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历史军事 三国孔北海,我释儒经

第1章 天不生夫子,万古如长夜

  公元163年,孔融十岁。

  夜色如墨,笼罩曲阜。

  残烛摇曳,映照出泰山都尉孔宙枯槁的脸。

  孔宙,孔融之父,病入膏肓,生命无多,仍对幼子孔融怀有牵挂。

  少年孔融跪坐榻前,满面哀戚。

  孔宙艰难抬手,轻抚孔融额头,气息微弱:“六儿,世人皆云我孔氏乃圣人后裔,尊崇备至。然,你可悟透了先祖的深谋?”

  孔融强忍悲恸,平复声息,恭敬答道:“夫子之志,在于克己复礼,重塑周制,长幼有序,尊卑有礼,复见郁郁乎文哉之盛世。”

  孔宙惨然一笑,咳出一口脓血,断续道:“此乃……应付庸人之口辞。为父问你,夫子当年何以冒天下之大不韪,有教无类,兴万民之私塾?”

  孔融深吸一口气,止不住地颤抖:

  “血腥唐虞夏商,奴隶不止,杀戮不绝,后宗周分封,周公定礼,立八百诸侯,国人可择主而事,有五百年王道乐土!”

  “春秋末年礼崩乐坏,兼并之风日盛,诸侯相互征伐,大夫弑君篡位,百姓饱经战乱。”

  “于是夫子周游列国,奔走呼号,苦劝诸侯遵行礼法,游说不成,才著书立说创立私塾。”

  “夫子于杏坛布道,倡有教无类。破学不出官府之桎梏,无论公卿,国人,抑或野人之子,但能奉上束脩,皆可入座求学。”

  “世人言,其目的是使万民知仁义、识廉耻、明社稷……”

  “然,其并非夫子所图!”

  “尧幽囚,舜野死,三皇五帝神圣事,骗了无涯过客。”

  “夫子深知,上古禅让之实,类同胡虏迭代,血腥残忍。”

  “选贤任能,天下为公,是假托尧舜之口,编织的谎言!”

  “夫子传道天下万民,是求百年之后,民智得开,大道得行,届时纵有暴君奸雄,亦难与有识儒者相抗,或能再现宗周王道乐土。”

  “甚至说……能让禅让选举大同盛世出现……”

  孔宙微闭的双眼颤了颤,示意继续。

  孔融再深吸了一口气,气势如虹,越说越疾。

  他说:自夫子传道天下,始有墨法道兵……百家争鸣,然观夫百家,皆不足与儒门同论!

  道家曰:君先而臣从,父先而子从……

  道家思想本是唐虞夏商时期奴隶制度残余,阴暗压抑,上不得台面,道家门中人也想游离世外以求解脱!

  汉初辕黄之辩,论汤武革命是否合法。

  道家黄生口出乱言:冠虽敝,必加於首;履虽新,必关于足。桀纣失道也是君上;汤武圣贤,也是臣下也。

  臣下弑君,就是不义!

  儒生辕固却说:汤武得天下民心诛桀纣,桀纣百姓抛弃桀纣,归顺武汤。汤武得到了民心,就是受命于天!

  汤武之行,非弑乃诛!

  道家为君主辩护,儒家站在人民这边。

  至于墨家?

  墨者学儒者之业,受孔子之术,奴心不改,曰:

  上所非之,皆非之;上所是之,皆是之……今孔丘深虑同谋以奉贼,劳思尽知以行邪,劝下乱上,教臣杀君,非贤人之行也。

  奴颜婢膝,受术孔子,反骂儒者不尊君上,何其可笑!

  法家更是有曰:臣事君,子事父,妻事夫,三者顺则天下治,三者逆则天下乱……孔子未知孝悌忠顺之道也!

  贬斥孔夫子不知孝悌忠顺!

  法家承的是夫子有教无类的学识,却继道家愚民思想,实乃上古大恶结晶,其将民心民意弃之如敝履,妄图以严刑峻法统御天下!

  其丑陋阴暗,连孔融都不屑提及!

  父亲孔宙的气息却日渐萎靡。

  孔融说了很多,最后抬头,对着临死的父亲承诺:“儿记得儒学真义,我必会让大道得行,让万民皆能知礼明义,让选贤任能的大同盛世降临人间……”

  孔融发出了自己对王道盛世的承诺。

  孔宙却猛然睁眼,鹰爪般的枯瘦指节,死死扣住了他手腕:“六儿,莫说!莫说!!”

  孔融疼得一个激灵。

  孔宙睁大了浑浊锐利的老眼,挣扎喊道:“孔氏不过司礼小官,微末如尘,岂能与天下大势相争?”

  “六儿,我知你年少成名,心高气傲,可为父只想让你好好的活着……”

  “你切莫,切莫违逆皇权……夫子的那些话……不适合现在的世道了……切莫,切莫再说这些狂言……”

  话音未落,孔宙手掌颓然滑落,双目缓缓闭合,气绝身亡。

  孔融呆愣着望着周围一切,泪水模糊了视线。

  然后,陡然惊醒……

  ————

  公元169年,孔融年十六。

  阴冷潮湿的牢房里,兄长孔褒囚服加身,正等待明日死刑。

  党锢之祸。

  汉末近乎荒唐的政治运动,引爆黄巾之乱的契机。

  听起来庄重的党锢之祸,实际只是朝廷恐惧士人抱团结党,追杀集会人员的运动,与大清禁止聚集的逻辑相同无二。

  孔融让梨让给了长兄孔褒,孔褒的好友名叫张俭,张俭是党锢追杀的要犯。

  张俭被通缉后望门投止,每户人家明知会引来杀身之祸也愿意收留,万家祸死。

  后张俭得以逃亡塞外,孔融替兄长收留好友,被朝廷下狱拿办。

  兄长孔褒保孔融性命,表示罪责在己,出面请死,孔母也表示管教不严,愿以身代罪……最后的结果是:释放孔融,孔褒杖死。

  站在牢房前,孔融心如刀绞,默默流下两行清泪。

  “文举,莫哭。”

  孔褒抬头,清澈的眼眸已然浑浊,却仍旧柔和。

  他的声音沙哑虚弱,却有看透生死的平静:

  “不怪你,你是替为兄收留友人,我若在家亦会行此义举,断头台上走一遭,是为兄的命数。”

  “只是……我死则死矣,你莫要以此为恨。”

  “党锢祸起,你我与张俭,都是朝廷无端加罪下的蝼蚁……蝼蚁又有何罪?”

  他握住孔融手掌,眼里带着担忧:“只是你啊,文举……你太理想,太天真,世间容不得你的傲骨,只怕日后为权贵妒恨……”

  见孔融沉默,孔褒又低声细问:“还记得为何尊我儒术,表彰六经吗?”

  “记得,记得!”

  孔融擦干泪水,抬头应道:“夫子有教无类,私塾大开,破了贵胄垄断。夫子离世后,儒学便如星火燎原,蔓延天下。”

  “虽然儒家不慕王权,不为权贵所喜。”

  “虽然春秋战国儒学在民间兴盛,却不为权贵所用。”

  “虽然由儒学衍生的百家显学,像乞食野狗一样,蹲在了权贵脚边匍匐摇尾。”

  “但是,秦汉之交,儒学已经在民间发展到所有人都为之侧目的程度!已经是星火燎原,所有专制统治者都必须妥协。”

  孔融双眼尽是血丝,满目恨意:

  “秦皇焚书坑儒,是为了让百姓以吏为师,奴役思想,驯化万民,千秋万代统治。”

  “汉高祖刘邦在儒生帽子撒尿,亦是因为汉承秦制,儒者蔑视王权,不为他所喜!”

  “儒生遍布天下,汉朝君王只能安抚,大汉尊道家,用法家,从未独尊儒术!有的只是表彰六经,悉延百端!”

  孔融怔了怔,看着眼前困住兄长的牢狱,面露悲苦:“可惜时过境迁,秦制奉行五百载,世人习惯被朝廷役使,反倒忘了夫子的本意。”

  “儒学被法学糟粕倾轧,只怕薪火断绝,大同之梦,也要彻底碎了……”

  他的声音里满是不甘。

  孔褒却透过牢门,死死按住孔融双肩,认真道:“文举,你既知这天下大势之变,就莫要义气相争。”

  “江海以其善下之,故能为百谷王。水不争先,争的是滔滔不绝……”

  “为兄明日便死,你要记得父亲嘱托,好好活下去……活下去,就有希望。”

  孔褒的声音却越来越模糊。

  孔融怅然抬头,却见兄长身影破碎,化作黑雾,消散一空。

  四周景象扭曲模糊……

  ————

  孔融再度惊醒!大口喘起了粗气。

  窗外,都昌城一片黑暗,黄巾军营里隐约传来嘈杂的人声与火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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