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挟天子以令诸侯
元始元年,初春。
青州百姓在锣鼓声中欢庆新年时,兖州曹操大军,正缓缓踏入洛阳的废墟。
丁原烧孟津,董卓焚洛阳。
金城千里,天子之都,大汉皇帝攒下的二百年繁华烧了个干净。
昔日足以并排跑开八匹马的天街,空旷得遍地杂草。
道旁坊市的瓦砾堆下,隐约可见焦黑的人骨。
街道两旁的沟壑里,层层叠叠的白骨在未化的残雪里若隐若现,风一刮,便森然地暴露出来
巍峨宫墙只剩残垣断壁,偶有几个活人,也如鬼魅一般,面色蜡黄,衣衫褴褛。
一名年轻的士兵策马行在队列之侧。
望着前方废墟,忍不住对身旁百夫长低声说道:“头儿,这……这便是洛阳?”
百夫长是从陈留起就跟着曹操的老卒,见惯了生死。
他嚼了嚼干硬的肉脯,朝着地上吐了口唾沫:“是洛阳,但如今啊,这儿就是座大点的乱葬岗。”
“严守军纪!”
夏侯惇咆哮声滚过,“此番勤王,无明公之令,任何人不得骚扰百姓,违令者,斩!”
话虽如此,但放眼望去,这洛阳城内,也实在没什么东西能引得曹军去滋扰了。
……
自李傕、郭汜在长安火并,天子刘协在杨奉、韩暹等人的护卫下,历经千辛万苦逃回故都,至今已数月。
冬日动军,本就是兵家大忌。
何况是在李傕、郭汜的追击下仓皇逃难,更是难上加难。
这一路,君臣冻馁,百官公卿,竟有于道旁饿死者。
当曹操进入一座勉强清理出的偏殿,见到大汉名义上的主人时,心中亦是百感交集。
汉献帝刘协,年仅十五岁。
他身上穿着一件明显过于宽大、洗得发白的厚朝服,袖口和领边都已磨损,与其说龙袍,更像是乡下戏班的行头。
由于长期的惊恐与营养不良,他面色苍白,嘴唇发黑。
像一只受惊的雏鸟,眼神怯懦不安。
他坐在空旷冰冷的御座上,总下意识地往身侧火炉处靠拢。
献帝身边,簇拥着几名神色倨傲、甲胄不整的将领,为首的正是杨奉与韩暹。
他们虽名义上是护驾之臣,站立的位置却隐隐将天子夹在中央,目光扫向曹操时,更满是警惕、审视。
“臣,兖州牧曹操,率麾下文武,救驾来迟,罪该万死!”
未等任何人开口,曹操已是疾走几步,来到殿中,猛地撩起衣袍,翻身下拜。
他身后,夏侯惇、曹仁、许褚、荀彧、程昱等一众文武,亦是齐刷刷施礼拜见少年天子。
“臣闻国贼作乱,陛下蒙尘于西京,臣日夜捶胸,恨不能身生双翼,飞赴长安!”
“今又闻陛下还于旧都,宗庙焚毁,宫室凋敝,臣……臣心如刀割!恨不能手刃国贼,以慰高祖、光武在天之灵啊!”
言至此处,曹操竟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伏在地砖上,放声痛哭,泪如雨下。
真真就是一副大汉忠臣做派。
跟随着天子从长安一路逃难而来的老臣,如太尉杨彪、司徒赵温等人,本就心怀故国之思,见此情景,亦是老泪纵横。
他们纷纷上前搀扶曹操,哽咽道:“曹将军真乃汉室忠臣也!将军能来,陛下安矣,汉室有望矣!”
就连御座上的小皇帝刘协,也忍不住掩面而泣,发出了细微的呜咽。
然而,此时曹操心里想的却是:
【《左传》曰: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天子,国之神器,祀之所在,竟沦落至此。】
【奉之,则可令天下;弃之,则为他人嫁衣。】
【袁本初志大才疏,见天子如见累赘。孔文举以为王道得行,废年号,自绝于天下!】
【匹夫不知神器之重,天子合该为我所用。】
……
接下来的几日,残破的东都洛阳,王霸道杂之的大戏正式开场。
“开仓!放粮!”
随着曹操一声令下,数百辆装得冒尖的粮车,车轮滚滚,碾过洛阳的废墟。
以天子的名义,一口口巨大的铁锅被架设在洛阳各个街口。
洛阳城内,遍地粥棚。
一个,两个……成百上千的饥民从废墟角落涌出来,手中拿着破碗、瓦罐,甚至兜着衣襟,排起了长队。
饿得只剩一口气的百姓,喝上了冬日以来第一碗热粥。
而对于天子刘协与一众随驾公卿,曹操更是照顾得无微不至。
这些人自逃出长安以来,食不果腹,衣不蔽体,早已没了天家威仪。
而今,曹操每日以盛宴供奉,顿顿有肉,餐餐有酒,甚至还送来了崭新的裘衣和被褥。
护驾有功的杨奉、韩暹两部兵马,曹操也表现出了惊人的慷慨。
他以犒劳将士为名,送去了大量的酒肉粮草。
一时间,整个洛阳城对曹军的敌意与戒备,在粮食和酒肉的攻势下,迅速烟消云散。
某日夜里,曹操大帐,灯火通明。
帐外是士卒们的欢声笑语,帐内却是冷静的政治推演。
曹操与谋主荀彧相对而坐。
“明公之举,真乃圣明。”
荀彧抚着长须,脸上带着一丝赞叹的笑意:“以天子之名,行王道之仁,恩泽万民,厚待友军。不过数日,洛阳人心已然归附。”
曹操端起酒爵,一饮而尽,眼中精光闪烁:“文若,我非圣人。只是百姓嗷嗷待哺,将士浴血护驾,岂能令其饥寒?此乃为政者之本分。”
荀彧也是一笑,他深知曹操野心不止于做一个仁义长者。
他直言道:“吃了明公的粮,喝了明公的酒,杨奉、韩暹的军队,满堂的文武大臣,便不再是铁板一块了。”
“这万石粮草,比十万精兵更利。”
“以仁义收其心,再以兵力夺其势,天子可安,大业可成也。”
”……
曹操闻言,放声畅快大笑,亲自起身为荀彧斟满酒,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知我者,文若也!”
“只是,杨奉、韩暹之流,名为护驾功臣,实为国之蠹虫。”
“我欲取之,却恐引人非议,不敢轻动,文若与公达有何良策?”
一旁的程昱抚着短须,眼中闪过一丝冷厉的寒光,沉声道:“明公只需略施小计,便可使其内斗,分而破之。”
“哦?愿闻其详。”
“杨、韩二人,草莽出身,所求无非爵位与财货。”
“明公大可一面奏请天子,为二人加官进爵,极尽尊崇,以麻痹其心;一面,则暗中分化,以利诱之,使其生隙。”
程昱顿了顿,声音更低:“《韩非子》有云:夫龙之为虫也,柔可狎而骑也。然其喉下有逆鳞径尺,若人有婴之者则必杀人。”
“杨韩骑在龙身,只知一味索取,不知抚其逆鳞。”
“明公要做的,便是顺着龙鳞,将天子毫发无伤地接过来……”
……
次日,曹操自登门拜访杨奉、韩暹。
态度谦卑,言辞恳切,将二人吹捧为再造汉室的周公、召公,言语间极尽奉承。
紧接着,上表天子,为杨奉请封车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为韩暹请封大将军,假节钺。
此等尊崇,几乎已是人臣之极。
杨、韩二人本就是草莽出身,见曹操如此恭顺,又许以高官厚禄,真以为自己是定鼎乾坤的社稷之臣,对曹操再无半分防备之心。
曹操以护卫天子,统筹防务为名,接管了洛阳的粮草调度与城防。
军粮源源不断,不仅予以兖州兵马,还时常分发给杨、韩二人的部下。
白波军的士卒们,吃了曹操的粮,拿了曹操的赏赐,渐渐地,只知有仁义的曹将军,不知有杨、韩二帅。
朝中百官,更是见风使舵,眼看曹操大势已成,纷纷投靠,上朝议事,皆唯曹操马首是瞻。
短短不到一旬时间,曹操就在临时朝廷成了气候。
杨奉、韩暹从迷梦中惊醒,想要联手发难时,却发现为时已晚。
二人密会于韩暹府邸。
酒过三巡,杨奉怒道:“这曹孟德名为汉臣,实为汉贼!”
“他把俺们当傻子耍,如今这洛阳城,只知有他曹操,谁还认得你我?”
韩暹也是一脸阴沉,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我召集部将议事,往日心腹,如今都面露难色,言辞闪烁。”
“底下人的心都跑到曹操那边去了!”
杨奉眼中凶光毕露:“不如你我联手,趁夜集结兵马,将曹操围杀在营中!夺了他人头,这洛阳还是你我的天下!”
然而,当他们真的想要集结兵马时,却发现自己的营寨不知何时已被曹仁、夏侯渊的精锐,不动声色地分割包围。
夜色下,洛阳营盘灯火通明,甲胄鲜明,一队队曹军手持火把巡逻往来不息。
大势已去!
二人正惊疑不定间,亲兵来报,曹仁将军与夏侯渊将军前来拜访。
杨奉、韩暹心头一凛,对视一眼,皆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恐惧。
但事已至此,只能硬着头皮出迎。
月色下,曹仁一身儒将装扮,面带微笑,显得温文尔雅。
“深夜造访,还望二位将军恕罪。”
“曹……曹子孝将军客气了,不知深夜前来,有何要事?”杨奉强作镇定。
曹仁笑容不减,缓缓说道:“我家明公有感二位将军护驾之功,劳苦功高,特命我二人前来,与二位将军协商。”
“协商?”韩暹心中一突。
“正是。”
曹仁点点头,语气依然温和:“明公以为,洛阳残破,非养兵之地。”
“二位将军的兵马,跟随二位日久,也该到了论功行赏,解甲归田,享受富贵的时候了。”
“明公已上奏天子,封杨将军为梁侯,韩将军为宜阳侯,食邑千户,赐金百斤,府邸仆役一应俱全。”
“二位将军只需交出兵权,便可即刻赴任,安享太平,岂不美哉?”
这番话,每一个字都客客气气,但组合在一起,哪里是协商,分明是最后通牒!
杨奉气得浑身发抖,怒道:“曹操这是要夺我兵权!我等护驾有功,他凭什么!”
曹仁脸上笑容消失,他身后的夏侯渊前踏一步,长刀出鞘半寸。
“凭什么?”
曹仁冷冷地看着杨奉,“就凭我家明公能让将士们吃饱饭,能让百官有新衣穿,能让天子有安寝之地!”
“你所谓的护驾,是让天子与你一同挨饿,还是让百官受你麾下士卒的欺凌?”
“如今,功劳,我家明公给了;富贵,也给了。若二位将军还要执迷不悟……”
曹仁没有再说下去。
杨奉与韩暹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绝望与死灰。
他们知道,反抗只有死路一条。
最终,二人面如死灰,颓然言道:“我等……我等德不配位,愿听从曹将军安排。”
“明日,我二人便联名上表,恳请曹将军总揽洛阳一切军政要务,全权负责护卫陛下之责!”
大汉的最高法理被曹操兵不血刃、近乎完美地接管了过来。
一切准备就绪,曹操终于下出了最关键的一步棋。
他再次召开朝会。
这一次,大殿被打扫得一尘不染,百官们换上了曹操赠送的崭新朝服,精神面貌焕然一新。
御座上的汉献帝,因为吃饱穿暖,气色也好了许多。
“陛下,诸位公卿。”
曹操出班奏事,声音洪亮,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中:“洛阳经董贼之乱,已成一片焦土。”
“宗庙焚毁,宫室凋敝,几无陛下与百官立锥之地;兼之四面受敌,西有李郭余孽,南有袁术窥伺,实非久留之地。”
“为陛下万全,为大汉江山计,臣以为,当迁都!”
迁都二字一出,满座哗然。
太尉杨彪颤巍巍地出列:“曹将军所言甚是,只是……故都凋敝,令人心痛。”
“不知将军以为,迁往何处为宜?关中长安,乃西汉故都,不知……”
“不可!”
不等曹操开口,程昱立刻出班反驳,声音斩钉截铁:
“杨太尉差矣!长安经李、郭之乱,残破甚于洛阳,且西凉诸将仍盘踞关中,民心未附。陛下若往,无异于自入虎口!”
杨彪顿时语塞。
有亲近袁绍的官员出列,小心翼翼地建议道:“河北冀州,乃袁本初将军治下。”
“袁将军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天下,其治所邺城,繁华不减当年,兵精粮足,或可为新都。”
此言一出,殿内气氛顿时变得微妙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投向了曹操。
曹操发出一声冷笑,声若寒冰:“袁本初坐拥冀州,带甲百万,眼见天子蒙尘,却不闻不问,其名为汉臣,实则包藏祸心!”
“将陛下送往其处,与送羊入虎口何异?”
无人敢再附和,大殿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迁都之议,似乎走入了死胡同。
就在这时,曹操深吸一口气,再次向着汉献帝深深一拜,一字一顿地说道:
“陛下!臣之治所,颍川许县,或可为陛下之新都!”
“许县?”众人一愣,那不过是一座普通的县城。
曹操猛然抬首,朗声道:“许县地处中原腹心,东临青徐,西接荆襄,南有豫州为屏障,北可遥望河洛。”
“地势平坦,漕运便利,远离四战之地,又足以威慑八方!此乃形胜之地!”
他缓缓挺直了身躯,目光灼灼地扫过殿上每一张惊疑不定的脸:
“臣不才,已在许县积粟百万,并命人日夜修葺宫室,足可供陛下与文武百官安居!”
“臣愿奉迎陛下车驾,即刻启程,驾临许都!”
“从此,臣将亲率兖州数十万将士,为陛下屏障,扫平不臣,重塑大汉声威!”
整个大殿鸦雀无声。
这已经不是商议,而是通告。
他甚至连宫室和粮草都已经准备好了!
御座上的小皇帝刘协呆呆地看着阶下这个身材不算高大的臣子,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也无力反驳什么。
在长久的沉默后,刘协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轻轻点了点头。
“全……全凭卿家做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