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禁绝出入,平抑思想
满是潮气的村落中,沮授躬身告退。
孔融颓然坐在村中央的石椅上。
此石椅本是村人休憩闲谈之所,如今却满是青苔。
他轻声一叹,其音幽幽:
“老氏之失,出于自私之巧。关机巧便,尽天下之术数。然其道终在避世,妄图以智巧愚弄黔首,终究流于虚无,失于无为。”
“佛氏之失,出于自私之厌。厌薄世故,而尽欲空了一切。其说轮回果报,看似劝人向善,实则诱人逃避现世之责,寄望虚无缥缈之来生,以此消磨民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身侧肃立的高览与徐晃:
“佛道二氏,皆是毒民之术,唯我儒家,行王道,讲仁政,以民为本,藏富于民!”
“夫子述先古善言,重修《尚书》,民惟邦本,本固邦宁,其言谆谆在耳。”
“《论语》亦有:百姓足,君孰与不足?百姓不足,君孰与足?其重民轻君可见一般。”
“本以为袁绍在冀州行秦制,已是人间炼狱。却不曾想这广陵海陵,竟能让乡民遮羞无计,这……这真是……”
孔融一时语塞,胸中悲愤震撼交叠,竟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超出想象的黑暗。
人治之恶,总有其极限,无非是横征暴敛,无非是严刑酷法。
可笮融所为,远超两者,非但不见人性文明光辉,更是要连人性的根基都要刨掉!
“府君所言极是!今笮融以万民之脂膏,塑丈六之金身,真千刀万剐不为过也!”
高览自妻女口中听过袁绍在冀州行秦制,已知人间有炼狱。
今日亲眼目睹广陵之惨状,方知炼狱之下,更有炼狱。
听得孔融此言,更是义愤填膺以应。
许久之后,孔融强行平复激荡的情绪。
他对着帐外吩咐了一声,将先前那位从海陵妇人再次招了过来。
妇人被亲兵领来,上身已换上了一件士兵的粗布衣物,虽不合身,却能蔽体。
妇人被亲兵领来,她上身换上了件士兵的衣物。
二次相见,她眼中多了几分坦然,少了些许惊惶。
孔融摆了摆手,示意她坐在身侧的石椅上,温言道:“你且将笮融此贼如何统治广陵,其又有如何手段,逐一说来。”
“我……民妇……不敢……”
她却畏缩了起来,刚坐在石凳,又想要匆匆起身。
孔融叹了口气,招人取出一小袋钱物,又指着帐外飘扬的孔字大旗,郑重表明身份:“我乃青州牧孔融,此次挥师南下,便是为了讨伐笮融此贼,解广陵百姓于倒悬。”
“若有顾虑,我即刻安排船只,将你送至青州剧县安顿,保你不受僧兵欺凌。”
见妇人还是有些畏惧,孔融又补充道:“笮融只有广陵一郡之地,我与徐州吕奉先合两州之力征伐,他定然活不过四月!你今日所言,亦是为广陵百万生民发声!”
妇人浑身一震,缓缓抬起头,打量着孔融。
眼前之人,温文儒雅,言语间自有股令人信服的力量,不像是在说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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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您真能灭了笮融此燎?”
“我既为此而来,便断无虚言。”孔融郑重承诺。
妇人闻言,放声大哭,边哭边说道:“自去年起……曹操的兵打到了徐州,杀得是人头滚滚,血流成河,佛子笮融率领男女万口、马匹三千,逃往广陵。”
“他本就督管数郡漕运,富甲一方,又常在徐州传播佛教,广陵太守赵昱大人是位仁厚君子,便以待上宾之礼接待。”
“不料,笮融贪图广陵富庶,嘴上念着慈悲,背地里却阴蓄部曲。”
“一日,他大宴赵昱府上官吏,席间伏兵尽出,将赵大人与一众官吏尽数擒下。”
“佛子对外宣称,请赵太守去佛堂静修,为苍生祈福,可自那以后,再也没人见过太守大人一面。”
“口诵佛号的僧兵,便成了广陵真正的主人。”
孔融面沉似水,心中泛起一阵恶寒。春秋之中,郑国大夫祭仲专权,卫国州吁弑君自立,臣弑其君、子弑其父之事不绝于书。
然此等乱臣贼子,尚知以清君侧或为民请命遮羞。
而笮融,食其食而毁其器,受人恩惠却反噬其主,此等行径,比豺狼更甚!
以下犯上,看似是打破了阶级,但要分出发点如何。
要是代表万民发声,自然是个好事。
可若是为了私欲,为了衣分三色,食分五等,那对百姓之盘剥,必将十倍、百倍于前朝!
妇人声音愈发颤抖:“这还不算完,佛子控制了广陵之后,又看上了本地的士大夫。”
“郡里的、县里的那些士大夫,读过书的人,但凡有不信他那套的,要么被抓起来,要么就……就失踪了。”
“佛子说这些人心中有我执,是魔障,会阻碍佛国降临……”
“然后,僧兵就彻底管了一切,他们让我们干啥,我们就得干啥。”
“今年开春的时候,明明米价如泥,瓜果价钱却高得吓人。我们寻思着多种点瓜,好歹能换点钱盐,可僧兵却说,佛子观天象,说今年水汽足,利种稻,种瓜是逆天时。”
“一个念经的,竟还管起了农桑?”徐晃在一旁低语。
妇人叹了口气:“村里有个后生,叫冯九,家里孩子多,就指望几分地的瓜苗换活命钱,便偷偷在自家后院种了些。谁知那群披着袈裟的畜生发现后,竟用木棍活活给冯九抽死了!”
“就因为几根瓜苗要人性命!”
孔融身体微微晃动了一下,闭上眼睛。
这不是简单的暴政,而是一种毫无道理可言,纯粹为展示绝对权威,摧毁个人意志而进行的虐杀。
“听他们的话,种了米,日子就好过了吗?”孔融深吸了一口气,沙哑问道。
妇人闻言,伸出枯瘦如柴的手掰着算了起来:“秋收了,僧兵们就来了。”
“他们说,一石米,市价能换五百钱,但佛子慈悲,愿替信众代为保管,换成功德香火。”
“可他们给的香火,折算成铜钱,连一百钱都不值。”
“就这点香火钱,还要先扣掉三成的佛恩税,再扣掉两成的讲经费……里外里一算,我们辛辛苦苦种了一年的地,不仅颗粒无收,反而还倒欠了佛子几斗粮食、几尺布匹!”
“这种日子,人活着……真就不如田里的畜生。”
妇人直勾勾的望着前方:“泼皮恶霸在僧兵面前,都算是菩萨心肠了。僧兵在我们百姓面前,就是皇帝,在村里一言可定生死。”
“说来您可能不信,且不说那些被送到广陵城里,进献给佛子的貌美女孩。”
“单提我们村头一家四个女儿,连带着她们五十多岁的老娘,都能夜里被几个僧兵闯进门去糟蹋。”
“你们或许觉得稀奇,可在这地方,是常事。”
“只是佛子不让往外说,百姓也不敢说,传不到使君您治下的青州,甚至连村子都出不去……”
孔融默默点头,心中一片冰凉。
生产、生活、生命皆被人死死把控,尊严又算得了什么?
男女之事,又算得了什么?
当生存的底线被击穿,人与牲畜之间,便只剩下一口气了。
“既如此,为何不逃?”徐晃双拳紧握,沉声问道。
在他看来,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奋起反抗,哪怕是逃亡,也好过这般被凌辱至死。
若是豫州、兖州这样的平原也就罢了,官兵骑着快马,百姓只有双腿,就算想逃也逃不掉,只能任由折腾。
“广陵虽平,却多水网。既然有水,官兵马快难追,怎得就逃不掉?”
妇人却是幽幽一叹:“僧兵不让人逃跑,家家户户都编了号,五家一保,十家一连,一家逃了,剩下的九家都要受罚。”
“连去邻县串个亲戚,都要去寺里开具路引,不然抓住就是心有魔障,要被抓去赎罪。”
“就是浴佛的时候,路上也有僧兵盘查,村里也有僧兵守候……若非僧兵被您驱散,我还真就不敢说这话。”
高览忍不住问:“浴佛节管控疏松,你为何不询问他人,结伴而逃?”
“询问?”
妇人苦笑一声,摇了摇头:“我一个妇道人家,没有路引,又不知道该去哪里,该怎么走呢?天下大乱,哪里不是人杀人?”
““更何况,在这个地界,心里就算有什么想法,半个字都不能往外说,我能信得过谁?”
“村里有个老汉,就因为喝了点酒,骂了句这日子没法过了,就被拉去游街,嘴里塞着破布,一边走一边抽,抽得皮开肉绽,活活抽死。”
“佛子说了,父母只是给了我们这副臭皮囊,佛子才能给我们永生。”
“孝顺父母是小孝,供奉佛子才是大孝,时间一场,纵使心中有怨,谁又敢不孝呢?”
妇人斜眼幽幽看来:“也就是我这不孝之人才听不进他们的鬼话。”
“我……我不明白……”孔融没有注意妇人的神情,只是喃喃自语:“中原虽乱,总有活路。就算为了孩子,也该拼死一搏。”
若任由笮融这种人控制,世道就永远都是无尽长夜。
妇人沉默了,许久才低声说道:“家小都在海陵,能逃到哪里去?佛子当年从徐州带来信徒时,也承诺过,会给我们带来佛国盛世……或许……或许再忍忍,就好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与其说是在回答孔融,不如说是在自我安慰。
“忍?”孔融看着她这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模样,忍不住斥责:
“忍?再忍十年,你的孩子生于斯,长于斯,只知佛号,不知父母!只知僧兵,不知廉耻!”
“到那时,你何忍心见之?”
妇人只是无言。
她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但复一日的高压恐惧下,她作为人的一切情感与思考能力,都已经磨损、钝化,蜷缩到灵魂深处,不敢动弹分毫。
就像一头自幼被缚在磨盘上的驴子,即便有一天,解开了脖子上的镣铐,也不敢生出迈开腿、朝磨盘外的世界看一眼。
高览与徐晃垂手侍立,皆是长叹一声,无言以对。
孔融心中思想翻涌,怒火与悲悯交织,再也坐不下去。
“高览、徐晃!”
“末将在!”
“命你二人为先锋,统帅本部兵马,沿江而上,直扑高邮、盐渎二县!沿途遇僧兵,不必劝降,不必俘虏,一体格杀勿论!等吕布兵至,再回攻广陵。”
“使君您岂不是无人护持?”
“无妨,我和公与称主舟浮于海上,笮融船小兵杂怎能妨我?”
他顿了顿,想到了正在北线推进的吕布道:
“另外,传令告诉温侯,广陵城中,金银如山,粮草似海。我许他破城之后,城中财帛,尽取七成!城中伪佛之寺庙,任其焚毁!城中作恶之僧兵,任其屠戮!”
高览却是色变:“府君,吕布贪婪暴虐,若任其在广陵烧杀,岂不有损我军仁义之名?”
孔融却是摇了摇头:“百姓被佛说所惑,若无雷霆手段,岂能杀灭笮融?”
“笮融及其麾下妖僧不死,我心难安!”
说罢,孔融便大步流星,带着麾下将士直奔来时的码头。
……
码头设在长江入海口,江水浩浩汤汤,与海潮交汇,喧闹嘈杂。
沮授正带着数员兵将,在岸边清点物资,规划营地。
见孔融面色铁青、步履匆匆而来,身后将校皆是神情肃杀,知必有大事,连忙迎上。
“使君何事如此匆忙?”
“公与!”孔融立定,江风吹得衣袍猎猎作响:“你且先随我上船,立刻起草檄文,昭告广陵全境,说我孔融来讨笮融!”
“告知广陵军民,凡能斩杀僧兵来投者,赏钱百贯,授田十亩!能擒杀笮融伪号罗汉、菩萨之将者,皆有重赏!”
船舱内,笔墨早已备好。
孔融立于案前,口述慢言,沮授执笔润色,将胸中郁结的悲愤,尽数化为笔下刀剑:
“……暴秦无道,天下共击之;国贼董卓,诸侯皆讨之。伪佛妖僧笮融,幸得徐州收留,不思报恩,反袭杀太守赵昱,窃广陵郡县……名为佛子,实为国贼!”
“广收无赖,编为僧兵,横行乡里,鱼肉百姓,夺民之产,毁民之家,使人伦败坏,廉耻荡然……”
“老妪赤身于茅屋,慈母弃子于江波,竭万民之脂膏,塑丈六之金身,驱无辜之良善,作恶兽之屏障……其罪滔天,罄竹难书!天地之所不容也!”
“今青州牧孔融,应万民之心,合徐州温侯吕布,会两州之师,兴吊民伐罪之兵,扫清妖氛,廓清寰宇!”
“檄文到日,凡我广陵军民:能斩杀妖僧一人者,赏钱百贯,授田十亩……能生擒笮融者,赏金万两,筵为上宾……”
孔融亲自用印,将檄文盖上印章。
徐晃、高览两部北行开拔高邮、盐渎,孔融则带着大军,于长江口布设防线,加上陆路而来的吕布,以数面合围笮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