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梦醒,困守孤城
东汉末年,十八路诸侯伐董过后。
关东联军分崩离析,诸侯割据,攻伐不休。
昔日黄巾贼寇,散布青徐兖豫之间,攻城掠地,焚烧官寺,所过之处,赤地千里。
青州,古之齐地,天下之膏腴。
其富庶养活了无数百姓,也生出无数黄巾。
北海郡位于青州腹地,占有青州最肥沃的平原,然观其四周,大山、海洋、丘陵、密林皆是黄巾贼寇藏身之所。
……
初平四年(193)夏末。
夜色深沉,都昌一片死寂。
唯有城外黄巾军营地,火光连天,隐约传来鼎沸人声。
东莱黄巾渠帅管亥,自率数万之众,围困北海郡治都昌,遣人入城,向太守孔融索要粮米,围城已有月余。
太守府内,孔融猛地从榻上惊坐而起,大口喘息。
他梦到了父亲临终前的谆谆嘱托,梦到兄长被杀前的血色遗言,也回忆了自己的前世。
他本是21世纪被小货车创死的送外卖研究生,魂穿三国后,迷迷蒙蒙活过四十年,直到管亥围城,才堪破胎中之谜。
“呼……呼……”
孔融捂着狂跳的胸口,冷汗涔涔,浸湿贴身衣衫。
庄周梦蝶?蝶梦庄周?
回忆历史上自己的人生轨迹:
年少成名,才思敏捷,意气风发;父兄之死,党锢之祸,磨平棱角;晚年义愤,而肆意张扬,口无遮拦。
一句父母无恩,致使全家惨死,覆巢之下,无有完卵。
孔融坐起,穿戴衣物,点燃案头油灯,研磨提笔,提前写下将早有腹稿的《父母无恩论》。
【父之于子,当有何亲?论其本意,实为情欲发耳。】
【母之于子,亦复奚为?譬如寄物瓶中,出则离矣。】
【夫养之为恩,非独父子然也。君臣之际,何以异此?】
【……】
书写完毕,孔融停笔,将一纸暴论轻轻吹干,压在书案一角。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夹杂血气扑面而来。
当今天下,诸侯纷乱,二袁相争,李傕郭汜把持朝政,曹操只有兖州一地,正屠戮徐州,孔融孤悬青州,坐拥北海……
北海背靠泰山,东临大海,沃野千里,若能善加经营,定是王霸之基!
望着城外连绵黄巾营火。
孔融心中暗道:“曹操要当万民父母,要百姓供养,更要万民感恩戴德,我若不言父母无恩,天下万民,皆要沦为刍狗!”
“百万黄巾盘踞青州,既是头顶利剑,又是得天独厚的机遇。”
“若以百万黄巾为根基,走儒家王道,兴仁义之师,定能托举神州,避免诸夏沦丧!”
“黜邪崇正,何惧之有?”
……
次日清晨,天色微明。
孔融脱下累赘的太守官服,换上一身寻常的深衣,虽一夜未眠,精神却异常亢奋。
他走出屋门,高声喊道:“武安国何在?”
“末将在!”
庭院内,一个魁梧雄壮的身影从廊下快步走来。
武安国,身高八尺有余,膀大腰圆,乃是孔融麾下一等一的勇将。
奈何虎牢关前与吕布鏖战,左腕被断,一身实力只剩三成。
“安国,召集亲卫,随我出府巡视。”
武安国一愣,见府君神情与往日大不相同——没了往日的愁容,脸上多了几分自信。
他虽有疑虑,却未多问,只沉声应诺:“末将便点齐亲卫,护卫府君左右!”
……
孔融带着十数名亲卫,簇拥着出了太守府。
都昌,潍水河畔重城,因被管亥围困月余,萧索得如同鬼域。
街上几乎看不到行人,两侧商铺,无论是米行、布庄还是酒肆,大多都用厚重门板紧紧封死。
偶尔有一两个百姓从街角匆匆跑过,脸上也写满了惶恐与不安。
行进间,街角奔出几名面带菜色、衣衫褴褛的百姓。
看清是孔融的仪仗后,他们脸上惊恐稍退,露出欣喜之色,齐齐跪倒在地。
为首的一名老者道:“府君!小民钱二,乃城外乡民。”
“城中每日只施得一碗稀汤,实在难以果腹,求府君开恩,能否……能否多发一些粥饭?以济餐食?”
孔融素有仁名,百姓也不甚惧他,见孔融出府,便立刻前来恳求。
武安国闻言,眉头一皱。
都昌被围,尚不知要坚守多久,节约粮草乃头等大事,岂能因小民一句乱言随意分发?
他上前一步,正要呵斥,但孔融却摆了摆手:“无妨。”
孔融扶起老者:“老丈放心,城中粮草,尚能支撑。”
“尔等为避贼祸而来,我岂能坐视尔等挨饿?”
“传我将令,今日起,施粥棚多加豆麦三成,以济民心。”
“府君,不可啊!”
武安国大惊,急道,“城中难民众多,若如此消耗……”
“我自有计较,此城之围,要不了多久,便可解之,你只管传令便是。”
看着孔融笃定的神情,武安国喉头滚动,却什么也没说。
钱二站在原地,神色狂喜,再度长揖及地:“老身代城中数千乡民,谢过府君救命之恩!”
孔融低声一叹:“都昌被围,城中数万军民,皆随我受苦了。”
钱二只是千恩万谢,匆匆告退。
武安国却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府君,百姓缺粮,尚可喝粥度日。将士们久战疲惫,也还能勉力死战,只是……”
“只是昨日贼军攻城,宗宝将军亲率部曲出城迎击,被那管亥斩于马下。”
“如今军心浮动,士卒皆有惧意,不敢再出城野战。我等若只是死守,该如何退敌?”
宗宝是跟随孔融多年的老将,他被斩后,孔融便只有断腕将军武安国可用。
“无妨,我自有计策退敌。”
……
半个时辰后,都昌城头。
经月余死守,齐人高的女墙上布满了豁口,不少地方甚至已经坍塌,只能用木板临时堵上。
城楼上尽是血腥、汗臭、粪溺混合的气味。
守军更是个个面带疲色,衣甲不整,靠着墙垛,昏昏欲睡,精神萎靡到了极点。
“府君。贼寇凶悍,此处风大,千万小心。”
孔融身后,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
回头望去,只见一个眼神明亮的小将正快步走来,悄然护在孔融身侧。
孔融为一郡太守,手下自有班底。
北海主簿,王脩,字叔治。
忠直干练,极富谋略。
虽是负责文书簿籍的属吏,但文武兼备,都昌城防便是由他守之。
孔融轻轻抬手,示意无妨:“你且宽心,我此番上城,只为一观黄巾军容。”
他径直走到城墙边缘,扶着冰冷的墙垛,向城外望去。
城墙之下,护城河已被尸体泥土填平,形成一道灰黑色缓坡。
缓坡之外,是密密麻麻,无边无际的营帐。
无数低矮破旧的窝棚,用木棍、茅草、破布搭建而成,杂乱无章地铺满了整个原野,延伸到视线的尽头。
只有在营地中心的一些区域,才能看到一些装备稍好、队列稍显整齐的队伍。
黄巾只有少数精锐,但奈何裹挟的流民太多,仗着人数优势,便把孔融困死在了城内。
王脩站在孔融身旁,脸色沉重,压低声音:
“府君,据逃回来的探子说,管亥军中已然断粮。昨日……昨日他们已开始食人。”
孔融闻言,神情逐渐阴翳。
王脩继续道:“他们……他们昨晚吃的第一个,便是郑家公子,郑恩益的尸身……”
“什么?!”
此言入耳,孔融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眼前阵阵发黑,让他几乎倒地。
郑恩益,当世儒门魁首郑玄的独子,自己所举的孝廉。
当初管亥兵临城下,都昌危在旦夕。
郑恩益听闻孔融有难,当即就召集了数百家兵乡勇,前来救援。
其率部奋力冲杀,却不等冲入都昌,就被黄巾的人海淹没,力竭战死。
郑恩益为救自己而死,就已经让孔融心碎不已。
却万万没有想到,管亥竟会做出如此丧心病狂之举!连郑恩益的尸身都不放过。
郑玄尚在徐州访友,若等郑玄回乡,他该如何交代?
“禽兽!禽兽不如!”
孔融指甲扣入城墙砖缝,咬牙切齿:“此仇不报,我如何与郑公交代?又有何面目立于天地间!”
王脩急声再道:“府君息怒!管亥倒行逆施,灭绝人性,必遭天谴!”
“然我军新败,士气低落,此时绝不可冲动。”
“为今之计,唯有坚守城池,以拖待变,待士气稍复,再遣求援……”
话音未落,黄巾大营中忽地爆出一阵骚动。
循声望去。
只见在城下通往西门的大道上,一骑白马,飞速向城门疾驰而来!
马上那人,银盔银甲,背负双戟,身环大弓,手持一杆长枪,左冲右突,如入无人之境。
黄巾精锐纵马来挡,他只张弓搭箭,八面射之,周遭黄巾无不应声落马。
“此人……好生勇猛!”武安国看得目瞪口呆,失声赞叹。
武安国即便手腕未断,全盛之时,也绝无可能在万人大营如此纵横驰骋,如履平地!
王脩则是眉头紧锁:“单枪匹马闯至城下,这是哪部人马?”
孔融心跳开始加速:白马,双戟,长枪,大弓……单人独骑,冲阵来援……这是太史慈?
“快开城门!”
“援军至矣!”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