣喜,而是闭眼。”
孔融听完,沉默了许久。
舱外江风呼啸,船身微微晃动。
孔融叹了口气,转身面对那商贩。
商贩方才一直竖耳听着沮授的分析,脸上表情从最初的心虚,到后来的认同,再到最后,变成了欲哭无泪的愧疚。
孔融问了一句:“你是哪里人?”
商贩声音发颤:“我……原是广陵郡下属射阳县人。”
“家中做什么营生?”
“做……做正经鱼干买卖的。“商贩低着头:“家父在世时,就在射阳湖边收鱼,晒干了卖给过路的商队。赵太守治下,买卖公道,我们家虽不富裕,但也过得去。”
“后来呢?”
商贩咬了咬牙:“后来僧兵来了,笮融囚了赵太守。先是收香火钱,再是收功德税,层层盘剥,成本越来越高。”
“一筐鱼干,成本要五十钱,僧兵抽走三十,剩下二十钱连盐都买不起,不用劣货充好货,根本活不下去。”
他抬起头,眼眶微红:“不这样做,一家老小就得饿死。后来搭上了糜家的线,日子才渐渐好过。”
“可……可积习难改……”商贩说到这里,再也说不下去。
过了片刻,孔融转身吩咐身旁的亲兵:“去查一查,这鱼脯,一共卖了多少出去,有没有别的士卒吃了不适的。”
亲兵领命而去,不多时回报:鱼脯共售出二十余份,除眼前这名士卒外,另有三人也出现了腹痛,只是程度较轻,没有闹出来。
孔融闻言,面色更沉。
他转回身,正色道:“罚没你随行货物的一半,充作对受害士卒的赔偿。四名士卒,每人分得等额钱物,另由军中医官诊治,药费从你剩余货物中扣除,你可同意?”
商贩连连点头,向孔融作揖认错,在向士卒告饶。
那士卒脸色仍然苍白,但见商贩如此,怒气消了几分,摆了摆手。
孔融等他说完,才继续说道:“罚完了,再说道理。”
“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大车无輗,小车无軏,其何以行之哉?”
“在笮融治下以次充好,是被逼无奈,情有可原。但你如今已在青州旗下贸易,该为长远计……若是无信,便是那断了輗軏的车——走不远的。”
商贩哑着嗓子道:“我……我记住了。”
孔融没有将他驱逐,也没有施以肉刑,只是冷冷地补了一句:“记住便好,若再犯,镣铐加身,不再饶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