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恭桶弑主,倒悬示众
满脸横肉的僧将陈老十领了笮融的令,带四名铸匠赶往佛殿。
陈老十本是丹阳山越杂处之地的屠户,年轻时杀猪宰羊,手劲极大,能按得三百斤的肥猪动弹不得。
后来丹阳兵乱,他投了笮融。
剃头换袍,屠户变僧将,杀的东西也从牲畜换成了活人。
陈老十从丹阳到广陵,替笮融干了无数脏事。
杀赵昱那一晚,便是他带人动的手。
赵昱字元达,琅琊人,少时以孝闻名乡里,被徐州牧陶谦辟为别驾从事,后迁广陵太守,为官清廉,爱民如子。
笮融从下邳南逃至广陵时,赵昱念其同为陶谦旧属,开城迎接,设宴款待,席间称其为贤弟,言:你我同受陶使君之恩,今日落难至此,我若闭门不纳,与禽兽何异?
那晚,笮融在席上连连举杯,叫赵昱恩兄,说广陵的浮屠寺建成后,第一个供奉的牌位就是赵昱的。
赵昱信了。
酒至半酣,笮融便秘令陈老十从屏风后扑出,一刀割开了赵昱的脖子。
赵昱倒在血泊中,至死,嘴里喊的还是:贤弟何故。
那之后,陈老十又奉命去赵昱府上清理家眷。
赵昱年不过十岁的幼子,还有他那七十多岁、瘫在床上动弹不得的老母,也都是他动的手。
笮融对外说赵昱静修佛法,自己临危受命。
实际上赵昱连骨头渣滓都不剩了!
……
殿中灯火未熄,丈六金佛沉默低垂。
佛像慈眉善目,宝相庄严,眉眼精细到了极点。
据说铸这尊金身用三千斤赤金,从徐州百姓身上刮出来的油水,大半都花在上面。
然而,几个铸匠已经拉起绳索,将佛像悄悄放倒在软垫上。
其下架设坩埚,坩埚炭火烧得通红,空心佛像的肢段已经缓缓融化。
叙话间,精雕细琢的脑袋也被缓缓取了下来,送到了案上。
火光映得密室通红,金液翻滚,热浪扑面,佛头在火光中明灭闪烁。
陈老十站在旁边默默计数。
一锭、两锭、五锭、十锭……
殿中除了丈六金身,还有两侧列着的银铜菩萨数十尊,银像虽不如金像值钱,但数量多,熔铸下来也是一笔巨财。
数十匠人一齐动手,不到半夜,便将金像熔铸了大半,金银用油布裹紧,整整装了七口大箱。
陈老十掂量着一块金锭,轻轻叹了口气。
四名铸匠都是他从丹阳带来的老人,同乡同里,听到陈老十叹气,此刻也停了手,面面相觑。
大殿里只剩下坩埚中残余金液冒出的细微声响。
陈老十蹲在火堆旁,烤着手,目光落在那七口沉甸甸的木箱上。
陈老十算了一笔账。
这七口箱子里的金锭,少说值万金。
万金什么概念?
够他带着家小逃到交州,买上千亩良田,雇百十个佃户,做一辈子的富家翁,子孙三代吃穿不愁。
而跟着笮融逃呢?
韩非子云:舆人成舆,则欲人之富贵;匠人成棺,则欲人之夭死。非舆人仁而匠人贼也,人不富贵则舆不售,人不死则棺不买。
做棺材的人盼人死,不是因为他心肠歹毒,而是因为死人越多,他的生意越好。
利害而已。
笮融就是不念旧情的典范。
当年在下邳,笮融截留陶谦的漕粮,靠的是陶谦的信任。陶谦待他如子侄,把三郡漕运大权交给他。结果笮融卷了漕粮就跑,头也不回。
后来到了广陵,赵昱设宴开诚,他也毫不犹豫地下令将其一家老小杀害。
背恩手法如出一辙。
今日用得着你,叫你兄弟;明日用不着了,就是下一个赵昱。
陈老十跟笮融这些年,早把这些道理看透了。
在笮融身边,没有主仆之义,没有袍泽之情,只有利害之算。
笮融需要他的时候,他就是左膀右臂;笮融不需要他的时候,他就是一具待处理的尸体。
既然如此,他为什么不能先算一步?
陈老十站起了身,低声对七八名匠人道:“佛子明日还要登佛母像,从肋骨中钻出来,在万人面前演一出佛陀降世。演完了才跑。”
铸匠们点头,这套把戏他们年年都参与布置。
陈老十又说:“可吕布铁骑已到城北百里外,佛子却是不慌,明日大典后,只怕……”
铸匠沉默了,隐隐察觉到了不对。
陈老十看着他们的眼睛,一字一顿:“不如——”
他没说完。铸匠们已经懂了。
做棺材的人盼人死,做金锭的人也想带着金锭活。
……
陈老十带着两名匠人,提着一盏油灯,沿着浮屠寺的后廊走向笮融的内殿。
寺中僧兵大多被派去各坊封锁消息、弹压信众,内殿只有两个值守的小沙弥。
陈老十见了沙弥只道:“金锭清点有误,需佛子过目。”
小沙弥犹豫了一下。
陈老十从怀里掏出一块金锭,在灯下晃了晃:“佛子亲口吩咐的,若有差池,谁能担待?”
小沙弥不敢做主,进去通报。
片刻后,内殿门打开,笮融披衣而出。
他还没睡,眼窝深陷,面色灰白,目光却仍旧锐利,皱了皱眉道:“这金像上又出了什么事?”
陈老十低头:“佛子,金锭成色有异,怕是坩埚中混了杂铜,需您过目定夺。”
笮融嗯了一声,迈步出来。
他尚未看清来人站位,陈老十已经一把抓住了他的脖子。
陈老十常年杀猪宰羊,膂力极强,笮融瘦削的身躯在他手中如同一截枯柴。
笮融惊问:“你做什么!“
话未出口,便被捂住了嘴。
陈老十将笮融拖入密室,按倒在地。
门在身后关上了。
两名铸匠拖着扭死的沙弥尸体,将其随手扔到一旁。
烛火微微发红,映得几人的脸忽明忽暗。
笮融明白了处境,他挣扎了两下,便不再白费力气。
“贤弟!”
“贤弟,你跟了我六年,我何曾亏待过你?”
笮融的声音柔和,脸上挤出一丝笑容,带着委屈和恳切。
陈老十不说话,蹲在他面前,面无表情。
笮融继续说:“这些金锭对半分!一半归你,一半归我。咱们一起走,到了交州,我在交州还有暗桩,到了那边可以东山再起!”
陈老十还是不说话。
笮融加码:“七三分,七成归你,我只要三成保命!六年兄弟情分,给条活路!”
陈老十听着这些话,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太熟悉这套话术了。笮融当年在赵昱席上也是这么说的。
叫赵昱恩兄,叫得比亲兄弟还亲。说自己这辈子最感激的人就是赵昱,没有赵昱,就没有他笮融的今天。
赵昱信了,赵昱死了。
笮融这张嘴,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不能信。
陈老十蹲下平视着笮融的眼睛:“佛子,你信佛吗?”
笮融愣了一下,随即拼命点头:“信,信的!我其实一直有心弘扬佛法,普度众生——”
“佛经上说,万物皆空,善恶皆空。“陈老十打断了他:“那佛子今日便空一空罢。”
笮融张着嘴,不知道该怎么接。
陈老十站起来,环顾密室。
角落里放着一只恭桶。
笮融素来肠胃不好,常年腹泻,内殿密室中常备恭桶,由小沙弥定时清理。但今夜事发仓促,恭桶中积了半桶秽物,臭气在密室中弥漫。
陈老十走过去,将恭桶拖到笮融面前。
笮融看见恭桶的瞬间,瞳孔骤缩:“兄弟,你不能……”
六年来,笮融无数次在绝境中翻盘,靠的就是近乎变色龙般的适应能力——前一刻还是高高在上的佛子,后一刻就能跪在地上叫人爹。
陈老十却是不理,一把揪住笮融的头发,将他的头按向恭桶,膝盖顶住笮融的后脑,将其死死按在桶里。
笮融拼命挣扎,双腿蹬踹,金缕袈裟在地上翻卷,脖子上青筋暴起,喉咙里是含混的嘶吼。
“我活着……比死了……对你更有用。”
但很快,恭桶中的秽水进了他的口鼻。
笮融身体剧烈抽搐,双手胡乱抓挠,他虽然瘦弱,但在死亡来临前爆发的力量却大得惊人。
笮融的挣扎,持续的比陈老十预想要久。
但最后,笮融的挣扎还是越来越弱,双腿不再蹬踹,双手垂落在地上,没了气息。
确认笮融彻底没了气息,陈老十松开手,将他的尸体扔在恭桶边上。
陈老十站起来,看着笮融的尸体:金缕袈裟浸透污水,满面污秽,神情狰狞,丑陋到极点。
但陈老十心中没有愧疚,也没有快意,他只觉得该死的终于死了。
《左传》载:晋灵公不君,厚敛以雕墙,从台上弹人而观其辟丸,宰夫胹熊蹯不熟,杀之,尸横朝堂。
后其族亲赵穿杀灵公于桃园,使馆记赵盾弑君。孔夫子却说:赵盾,古之良大夫也,为法受恶。
陈老十虽然恶行累累,杀了笮融,虽是弑君,却也算做了桩好事。
……
笮融已死,陈老十和匠人匆匆收拾金锭,将七口木箱逐一清点、封箱、搬运。
两名留在外面接应的匠人已备好板车,木箱装车,盖上麻布,伪装成寺中常见的供奉物资悄然送出。
一切妥当后,陈老十正要带人离开,忽的想到一个问题:
明日浴佛节大典,笮融要从佛母像肋骨钻出,模仿佛陀从摩耶夫人右肋降生。
这套把戏每年都演,信众年年都看,年年都哭天抢地、如痴如狂。
如果明日笮融不出现,信众必然生疑。
信众一旦生疑,城中大乱,各处关卡,必然盘查加严,寻找笮融,追查几人。
陈老十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远处密室,忽地生出个满是恶意的念头:笮融活着的时候让人不得安生,死了之后,也该替活人办一件好事。
一番悉悉索索,处理好笮融尸体。
他这才带着四名铸匠和七口木箱金锭,融入了广陵城的夜色中。
……
次日,天色大亮。
元始195年四月初八,浴佛节大典如期举行。
广陵城中心大佛广场上,人山人海。
吕布孔融兵临城下的消息在坊间传开。
但笮融治下的信众只知佛号不知兵事,加之僧兵严密封锁消息,称佛子已设金刚结界,贼军不得入,百姓信以为真,依旧扶老携幼赶来参加一年一度的浴佛盛会。
广场四角立着四根铜柱,柱上挂满了五色经幡。
广场中央,佛母巨像矗立,宝相庄严。
巨像前方,九条铜铸巨龙环绕着一口大缸,巨缸注满了香汤花水,九条铜龙的喷口对准缸中,只等仪式高潮时同时喷水。
四周的僧兵击鼓诵经,信众匍匐在地,齐声念诵佛号,声浪如潮。
仪式继续推进。
诵经声渐入高潮,鼓点越来越急,信众的叩拜越来越疯狂,额头在石板上撞出闷响。
然后——鼓声骤停,万众屏息。
广场上数万人同时抬起头,目光齐刷刷投向佛母巨像的胸腹处。
九龙口中同时喷出清水,注入巨缸,水花四溅,在阳光下折射出彩虹般的光芒。
按照往年惯例,此刻佛母胸腹处的暗门会轰然打开。
笮融会身披白袈裟,从暗门中昂然走出,站在佛母掌心的平台上,右手指天、左手指地,高呼:天上地下,唯我独尊!
然后纵身跃入九龙巨缸,在香汤中沐浴。
信众也会疯狂叩拜,哭喊佛子降世,受洗沐浴。
但今日,机关弹簧声响,暗门向两侧弹开。
笮融没有出现。
从暗门滑出的是一具尸体。
它没有按预设轨道落入佛母掌心的平台,而是歪斜着滚出暗门,左臂勾住了佛母巨像伸出的手臂铜饰,倒挂在了佛母手臂之下。
头朝下,脚朝上。
金缕袈裟散开,像一面破烂的幡旗,在晨风中微微飘荡。
污秽之物流淌而下。
笮融的脸,正对无数信众。
数万人同时看见了这一幕,但没人能立刻理解自己看见了什么。
广场上,出现一瞬间的绝对寂静。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前排的僧兵。
他们离佛母像最近,看得最清楚——那具倒挂的尸体,穿着笮融标志性的金缕袈裟,面目虽然扭曲,但身形分明就是笮融本人。
只是金缕袈裟内里浸透了恭桶中的秽水,经一整夜密封发酵,在初夏的日头下,暗门一开,恶臭便扑面而来。
前排的僧兵先闻到了,然后是前排的信众。
有人干呕,有人捂住口鼻,有人瞪大了眼睛,张着嘴发不出声音。
然后,有人开始尖叫。
尖叫划破了广场的寂静,人群开始骚动。
后排的信众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拼命往前挤;前排的人拼命往后退,两股人潮相撞,踩踏开始发生。
几个反应快的僧将高声喊了起来——
“佛子在行苦修法!这是涅槃相!”
“诸位善信莫慌!佛子以肉身示现涅槃,度化众生!”
这几声喊叫还真起了作用。
广陵的信众被笮融洗脑多年,对佛子的一切行为都有着近乎偏执的信任。
僧将说是涅槃相,那就是涅槃相。
即便满是粪水的尸体就挂在面前。
人群的骚动渐渐诡异地平息,推挤停止了,信众们重新站定,仰头看着佛母像上倒挂的那具尸体。
有人重新跪了下来。
有人开始念诵佛号。
有人涕泪横流,叩首不止,口中高呼佛子慈悲。
更有甚者,年年目睹笮融从佛母像中降世的老信众,竟自行解读出了一套新的说辞:佛子倒挂而出,头对地、脚指天,放下尊位、俯就众生,乃大慈悲、大功德!
于是浴佛节照常进行。
僧兵击鼓,信徒念经。
有人接住尸体上滴落的秽水,涂抹在额头上,说是佛子降下的甘露。
九龙缸中的香汤被信众争相掬取浇淋,其中隐隐飘着一丝恶臭,却没有人在意——或者说,没有人敢在意。
整整一日,广陵城广场上,数万人对着一具满身粪水的倒挂尸体,诚心诚意地叩拜了一整天。
直到日暮西斜,大典照旧收场。信众们如往年一般各自归家。
离开广场时,许多人步伐匆匆,面色苍白,却无人交谈,无人议论。
广场上终于空了。
几名僧将带着僧兵,举着火把,攀上佛母像,将笮融的尸体取了下来。
他们终于看清楚了:佛母手臂上挂着的就是笮融,笮融脸上糊满了黑褐色的秽物,嘴巴半张,眼珠凸出,金缕袈裟的下摆往下滴着黄褐色的液体,从衣料中渗出来,在火光下反射着恶心的油光。
佛经中画的涅槃像,佛陀侧卧,右手托腮,面带微笑,弟子环绕。
眼前这具尸体,头朝下倒挂着,满脸屎尿,臭气熏天——分明是横死!
再狂热的信徒也反应过来了……
但反应过来之后呢?
没有一个人想着替笮融报仇。
更没有人想着维持秩序,没有想着安抚信众。
最高阶的僧将确认笮融已死后,第一个反应不是悲痛,而是寻找笮融的财宝。
他们冲进内殿,翻箱倒柜,却发现金银佛像早已被熔铸一空。
四处搜寻不见后,他们做出了和笮融一模一样的选择——各自带着能拿到的财物,趁乱奔逃。
有人奔向城南水门,有人奔向城西小道,有人干脆扒了僧袍,换上平民衣裳,混入逃散的信众之中。
当夜,踩踏声、哭喊声、僧兵的呵斥声混成一片。
这般以蛊惑集权进行的统治,如以沙筑堤,水来即溃。
其崩解的原因、速度,往往荒诞得令人咋舌。
一个屠户,一只恭桶,一夜之间,万事皆休。
白日还有数万人匍匐叩首、声震云霄,夜晚便是树倒猢狲散、各奔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