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火宅之说,金蛇之论
广陵城,浮屠寺大殿。
笮融正主持浴佛节前最后一次法会。
殿内香烟缭绕,正中供丈六金身佛像,两侧列银铜菩萨数十,皆以万民脂膏铸就。
佛像面容慈悲,眉目低垂,俯视殿内众生。
数百僧兵着统一僧袍,手持戒刀,跪伏于殿两侧;殿外广场上,上千信众伏地叩首,口诵佛号。
笮融身披金缕袈裟,端坐莲台之上,双手结印,半闭双目,念诵经文。
他虽披头散发,身材瘦削,却有股邪性的庄严,恍若真佛。
然而笮融嘴上在诵,心里却在盘算北线的探马为何迟迟没有回报。
正念间,一个小沙弥跌跌撞撞从侧殿闯入,连滚带爬扑到莲台之下。
“佛……佛子!大事不好!”
小沙弥满头大汗,数百僧兵齐刷刷抬头,殿外信众的佛号声也骤然一滞。
笮融目光如刀子一般剜了过去。
小沙弥浑身哆嗦,却顾不得许多,结结巴巴道:“淮阴城破了!吕布铁骑直奔广陵而来!守将金刚罗汉弃城而逃,沿途僧兵溃散殆尽!”
殿内一片死寂。
数百僧兵面面相觑,有人手中戒刀微微发颤。殿外信众虽听不真切,却也察觉到气氛的异样,窃窃私语之声渐起。
笮融深吸一口气。
他在莲台上坐了快两个时辰,腿早已麻了,此刻却纹丝不动,脸上甚至挤出了一丝笑容。
“善矣。”
“《四十二章经》有云:人有众过而不自悔、顿息其心,罪来赴身,如水归海,渐成深广。今有外道兵戈相加,正是我等精诚修行、感通佛力之时。”
“这位沙弥一路奔波,惊惶失措,心中魔障已深。”
“带他去后殿静室,好生静修,待心魔褪去,再回来参加浴佛大典。”
两名僧兵会意,上前架起小沙弥便往后殿拖去。
小沙弥张口欲喊,一只大手已捂住了他的嘴。
信众半信半疑,但在僧兵戒刀的注视下,无人敢有异议。
法会草草收场。
……
笮融退入内殿密室时,脸上慈悲相已荡然无存。
金缕袈裟被他随手扯下,丢在地上。
五六个心腹僧将鱼贯而入,个个面色凝重。
这些人说白了就是跟笮融从徐州逃到广陵的亡命徒,本就是杀人越货的匪类,剃了头换上僧袍,便成了罗汉、金刚。
笮融也不废话,命人摊开广陵地图,手指发颤,逐一点出各方形势。
“北面,吕布铁骑破淮阴后势如破竹,沿途守军望风而降,兵锋直指广陵。”
“东面,孔融水师封锁长江入海口,截断了广陵东出海路。”
“高邮、盐渎正被徐晃、高览扫荡,两县已无法策应。”
“南面,长江天堑本可为退路,但孙策正在江东乱战,渡江南逃无异于自投虎口。”
三面合围,广陵已成死地。
密室内沉默了片刻。
一满脸横肉的僧将率先开口:“佛子,不如死守广陵。城中数万信众,皆是我佛门弟子,可驱之上城,以为屏障。”
笮融冷笑了一声:“淮阴守军已经用过这招了,吕布是武夫,是虎狼,他杀人不问缘由,但有拦路,皆斩不赦。”
又一瘦高僧将拱手道:“既然守不住,不如集中全部僧兵出城野战,趁吕布立足未稳,背水一搏,或可杀出一条血路。”
笮融摆了摆手,语气疲惫:“咱们的僧兵,欺负老百姓还行,真到了两军对阵,又岂能胜过吕布?”
这话虽然难听,却是实情。
海陵孔融率数千先锋过境,僧兵一触即溃,连像样的抵抗都组织不起来。
遇弱则横、遇强则跑,跟吕布的铁骑野战,无异于驱羊入虎口。
笮融瘫坐回椅中,沉默了很久。
密室里只听得见几个僧将粗重的呼吸声,以及远处殿外信众散去时隐隐约约的脚步声。
忽然,笮融抬起头来。
“三日后便是浴佛节大典。”
僧将们面面相觑,不明白此刻提这个做什么。
笮融却语速骤然加快:“届时广陵城内外信众云集,万人聚于浮屠寺广场,场面混乱。混乱,正是脱身之机。”
“必须拖住青徐联军三日,不能让青徐搅乱了咱们的安排。”
“可怎么拖?“横肉僧将问。
“孔融是儒生,是文人。天下皆知他好辩论、讲道理。你骂他一句,他非啰嗦十句。”
“青徐悉以孔融为首。”
“我给孔融写信,不求退兵,只求拖延,书信转几个来回,便拖过去了。”
笮融说干就干,命人取来竹简笔墨,就在密室中铺开案几,亲自执笔。
他虽不信佛,但佛经却读了不少。
当年在徐州督管漕运时,为了用佛教笼络民心,他专门请了几位西域来的沙门讲经,《四十二章经》《法华经》中的典故,他烂熟于心。
笔锋落下,洋洋洒洒,引经据典。
“予孔使君言……昔有长者,其宅忽起大火,诸子在宅中嬉戏,不知火至。长者呼之不出,乃以羊车、鹿车、牛车诱之,诸子争出,始免火难。”
“天下三界皆为火宅,生死皆苦。万民困于火宅之中,不知逃路。我笮融以佛法为车,以浮屠寺为庇护,引万民出火宅。”
“若兴兵来攻,便是将已出火宅之人,重新推入火中……”
“沙门问佛:以何因缘,得知宿命,会其至道?佛言:净心守志,可会至道。譬如磨镜,垢去明存。”
“孔北海素有仁名,天下皆知。然仁者之仁,当如磨镜去垢,而非以刀兵去垢。”
“刀兵所至,镜碎垢存,何益之有?今广陵城中数万生灵,皆是佛前信众,若兵火加之,玉石俱焚……不如各守疆界,容融自去其垢,岂不善哉?”
笮融写完,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冷笑一声。
他当然知道,孔融经学大家,岂会被他这几句狗屁佛经绕进去?
但只要孔融提笔写回信,一来一回,便是两三天的功夫。
能引得孔融与其辩论,已经足够了……
“去,乘快船顺江而下,送往长江口孔融旗舰。“笮融将竹简封好,交给一个心腹僧人。
僧人领命,连夜出发。
……
长江口,孔融旗舰。
海风凛冽,旗舰泊于江口,与十余艘战船互为犄角,封锁住广陵东出的水路。
接到笮融的书信,孔融展开竹简,逐字读完,哈哈大笑:
“这位佛子竟然与我辩起经来了。”
自汉明帝夜梦金人,白马驮佛像与《四十二章经》到洛阳后,佛家就以能言诡辩著称。
大汉以道为尊,然明帝时佛道论战,道家却是被佛门辩的体无完肤。(道家本为政治哲学,后转型为玄学清谈,辩经不是道家所长)
笮融虽不信佛,但将佛家辩术却学了个十足,他是想用嘴皮子说服自己?
孔融不急不怒,反而兴致颇高。
既然笮融要辩经,那便辩一辩。
但他不打算用儒家经典去驳——是以己之矛,攻彼之盾,说服力不足,他要以彼之矛,攻彼之盾。
孔融提笔,开篇不引《论语》,不引《尚书》,而是直接讲了一个后世佛经中的故事:
“王舍城有一长者,名曰贤面,家财万贯,悭贪成性,不行布施,恶口驱赶乞讨沙门。”
“于临终一念悭贪,死后堕入畜生道,化一剧毒之蛇,盘踞旧宅,守生前积蓄财宝。”
“此蛇毒性极强,但凡咬之,立时毙命。”
“然而贪婪者来往不绝,被黄金所惑,视毒蛇而不见,不断为毒蛇所杀,能杀毒蛇者,亦堕畜生道化蛇守之。”
“人图黄金,蛇害众人,无尽循环中,毒蛇终于省悟,正是对黄金的贪爱让它生生世世受此恶报。”
“于是放下执念,贪欲构筑的牢笼瞬解,借此功德脱离蛇身,往生善道。”
“你即是化作毒蛇的长者,亦是不顾其毒,伸手攫取的众人,被自己对权力的贪戾所制,害人害己害众生。”
孔融写到此处,忽觉烦躁:笮融这种专制独裁者,岂是自己能劝动的?
于是笔锋一转,词句渐冷:“昔春秋之世,庆父不死,鲁难未已。”
“赵昱投汝以上宾之礼,汝报之以伏兵弑杀。今我孔融投汝以讨贼之师,汝且以何物报之?若不能报,请赠汝之首级!”
孔融搁笔,将回信用印封好,交给送信僧人带回。
……
送信僧人连夜返回,将孔融回信呈上。
笮融展开竹简,逐字读完。
读到毒蛇之喻时,嘴角还挂着冷笑——他觉得孔融终究是文人,喜欢掉书袋,瞎扯个没完。
可往后在读两句,笮融忽然既惊且怒,将其书信摔在地上,瘫坐下来。
他喘了好一会儿,才喃喃自语:“是了……如今我为鱼肉,就算想辩经,又能辩出什么?刀都架到脖子上了,还辩个什么?”
但笮融毕竟不是寻常之辈。
史书记载,此人一生三次恩将仇报——先叛陶谦,杀赵昱夺广陵;再叛薛礼,杀薛礼夺秣陵;后投刘繇,又欲谋夺豫章。三次背恩,三次绝处逢生。
他靠的从来不是勇武,不是仁义,甚至不是智谋。
他靠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冷血的求生直觉。
笮融深吸一口气,重新站了起来。
“孔融不肯谈,那便不谈。”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诡异的轻松。
当夜,笮融下达了一连串命令。
第一道命令:连夜将佛殿中最珍贵的金银佛像全部拆卸。
包括那尊耗费万民脂膏铸就的丈六金身。
连夜开炉,将金身熔铸成便于携带的金锭银锭,装入数十口大箱,由最心腹的僧兵看守。
第二道命令:明日浴佛节大典照常举行,而且要办得比往年更盛大。
多杀牲畜,多备斋饭,广开城门,让城内外信众尽数涌入广场。
所有命令下达完毕,僧将们领命而去。
密室里只剩笮融一个人。
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
远处,浮屠寺大殿的轮廓隐约可见,殿顶的金铜相轮在月光下闪着微弱的光。
笮融忽然想起多年前在徐州的过往。
那时他还年轻,他第一次接触佛教,是因为一个从西域来的胡僧。
胡僧在徐州街头讲经,围观者数百人,个个听得如痴如醉,有人当场把身上的钱全掏出来供养,自此,笮融便生出了崇佛的心思。
后来他笼络信众,当上了下邳相,手里有点钱粮,却没有兵权,没有地盘,更没有什么远大抱负。
只想让让百姓心甘情愿地交出钱粮、妻女,掌控万人心智的快感,比任何东西都更令人沉醉。
笮融不信佛,从来不信。
他读《四十二章经》,不是为了修行,是为了学话术。他建浮屠寺,不是为了弘法,是为了敛财。他办浴佛节,不是为了度人,是为了聚众。
佛祖在他眼里,不过是一件工具。
但此刻,站在这漆黑的密室里,三面合围,走投无路,笮融忽然真心希望,佛祖若真存在,千万要保佑他能安然逃离。
他合上双掌,闭上眼睛,嘴唇微动,无声地念起了什么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