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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哨声之论,道法演变

  孔融放下茶杯,并不急于回应糜贞和祢衡的愤慨,反而将目光转向了一旁默然不语的太史慈。

  “子义,你常年行伍,可知军中哨令?”

  太史慈虽然不解其意,但还是立刻起身,抱拳沉声回应:

  “回禀使君,末将自是知晓。军中之令,以金鸣则退,鼓响则进,旗帜所指,三军赴之。”

  “此乃军中号令之常法,用以统辖万军,令行禁止。”

  孔融闻言,呵呵一笑,伸出手指,敲了敲桌上那封来自笮融的信:

  “然,我听闻,幽州有一种奇哨,其声尖利,人耳不可闻,唯猎犬能辨。”

  “平日里,主人与犬同行,路人只见其状貌如常。”

  “可一旦主人暗吹此哨,猎犬便会闻声而动,或扑咬,或狂吠,而旁人却不知其故,只道此犬性情暴戾。”

  “道家的虚静,法家的阴暗,以及笮融的这封信,都是那幽州奇哨。”

  “笮融信中所言的佛国、莲花、真言,便是如此。”

  “他若说广陵当兴,旁人听来是发展民生,信徒听见的却是驱逐外教。”

  “他若言护持佛礼,旁人听来是礼佛心切,信徒听见的却是儒道皆邪。”

  “他一句为了众生,信徒便知是为了这佛子一人。”

  “《老子》有言: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

  “这哨声吹得久了,听的人非但会渐渐聋聩,连吹哨的人自己,都会忘了该如何正常言语。”

  “哨声太大,便会压过世间一切常理人伦,久而久之,人和狗,也就渐渐分不清了。”

  “届时,放眼望去,便是人在狗叫,狗在吹哨,狗叫与哨声交错不绝……此非我危言耸听,乃是必然之局!”

  祢衡疑惑问道:“笮融为何要吹哨?为何不能堂堂正正说人话?”

  孔融笑呵呵竖起四根手指:

  “其一,用以区分敌我。听得懂哨声,是他的信徒;听不懂的,便是他要净化和驱逐的外道。”

  “其二,更是因为真话太难听,没法说!”

  “说了真话,百姓怎肯将田产、钱财尽数献出,当牛做马,修塔崇佛,日日叩拜,感恩不绝?”

  “其三,亦是因为他德薄才疏,腹中空空,本就无物可教。”

  “讲不出经世济民的道理,就需要嘟嘟囔囔,含糊其词,用仪轨和言辞来故作高深,遮掩底细。”

  “其四,哨声一起,所有狗都会争宠狂吠。这种狂热的状态能够以最低的成本,实现最高效的资源榨取。”

  孔融将那封信纸随手扫入一旁的火盆之中。

  信纸遇火,迅速卷曲、变黑,化为一缕青烟。

  “笮融的手段还不够绝。”

  “若按法家的手段,可以直接进行信息环境垄断。”

  “商鞅燔诗书而明法令,便是如此。”

  “禁止儒、墨、道等一切学派传播,把朝廷信息作为唯一合法信息源,当所有信息源都被切断,朝廷就成了唯一的真理。”

  “百姓只会想,法如此规定,所以便要这么做。”

  “道法以秘而行权,儒家以显而立信。”

  “商鞅的法、申不害的术、慎到的势,韩非集大成,然皆不长久。为何?因其根基不正!”

  “视万民为牲畜,以诡术、阴谋治国,终不长久!”

  “《商君书》的民弱国强,弱不只是瘦弱、贫弱,还是没有自主性,可以任由朝廷控制的弱。”

  孔融深吸了一口气,看着炉中飞灰,呵呵笑道:

  “严苛赏罚,思想禁绝,强制服从。”

  “施行三五年问题不大,施行三五十年,其后果,绝对超乎想象。”

  “在【以法为教】环境中长大的孩子,未接触过其他思想,对服从习以为常,视其为自然秩序,如呼吸一样无需思考。”

  “到了这个时候,朝廷藏着掖着,就像太阳从东边升起一样自然。”

  “此时,道家的虚静,法家隐秘沟通无需说服任何人,民众根本意识不到朝廷的控制。”

  “完全奴化的百姓,不用介绍,无需头衔、只靠眼神、语气、姿态,就能在几秒内判断谁更强、谁掌权、谁能决定生死。”

  “到了那时,儒家王道,就再也没有兴盛的机会了……”

  孔融将残茶泼入火盆,溅起一阵细微的嘶鸣:

  “我于康成书院重释古文,将《父母无恩论》昭告天下,就是要让正道昭然,要让这世间再无阴阳倒置之怪状!”

  “这笮融,一篇威胁信,都要弯弯绕绕半天。可见他已是骑虎难下,被诡谋所困。”

  “笮融没有时间将【以法为教】代际传承。”

  “如今的他局势不稳。”

  “若说了人话,神圣性破碎,佛国顷刻间便会土崩瓦解。”

  “若不说人话,便无法经略一方,只能是个山贼流寇。”

  “这种东西,无需理会……”

  孔融话毕,周围尽是吞咽唾沫之声。

  “使君!”祢衡再也按捺不住,开口出言:“赵高尚且需要牵出一头鹿来试探群臣,而笮融只需要一个虚无缥缈的来世。”

  “此獠之毒,胜于虎狼,惑乱人心,更甚于当年张角!”

  “我青州当效仿雷霆,犁庭扫穴,将其连根拔起,以正视听,怎能弃之于不顾?”

  糜贞附和:“不错,如今琅琊已定,我军兵锋正盛。刘玄德亦有求援之意,名正言顺。若任其坐大,其以宗教敛财之能,必然为祸青徐!”

  太史慈话虽不多,却也默默点了点头。

  显然,经孔融叙述后,众人已对笮融厌恶到了极点。

  但面对群情激奋,孔融却是摆了摆手:“不急。”

  “我废汉年号,改年元始,已将北海置于风口,袁绍、曹操之流,正愁无处下口。我若此时兴兵,跨州征伐,便正中其下怀。”

  “笮融之患,非刀兵之患,乃人心之患。毒瘤已成,根植于数万信徒心中。”

  “强行剜除,只会血流不止,甚至激起信徒死志,让我军陷入泥潭。”

  “此时,函谷关内外诸侯纷乱,天下局势不稳。”

  “今年春天,我们先静观天下大势,若是有机会,再出兵广陵,剿灭笮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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