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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收获,阮瑀,司马俱

  春末夏初,风里带有三分燥意。

  潍水两岸,万顷青金色的麦浪随风翻涌。麦穗彼此摩挲,带出波涛般的沙沙声。

  这是孔融觉醒记忆后,北海第一次丰收。

  孔融没有呆在太守府的高堂上。

  而是来到田间地头,挽起袍袖,裤腿卷起,赤脚踩在温热的泥土里。

  汗水滑落,却恍若未觉。

  孔融掐下一枚麦穗,在掌心揉搓去壳,将其丢进嘴里。

  宿麦熬过秋冬,比夏麦有嚼劲,还有股说不清的味道,微微发苦,却有沁人心脾的回甘。

  这批小麦收获完毕后,北海就暂时不缺粮草了。

  “祢衡倒是能干。”

  武安国那条断臂处,挂着一个沉甸甸的布袋,里面装满了刚采样的样粮。

  他在一旁瓮声瓮气地笑着:

  “以往这等旱地,一亩能收两石粮食。”

  “今年祢衡用了什么区种法,水利灌溉也调的恰好。农监府估过,收成少说有两石五斗。”

  “要不是袁谭践踏麦苗,产量还能再高一些。”

  “……”

  孔融看着眼前这片麦浪,沉默无言。

  对于北海郡而言,每一粒麦子,都不是单纯的口粮。而是未来对抗袁绍、曹操的甲胄与箭簇。

  把这些麦子收完,才能在这乱世有所凭依。

  “告诉农监府,收割要快。”

  “农时如战时。”

  “哪块地的麦子熟的早,就赶紧去割,迟则生变。”

  武安国抱拳领命,刚要回头,却见前方田垄上站着一人。

  这人形容枯槁,一身青衫洗得发白,还补了几个丁。

  他背着一篓残破的书卷,目光炯炯地盯着孔融。

  其神态落魄至极,却仍挂着自得的笑。

  那人挡住了孔融的去路,既不施礼,也不退让。

  “这就是名满天下的孔文举?”

  他开了口,嗓音沙哑,带着丝讥笑:“你不在高堂讲经布道,却在田间与泥腿子争利?”

  “放肆!你是何人?”

  武安国眉头一挑,大步跨出。

  孔融却摆了摆手,示意武安国退下。

  他上下打量着来人,隐隐觉得有些面熟。

  这种狷狂的气息,在汉末的士林里很是突兀。

  “阁下从哪里来?”孔融温和问道。

  那人指了指北方,又指了指南方。

  “从死人堆里来。”

  “在兖州,我看到百姓易子而食,人骨塞于枯井。”

  “在冀州,我看到袁氏杀鸡取卵,农夫弃犁而奔。”

  他跨前一步,死死盯着孔融的眼睛:“没想到泰山后面的北海,竟在你的治下成了世外桃源。”

  那人忽然昂首,吟诵唱道:“麦秀徐徐,禾黍油油。彼狡童兮,不我好仇!”

  这是《麦秀歌》,感叹殷商覆灭。

  孔融洒然一笑,在田垄间随口和道:“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孔融说的是思贤之词。

  ”阮元瑜,好久不见。”

  孔融认出了这人。

  陈留名士阮瑀,狂士阮籍的老爹!蔡邕的高徒!

  他属于建安七子,亦是孔融老友。

  阮瑀四处奔走后,没有避世山林,而是选择了投奔孔融。

  阮瑀凄然一笑,长揖到地:“阮瑀阮元瑜,见过府君。”

  “元瑜快起。”

  孔融亲自扶起他:“多年不见,你我之间怎么生疏了?”

  阮瑀起身,眼中含满泪光:

  “府君,瑀一路行来,见惯苦难,唯有此处,百姓衣食丰足,实在是情难自矜。”

  他深吸一口气,也不再多闲谈,直接对孔融说到:

  “我带来了一个情报,盘踞在齐郡的司马俱,与济南郡的徐和,军营已开始骚动。”

  孔融眼中温和凝固。

  司马俱,徐和。

  这两部黄巾,出身官吏,寇掠乡里,平日就龟缩在郡界边缘,张饶地盘侧方。

  “他们想趁这宿麦收割之际,劫掠北海?”孔融问道。

  阮瑀重重点头:“他们内部人心思变,缺粮严重。”

  “我路过时,已见的黄巾贼兵开始聚集,只能是准备南下抢掠粮食。”

  孔融笑了:

  “他们是把孔某当成了只会讲经的泥菩萨。”

  他转过身,看向青金色麦田。

  微风拂过,麦浪起伏,景色美得惊心动魄。

  “安国,点兵。”

  孔融的声音在田野间传开,带着森寒的铁血。

  “告诉太史慈,把新练的骑兵全带出来。”

  武安国沉声应命,转身便走。

  阮瑀看着孔融,心中翻起滔天巨浪:孔融哪来这么大杀心?

  “文举要主动出击?”

  孔融负手而立,脚下的泥土被他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

  “袁绍的主力与公孙瓒僵持,无暇南顾。”

  “袁谭被我阻于洋水,进退不得。”

  “曹操忙着在兖州与吕布相斗,不能东进。”

  “徐和、司马俱势力孱弱,他们想来抢粮,我也正好趁此时将其拔除,不误了齐郡、济南郡的播种时节。”

  他转头看向阮瑀,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元瑜,你来得正好。”

  “我新练了一批骑兵,你来随我看看能否敌得过黄巾贼子。”

  孔融哪来这么大杀心?

  身怀利器,杀心自起!

  ……

  一个时辰后,都昌城外,新军校场

  军马嘶鸣彼伏。

  地平线上,一片玄色的钢铁洪流正缓缓推进。

  阮瑀站在点将台上,下意识地抓紧了栏杆。

  千匹从幽州换回的塞外良马,个个剽悍雄壮。

  马蹄踏在干燥的官道上,激起漫天烟尘。

  马上的骑士披着北海新制的半身精铁札甲,甲叶闪烁着冰冷的青光,这种甲片厚度,非寻常弓箭可以射透。

  其造价昂贵,甚至胜过冀州铁骑!

  这些骑兵连在一起,便是钢铁堡垒。

  手中长兵架起,便是移动的死亡森林。

  阮瑀咽了口唾沫,指尖微微发颤。

  ——北海的兵力超出了自己预料。

  太史慈横刀立马,立于阵前。

  他身后背着长弓,手中擎着一杆火红的帅旗。

  “主公,北海新军,已经备齐,随时可以出战!”

  孔融在一侧大笑:“子义,此战不求杀敌,但求定鼎。”

  “主公放心,末将定教贼子有来无回!”

  “那就走,整军西进。咱们去会会徐和、司马俱的两路贼军!”

  命令下达,六千步卒随一千铁骑轰然动身,如长龙出海,直扑北海与齐郡交界的边缘小县——临朐。

  ……

  临朐县衙天下,午后时分。

  昏黄的油灯下,一副巨大的绢质地图被孔融亲手铺开。

  孔融双指节分明的手,正点在齐郡与北海交接的一处凹陷。

  “石门峡。”

  “齐郡边界唯此处两山对峙,如石门半开。”

  “司马俱想劫掠我北海粮仓,此处是他的必经之路。”

  “咱们若要打,便在这里打!”

  “……”

  祢衡从后堂走出,手里拿着刚算好的粮草损耗报告。

  “孔文举,你这是在玩火。”

  “北海金票刚刚稳住,这三千步骑一动,每日损耗便是天文数字。”

  “袁谭还在乐安郡堵着呢!”

  “守住关隘不行,非要跟他们打?若是冲撞了农时,今年你就继续借贷吧!若是让袁谭找到机会,你就准备自缢吧。”

  祢衡言语刻薄,但眼中却闪烁着某种兴奋的光。

  这种险招,他最喜欢了!

  孔融拍了拍袖口的尘土,丝毫不被影响:“耗费?徐和司马俱孱弱,就算耗费,能耗去多少?只要打下一路人马,这点小麦算得了什么?”

  “更何况,齐郡、济南,就在那里,我要是不打,等着袁谭去拿吗?若是袁谭拿了这两郡,我又该如何对抗?”

  “总之,斥候已经收了司马俱的动向,准备开战罢。”

  孔融不和祢衡继续闲扯,而是看着屋内将领,排兵布阵起来:

  他先命斥候潜入司马俱军中,散布投诚即分田、入籍领铜板的消息,扰动黄巾贼的军心。

  “斥候已报,司马俱的动向在石门峡外五十里,现在要做的,就是准备迎战!”

  “武安国!带上你的盐丁,装成农民,去割石门峡两侧的宿麦。若是司马俱来攻,就立刻撤走。”

  武安国闷声领命,巨大的身躯在黄昏下拉出一道黑影。

  “子义,你亲率一千铁骑,弃大路,走小径,绕道于洋水上游。待贼军入峡安稳,再忽然击之,使其大乱!”

  “其余士卒,全在临朐县外等候,静待时机。”

  ……

  次日午后,临朐县外的麦田里。

  盐丁们沉默地挥舞着镰刀,一捆捆金黄的麦子被迅速运走。

  这些人本就是农民。

  做过流寇水匪,又做了半年劳役,但拿起镰刀,动作却依然娴熟。

  孔融站在石门峡的山巅。

  夜风吹动他的长袍,猎猎作响。

  静静俯瞰着远方的地平线。

  只见石门峡外的官道上,烟尘漫天。那是司马俱的“十万大军”

  司马俱坐在一辆摇摇欲坠的牛车上,正得意地挥动着手中的马鞭。

  在他身后,密密麻麻的黄巾军漫山野岭而来。

  令人诧异的是,这支大军除了破烂的刀枪棍棒,竟然家家户户背着镰刀。有的甚至连木棍上都绑着收割庄稼用的铁钩。

  不像是贼人,倒像是农民。

  “渠帅,前面就是石门峡了。”

  一名裨将满头大汗地跑过来报信。

  “斥候打探过了,北海那帮泥腿子昨天才开始抢收麦子!田里的麦子还给咱留着呢!”

  闻言,司马俱仰天大笑:

  “孔文举这个腐儒,忙着发行纸片金票,整顿官场,却连地里的粮食都看顾不好。”

  “传令下去,进了峡谷就是北海的粮仓!谁先收满一车,便赏布一匹!”

  贼众们发出一阵饥饿且狂热的欢呼。

  在他们眼里,前方不是战场,而是一个巨大的、不设防的粮库。

  再行数十里,齐军黄巾开始涌入石门峡。

  司马俱坐在后方马车上。

  没有注意到麾下士卒的变化。

  原本该在军中负责监视的士卒,正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北海那边投降就分田,还给发金票……”

  “真的假的?那咱们还抢什么,直接降了不就行了?”

  “嘘!我那知道真假?先进峡谷,看看再说……”

  石门峡内,静得可怕。

  只有漫山遍野的金色麦茬,在夕阳下泛着诡异的红光。

  “渠帅,前面有北海的农夫!”斥候奔回,语带兴奋。

  司马俱勒住牛车,眯眼望去。峡谷口果然有数百个汉子在零零碎碎的排队弯腰收割小麦。

  盐丁们的反应很大。

  见到司马俱的兵马,人群中的武安国就立刻鼓噪人口大喊:

  “黄巾贼进来了,跑!都给我跑!

  他挥舞着独臂,指挥盐丁们扛起麦捆,慌不择路地朝峡谷深处跑去。他们跑得不慢,但却刻意留下几捆麦子,引诱黄巾军追赶。

  “看来孔文举是真的没把粮食放在心上。”司马俱冷笑。

  “都进去!给我抢!抢光他们的麦子!”

  黄巾军闻令,争先恐后涌入。

  黄巾只会破坏,不懂建设,自家兵将也被饿了许久,如今眼中只剩青金的麦田。

  他们开始幻象刚刚挂浆的小麦味道,但对潜藏的危机却毫无察觉。

  司马俱得意地看着盐丁们进军:

  “孔融只顾着发展,没在齐郡边缘设防。”

  “以为我守住齐郡就不动弹了?”

  张饶拾起一把武安国掉落的麦子,领着黄巾军开始加速。

  尚未收割的麦田他要。

  武安国割下的麦子也要。

  他还想去看看临朐县城,试试看能否趁火打劫。

  黄巾军加速追赶匆匆出了石门峡。

  出来峡谷,越过洋水。

  全都来到了平原。

  为追逐武安国麾下麦农,黄巾队伍拉成了一条长线。

  麦杆被武安国抛下。

  司马俱获得的粮草越来越多,饿极了的黄巾,一遍啃着青麦,一变追逐。

  直到临朐县城外的山丘上,冒出来无数人影。

  “是伏兵!快退!快退!”

  司马俱发出惊恐的吼声。

  他脸色煞白。这才惊觉,自己走漏了消息,孔融早就在边界设下了防备。

  这哪里是不设防的粮库?这分明是一座为他们量身打造的陷阱!

  司马俱想要撤走,但却不断有黄巾兵扔下镰刀和破烂的兵器,抱头蹲下。露出既有恐惧又有对“分田地”渴望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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