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管亥之死
寒风烈烈,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沉重。
人衔草,马衔枚。
北海城外荒野的地平线上,三千精骑收敛蹄声,蛰伏于阴影当中。
刘备勒住坐骑,望向连绵数里的黄巾营地。
那里火光稀疏,透着一种久战后的松懈。
“大哥,太白星已现,正是动手时机。”
张飞按住胯下战马,他虽压低了嗓音,但重如雷鸣的鼻息却依旧震得草叶乱颤。
“三弟别急,且等孔北海后招。”
旁侧关羽凤目微眯,虽然肌肉已经绷紧,但仍如即将爆发的火山,心有惊雷而面如平湖。
为将这一方面,他比张飞强了太多。
刘备点头认可:“我们星夜至此,为的是一击定乾坤。”
“孔文举求援信中,既已经写明后招,我们等待讯号便是。”
“等!”
望着眼前黑暗,刘备按下心中激动,嘴角却忍不住再次勾起:
百里来援孔北海,是少有的扬名壮举!
…………
都昌城头,孔融立于城垛边缘,儒袍猎猎作响。
主簿王脩侍立一旁:“府君,城头风大,不如披件衣裳,进望楼观望吧。”
孔融笑了笑:“不用,这里宽敞,方便布置。”
“管亥草莽出身,靠人多势众强来,久围孤城未果,士卒思归,防备降到了冰点。”
“疲惫之师,离心离德,只需轻轻一击,便乱其军阵。”
“安国,准备好了吗?”
“太守放心,五百健儿已带足了火油。”
孔融点点头:“刘玄德已经赶至寒亭,你抓紧时间,带人行动罢。”
武安国没废话,抱拳一礼,转身就带着五百伪装成黄巾军的汉子,顺着挖好的城根暗沟,钻入了荒野。
……
黄巾军太散漫了。
流民组成的军队,顺风顺水时是海啸,陷入僵持时就是一滩烂泥。
粮仓附近的守军,甚至没有分出明哨、暗哨,进行轮岗,只是一帮人胡乱围着守候。
武安国带五百精兵,坦然行走在黄巾军阵中。
绕过歪戴头巾,打瞌睡的黄巾哨兵,径直赶往了谷仓所在。
后营粮草囤积地,堆满了从青州各郡抢掠来的谷草。
谷草堆一座座像小山一般,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庞大。
“上油,引火。”
察觉到不对的黄巾军已经悉悉索索走来,武安国没有犹豫,径直下令将一坛坛粘稠的黑火油泼洒在干草堆上。
火油泼洒完毕,一声令下,火箭齐出。
箭矢破空声惊绕了睡着的守军,他们揉着惺忪的睡眼,刚想喝问,却见满天流火如星坠落。
“轰!”
火油遇火,瞬间爆燃!
火舌冲天而起,噼啪作响,夜色中冒出一道猩红的口子,席卷整片后营。
“准备!”
武安国引燃粮草,没有撤退,他反手提起小盾,大声喊道:“杀贼!”
“杀贼!”
五百精兵齐声呐喊。
他们虽然人数不多,但在大火蔓延的恐慌中,也有千军万马的气势,声震四野。
管亥是在睡梦中被惊醒的。
他猛地翻身坐起,赤着脚冲出帅帐,看到的不是刘备援军,而是照彻半边的冲天红光。
“哪来的火?哪来的火!”
“渠帅,后营粮草起火,救不灭啊!”
“有伏兵!到处都是都昌的伏兵!”
管亥一把揪住亲兵的衣领,咆哮道:“胡说,北海援军已被尽数剿灭,哪来的伏兵?”
“孔融守城尚且困难,哪有胆子烧我军粮草?若我军无粮,万人全力爬城,他拿什么来挡?”
然而,耳畔的喊杀声却是震天动地。
不仅是后营,城头上的锣鼓也响成一片。
孔融站在城头,火光映在清癯的脸上,衬出几分狰狞战意:“擂鼓!所有的旗帜都给我竖起来!”
“全军呐喊:援军已至,围歼黄巾!”
近万百姓被动员到了城头。
他们拿着扁担锅盖,发了疯似地拍打,声音在空旷的战场上,被地形无限放大,形成了恐怖的音场压迫。
管亥站在帅帐前,额头冷汗砸进尘土。
他忽然想起数日前杀出都昌的小将——莫不是真给孔融搬来了援军?
进,不知援军虚实。
退,后路粮草已断。
望着被烈焰吞噬的粮草,又看看前方黑黢黢的夜色,管亥心头升起一股没由来的恐惧。
“集结!给我集结迎战!”
他咽了口唾沫,挥舞起大刀,想要指挥将士集结,却发现周围的士卒早已陷入了恐慌,动员的速度格外之慢。
……
“到时候了。”
远方山坡,刘备拔出双股剑,剑指星空:“众将听令,分次进军,不得有误!”
“杀!”
三千精骑发出怒吼,然后洪流般,猛地冲向黄巾大营。
刘备亲骑战马,带领骑兵穿梭阵中,卡在黄巾军营的咽喉要道间,因恐惧而僵立原地的黄巾军被切成小块,然后被分割包围,逐个击破。
刘备调度兵马,关张及太史慈也各带麾下精骑,扎入了黄巾军阵。
“燕人张翼德在此!贼将受死——”
张飞声量极大,一马当先,撕裂战场的边缘。
丈八蛇矛刺出,不需精妙招式,单凭着排山倒海的巨力,就硬生生在黄巾前阵撞开一道血肉胡同,无人敢挡其锋。
太史慈使一杆亮银长枪,跟在张飞身后,双枪并举,杀入贼阵。
黄巾军阵型本就支离破碎,又遭顶级战力冲阵,脆弱得就像薄纸。
在张飞和太史慈面前,黄巾兵如被狂风卷过的麦秆,成片成片倒下。
黄巾兵既已无心交战,便只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有的甚至为抢夺逃命的马匹,拔刀砍向自家同僚。
互相践踏,哀声遍野。
炸营一起,再难平静。
管亥听到了张飞的咆哮,见到了太史慈的影子,更看到一青绿色的身影正朝自己疾驰而来,如入无人之境!
管亥识得关羽,惊恐尖叫:“挡住他!给老子挡住他!”
但黄巾军在城下懈怠太久,事发突然,还未来得及组织,关羽已如野火掠地,杀到了近前。
青龙偃月刀,借着马匹的冲力兜头劈下。
“铛!”
金铁交鸣之声响彻旷野,管亥双手举着开山大刀勉强接住一击。
“铛!”
两刀落下,管亥只觉双臂如遭雷击,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刀柄滚落,他也忍不住跪倒在地。
大局已定,关羽没有挥出第三刀,只是任由长髯飘动,扫视周遭。
“关云长在此,谁敢上前!”
……
远方,刘备勒马立于高坡。
他双耳垂肩,盯着乱作一团的黑压压人海,一声长叹:“这些人,多是些被裹挟的百姓。”
刘备看到的不仅是十万乱民,更看到了十万双饥渴绝望的眼睛。
这都是上好的兵员。
曹操招抚泰山黄巾,组件青州军团,他刘备若能招降一二,亦能拉出上万大军。
刘备深吸了一口气:“全军听令——放下兵器者不杀!归降者免死!”
数千精兵齐声怒吼,声音如滚雷席卷战场:“放下兵器者不杀!归降者免死!”
在【归降免死】面前,还在顽抗的黄巾军,动作齐齐一滞。
“活命……能活命?”
老兵赵大丢下了锈迹斑斑的长矛,眼神里燃起一丝火光。
黄巾兵卒本为求活百姓,对渠帅的忠诚无从谈起,若能活命,谁还愿意在城外厮杀?
随着刘备的招降,大片大片的黄巾军停下了逃窜的脚步。
“不许降!降者死!”
管亥听到士卒的呼嚎,挣扎起身。
他不去寻旁侧的关羽,反倒是猛地挥刀,将几名正欲投降的自家士卒劈翻在地,鲜血溅了一脸。
然而此举却更令军阵离散,士卒奔逃。
“将军杀我,刘皇叔救我!”
不知谁喊了一嗓子,黄巾军阵中骚乱更胜,求生的本能,瞬间战胜了恐惧与盲从,降者如潮水般涌向刘备的军阵。
不可一世的黄巾贼帅管亥,彻底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
身边曾经如捧月众星般的亲信,尽皆逃散被杀。
血迹斑驳的钢刀沉重地握在手中,环顾四周,却发现这方圆百米之内,已无一人追随。
曾经的威风凛凛只剩狼狈恐慌。
关羽骑在马上,那双丹凤眼平静地看着他,仿佛看着一个垂死的困兽。
“啊呀呀呀——!关云长!”
管亥转过身来,仰天长啸,他挥舞着钢刀,欲做困兽之斗。
不料,一道流星赶月似的破空声骤然响起。
转头望去,才发现远处地平线上,太史慈已经猿臂张弓,射出了一箭。
箭矢正中大腿!
管亥吃痛倒地,暗声叫苦,可还未来得及回神,便听见马蹄声响,太史慈白马已近身前,一道柄长矛刺入了他的脖颈。
管亥,殁。
……
“投降者跪在一边,顽抗者死!”
张飞提着丈八蛇矛在人群巡回。
他虽然对贼兵心存不屑,但对刘备命令的执行却不含糊。
张飞不再大肆屠戮,反而游走阵中点杀起尚未跪地,胡乱奔走的乱军。
只是几遍奔走,便稳住了大片黄巾贼子。
城头,孔融看着这一幕,吐出积压多日的浊气。
昌都一战,自己被围困月余,麾下大将宗宝战死,好友郑玄的独子,郑益恩也为了援救自己战死军阵。
若不能擒杀管亥,他都不知道该如何向郑玄交代!
见刘备招降黄巾,孔融更是放声笑道:“刘玄德,果然名不虚传。”
刘备就地招降,不仅是收拢人心,更是在和自己争抢劳力!
对民心民力民意的感应如此敏锐,难怪能从织席贩履的走卒,当上大汉最后的昭烈皇帝。
孔融猛然起身,挥动令旗,朝城下高呼:
“武安国!不要杀人,给我喊——跪地免死!分田!”
城下冲杀的武安国微微一愣。
他听到了孔融的声音,回头,看到城上令旗挥动,立刻想起了先前的嘱托。
制止住了正在砍杀的将士,武安国转而在溃败的黄巾阵中,整齐地高声呼喊起来:“跪地免死!北海太守有令,归降者——分田!”
如果说活命是求生的本能。
那分田就是灵魂的救赎。
汉末乱世,百姓如草,动辄便是千里无鸡鸣,有块能安心耕种的田地,就意味着安身立命,意味着不用再流离失所!
无数惊恐的黄巾士卒瞳孔震颤。
“哐当!”“哐当!”
兵器落地的声音连成一片。
大片大片的黄巾军不再是奔逃,而是主动跪在泥泞中,面带希冀地看向城头。
原本向刘备溃散的人流,竟开始缓缓朝都昌城头移动。
这股人流越走越快,在都昌城下汇成了人海,面带希冀的看向城头孔融。
刘备勒住坐骑,也跟着乱民皱眉抬头,遥遥望向孔融:
他本以为喊出一声降者不杀,足以让在生死边缘挣扎的黄巾感念涕零,尽收这十万流民中的精锐。
可孔融竟直接分田,给这些黄巾贼寇又重新勾了过去!
何必呢?
何必花这么大成本跟自己抢人呢?
刘备目光穿过攒动的无数人头,望向远处灯火通明的都昌。
只见孔融站在城头垛口挥动令旗,本应清高儒雅的面孔,此刻满是自信狂狷,七分像儒士,三分似枭雄。
视线交错。
绕是知道孔融高名,刘备也忍不住心中暗骂:
北海拢共就这么点地,不知道从豪族手中拿地有多困难吗?直接答应给百姓分地,真就不怕士人反叛?!
孔融扫过刘备炽热而警惕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未来的大汉昭烈皇帝,算是汉末诸侯中的清流。
但孔融经历过党锢之祸,天然不喜大汉皇族,而且刘备的道路和自己重了,自己定不可能想让流民!
刘备仁义,百里来援,仗义出手,孔融愿意交出名声。
但刘玄德万万不能争抢黄巾降卒。
这降卒是他孔北海改天换地的本钱!
两人目光交错,神色各异,黄巾的讨饶声中,都昌城门亦是轰然开启……

