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白马之怒, 北海安排
幽州荒原,秋风凛冽。
公孙瓒正站在易京楼的顶层。
他刚借着袁绍南下攻青州的空隙,率领麾下精锐白马义从奇袭冀州,强行吞下了滹沱河以北的一郡之地。
可还没来得及稳固防线,袁绍便因济水盟约而抽身回师,大军压境之下,公孙瓒只得带兵退回易京。
哗啦一声脆响。
一份刚拆封的战报被狠狠掼在地上。
“孔文举!你这误国的腐儒!简直是欺人太甚!”
“我公孙伯圭为了牵制袁本初,在幽州前线折损了多少健儿?他孔融倒好,在济水边上跟袁绍握手言和,还要每年纳贡岁币资敌?
“他交的是岁币吗?那是我的军费!”
公孙瓒大步走到窗边,一拳砸在窗沿,喘着粗气望向渔阳。
易水河畔尽是凄凉荒草,寒鸦哀鸣。
幽州的形势并不乐观:
鲜于辅正在渔阳拥兵自重,庇护刘虞幼子;齐周、阎柔联合乌桓部落,不听易京的宣调……公孙瓒虽号称幽州之主,但政令所及,不过易京周遭百里之地。
原本,袁绍大举进攻青州,是公孙瓒翻身的机会。
只要孔融能死守半年,公孙瓒就能彻底吞下河间、渤海,建立起庞大的战略缓冲带,进而腾出手来收拾幽州内部的反对势力。
可孔融一纸盟约,打破了他的谋划。
“将军,北海使者崔琰已经带到,在楼下候旨。”
高楼下吊篮里传来士兵的声音。
公孙瓒按住了腰间的长剑,阴翳冷笑:“让他上来,我正要找他算账。”
……
崔琰走进易京楼内,楼道里是空远的脚步回声。
崔琰在幽州呆了半年。
半年前,公孙瓒杀刘虞,导致行政体系近乎瘫痪,幽州郡县皆反目,大有合围公孙瓒之势。
半年后,崔琰凭借孔融的号召力以及北海的物资,重整幽州商贸,强行弥合各郡,勉强撑住了幽州的局面。
可以说,崔琰就是幽州存续的最大功臣。
但当他走进阁楼时,却忽地觉察到不加掩饰的杀意。
“哼哼,崔季珪,你来得正好!”
公孙瓒按剑而立,身体前倾,像一头老狼,满脸凶戾的盯着崔琰:“孔融在济水结盟袁绍,纳贡称臣。你为青幽巡察使,该给本将军一个交代。”
吞下了滹沱河以北的一块地盘后,公孙瓒面对崔琰,他的态度有了微妙的差别。
崔琰心生警兆,先躬身行了一礼,然后尽量温和的答道:“将军息怒,府君此举,实乃无奈。”
“北海府库空虚,民力凋敝,若不求和,袁绍十万大军压境,青州必失。”
“届时袁绍无后顾之忧,可并冀青二州之力北进,将军能挡多久?济水盟约,实是以退为进。”
“放屁!”
公孙瓒一声暴喝:“孔文举能给袁绍岁币,为何不能给我军费?若把岁币送来易京,邺城早已被踏平!我何须在此受气?”
崔琰感受到颈间冰凉,心中又是一阵暗叹。
他入幽州半年有余,早看透了公孙瓒的性子:
典型的一掐脖子翻白眼,一松手就吹牛逼。在实力最弱时,求着北海,能容忍崔琰;实力稍有起色,他就耐不住性子要上蹿下跳。
公孙瓒这种人,杀害刘虞,自毁长城也是正常!
崔琰耐着性子,试图解释:“将军,幽州物资从未中断。府君此举,是为了给咱们争取喘息之机,只要将军能重新整合幽州,拉拢乌桓,届时南北夹击,袁本初何足道哉?”
“争取喘息之机?”公孙瓒大步逼近,喷出的唾沫星带着血气:“孔融是想看我和袁绍两败俱伤,他好收渔翁之利!”
“你立刻传信给孔融,让他立刻送五万石粮草、一千领精甲过来!”
“我知道北海富庶,这点东西算不了什么。”
“若是不答应,我就中断贸易,再把你那些小吏通通锁进大牢,一个个砍了!好叫你们知道白马将军的手段!”
“……”
公孙瓒狮子大开口,崔琰既感惊愕,又觉荒唐。
但崔琰家学渊源,很快意识到了公孙瓒举动的内在合理性:
世间有一些纯粹的小人。
这种小人微末时也有豪气英勇,但得了势,权力就会立刻腐蚀他的脑髓,自此之后,活着的唯一意义就是维护权力。
就像吸食药品的瘾君子一样。
对这种人来说,权力就是药品,沾染了权力,他的大脑结构就会迅速改变,自此变成披着人皮的魔鬼。
公孙瓒能容忍北海秩序在幽州铺开,就像是瘾君子捏着鼻子打工挣钱一样。
不是因为公孙瓒爱护百姓,而是因为要维护幽州的权力体系。
权力的瘾君子,要吃肉喝血。
当权力稍作巩固,自以为能把控大局后,公孙瓒就开始下意识地收拢权力了,对崔琰的杀意只是开始,往后他还会用各种手段,将北海带来的一切收入囊中。
即便是摧毁经济,凋敝民生,也在所不惜。
公孙瓒在乎的只有权力。
为了满足自己的掌控欲,他甚至能毫不犹豫地把百姓推入火海。
崔琰垂下眼帘,盖住眼底鄙夷。
公孙瓒已经疯了,没必要和这种人置气。
他像曾经敷衍许攸一样,恭敬说道:“将军之言,琰定当传达。”
“滚下去吧!”
公孙瓒像驱赶苍蝇一样,挥了挥手:“告诉孔融,别用那些儒家的大道理来糊弄我,我只要粮食和铁甲!”
崔琰俯身点头,默默退出高楼。
重重围堑,站在易水河畔时,崔琰才长长舒了一口气,沿河岸向自家住所走去。
一队巡逻的骑兵也顺着易水迎面而来。
领头的将领面如冠玉,胯下一匹白马,正是赵云,赵子龙。
两人目光交汇。
赵云的声音有些沉闷:“季珪先生,将军方才……又动怒了?”
崔琰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引着赵云走到河畔的避风坡处。
见四下无人,他才开口试探说道:“公孙伯圭出身寒微,骤然得势,执着于权力,无甚远见。”
赵云沉默良久,没有反驳。
他调转话题,语气有些凝重:“将军已取滹沱河以北,不仅不思守土安民,反而开始忌惮北海派来的文官。先生,你务必要万分小心。”
“子龙,你可有投效北海之心。”崔琰相信赵云的人马,遂径直问道。
赵云摇了摇头:“侍主以忠,将军虽不仁,可我焉能因此背弃?”
不等崔琰回答,赵云抱了抱拳,便骑着夜照玉狮子,在暮色中匆匆离去。
当夜。
崔琰从书箧最深处取出一卷麻纸,开始在昏黄油灯下,书写给孔融的密信。
他没有索要粮草,而是用极小的字体,一字一句地写道:
【易京之事,已入死局。】
【公孙伯圭志大才疏,刻薄寡恩,其杀大司马刘虞,幽州人心尽失,今又仇视青州,已陷疯癫狂悖之状。】
【易京楼看似稳固,实为棺椁。】
【职欲密约刘虞旧部鲜于辅、阎柔以及乌桓校尉等人,若易京楼崩,府君当即刻派遣水师于海路接应……】
【……】
当夜,数道黑影借着夜色的掩护离开了易京。
崔琰坐在窗前,听着朔风呼啸,暗暗想道:
公孙瓒不肖,今后不该考虑如何帮扶幽州,而该考虑如何在幽州这艘破船沉没时,捞回北海的投资……
…………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幽州风云暗涌之时,北海郡的剧城,却是另一番景象。
太守府议事厅内,气象开阔,一扫昔日阴霾。
大厅两侧,文臣武将分列。
左手边,以太史慈为首,徐盛、武安国、司马俱、徐和等将领,甲胄鲜明,扶膝而坐。
右手边,则是祢衡、陈琳、阮瑀、徐干、孙邵、王脩等文士,手中皆攥着公文与账册。
孔融端坐主位,胡须打理得极整齐,神情内敛却透着威仪。
他的背后是一副巨大的绢帛地图。
这张图是这一年来,北海麾下的测绘吏员,一块块丈量出来的青州全貌。
地图上,山川、河流、暗礁、盐田皆用朱砂和黛青标注得清清楚楚,精确度高得吓人。
“诸位。”孔融开口讲道:“一年前,都昌城下,北海军如瓮中之鳖,命悬一线。”
“三年后,青州六郡,已有其五入我北海治下。”
“袁本初虽强,但我等能距其于济水之外。”
“如今北海东莱商贸繁荣,百姓安定,饶用自足,但其余几郡皆是十室九空,民生凋敝。”
“我欲委派诸位前往乐安、济南、齐郡,驻守边地、教化万民。”
他深吸了一口气,起身走到沙盘前,手中竹鞭指向了青州北部的门户——乐安郡。
“徐干,徐盛。”
两人齐声应诺,出列躬身。
“乐安郡,是青州大门,更是我们与公孙伯珪海上贸易的枢纽,战略位置重要,不容有失。”
孔融看向徐干:“伟长,你本就是北海记室,北海新政的每一道公文都经你手。我要你出任乐安郡太守,不求开疆拓土,只求安定百姓,广宣文教。”
徐干面色郑重:“府君放心,在下定不负所托。”
孔融又看向徐盛,眼神中带着期许:
这个曾在道旁侃侃而谈的少年,虽然年轻,却已显露将才。
“文向,乐安防务,重在湖海。”
“你擅长水战,更擅长防守。我便命你为乐安都尉,兼北路水师都督。管理巨定湖,以及洋水、济水和乐安沿线水军……北海郡的北方门户就交给你了。”
都尉是郡级最高武职,都督更是持节督战的特殊委派。
给年轻的徐盛这种待遇,比不得甘罗拜相,却也是极为厚重的恩遇!
“末将领命!刀山火海,绝不旋踵!”
徐盛的回答简短有力,眼中尽是兴奋之色。
孔融呵呵一笑,继续将竹鞭移向西北:“阮瑀,徐和。”
“在!”
“济南郡直面冀州,地处交通要道,是兵家必争之地,更要肩负济水驻防大任。”
孔融盯着阮瑀:“元瑜,你才思敏捷,素来沉稳,我命你为济南太守。”
“至于徐和……你虽曾入黄巾,但对济南地理人情如指掌。我便命你为济南都尉,负责招抚流亡,编入屯田,以及济水上游的防守。”
徐和这种降将,本以为能得个偏将之职苟活已是孔融宽大。
此时听到竟被委派回老巢担任都尉,一时间竟激动得虎目微红,喉咙哽咽。
“府君……主公如此信我,和必以死相报!”徐和重重地叩首在地。
孔融看着徐和,心中却有自己的算盘。
《大学》有云:所谓治国必先齐其家者,其家不可教而能教人者,无之。
他让徐和去济南,就是要用徐和的根基去快速平定地方。
徐和麾下的,都是北海调教好的老兵,兵器、粮草和行政升迁的权力也都握在北海手中,徐和就算想反,也没有那个土壤。
最后,孔融将竹鞭点在了青州的中腹——齐郡。
齐郡临近北海,无大湖、大河阻隔,是防御的最核心区域。
“孔璋。”
“属下在。”陈琳快步出列。
孔融看向陈琳:“齐郡是连接北海的重镇,我命你为齐郡太守,负责在齐郡大规模修建防御工事,保障北海安全,可能做到?”
陈琳作为曾经的大将军府掾属,最擅长统筹全局。
他躬身一揖,认真言道:“琳定当竭尽所能。”
“司马俱,你为齐郡都尉,齐郡山头多,草寇杂,那些错综复杂的山头势力,你去平,务必要让齐郡安定,为北海所用。”
“诺!”司马俱同样感激领命。
这一连串的任命,犹如落子布棋,将青州北部的空隙悉数填补。
正当厅内众人准备商讨具体的钱粮拨付时,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且略显嘈杂的脚步声。
“报——!”
一校尉快步走到门外,神色古怪,大声禀报道:“报——!使君,门外有使臣驾到,自称是从长安而来,携天子圣旨,要使君接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